劝进的事虽然过去了,但沈辞知道,这种声音不会只有一次。
他站得太高,功劳太大,威望太盛。总会有人觉得他应该“更进一步”,也总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那些人是真心为他好吗?不是。他们是为了自己。沈辞要是更进一步,他们就是“从龙之臣”,就能跟着飞黄腾达。
沈辞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也知道,这种话传出去,对他没好处。皇帝听了,心里会怎么想?就算现在信任他,万一哪天听了什么闲话,起了疑心呢?
他必须表明态度。必须让所有人知道,他没那个心思。
第二天上朝,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
那些大臣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眼神时不时往沈辞身上飘。显然,劝进的事已经传开了,大家都在等着看热闹。
沈辞站在百官之首,面不改色。
新皇坐在龙椅上,年轻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带着笑意。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那笑意下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朝会开始,几个大臣照常上奏。户部说今年的税收,兵部说边关的情况,礼部说使者的接待。一切如常。
等这些事都处理完了,沈辞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新皇说:“先生请讲。”
沈辞说:“臣最近听说,有人在传一些不该传的话。说什么臣功劳太大,应该‘更进一步’。臣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下来。掉根针都能听见。
沈辞顿了顿,声音洪亮,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臣沈辞,受先帝托孤之重,受陛下信任之深,感激涕零,日夜不敢忘。臣这辈子,只想做好一件事——辅佐陛下,让大丰越来越好。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大臣,目光如炬。
“谁要是再敢传那些有的没的,别怪臣不客气。臣这张嘴,你们是知道的。臣要是发起火来,能把人祖宗十八代都骂活过来。”
满朝文武,没人敢说话。有几个刚才还在挤眉弄眼的,现在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里。
新皇坐在上面,眼眶有些发红。
“先生,朕知道您的忠心。您放心,朕永远信您。”
沈辞跪下,叩首。
“臣谢陛下。”
下朝后,黑虎在外面等着他。
“沈先生,您今天那一番话,太帅了!我看那几个老家伙,脸都绿了!”
沈辞说:“帅什么帅?我是让他们知道,别打歪主意。”
黑虎说:“那您说,还会有人再传吗?”
沈辞说:“明着传不敢了,暗着传肯定还有。但只要皇帝不信,就没事。”
黑虎说:“那皇帝信吗?”
沈辞笑了。
“他要是信,今天就不会那样说了。”
两人往外走,经过宫门时,一个小太监跑过来。
“沈王爷,陛下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沈辞点点头,跟着小太监去了。
御书房里,新皇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听见沈辞进来,他转过身。
“先生,您来了。”
沈辞要行礼,新皇摆摆手。
“先生,这里没外人,您别客气。”
沈辞直起身,看着他。
新皇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朕今天很感动。”
沈辞说:“陛下,臣只是说了实话。”
新皇说:“朕知道。但说实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走到沈辞面前,看着这位陪伴了他十年的老师。
“先生,朕有时候想,要是没有您,朕该怎么办?”
沈辞说:“陛下,您比您自己以为的强。臣只是帮您开了个头,后面的路,您自己走得很好。”
新皇摇摇头。
“先生,您别安慰朕。朕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要不是您,朕早就被那些老狐狸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沈辞笑了。
“陛下,您这话不对。您是天潢贵胄,从小受最好的教育,比臣当年强多了。臣当年不过是个穷书生,什么都不懂,不也走过来了吗?”
新皇说:“先生,您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沈辞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犯过错,吃过亏,被人害过,也害过人。但不管怎么样,心里要有一条底线——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只要守住这条底线,就不会走偏。”
新皇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先生,您真没想过……更进一步?”
沈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您这是试探臣吗?”
新皇赶紧说:“不是!朕就是好奇。您功劳这么大,威望这么高,难道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沈辞笑了。
“陛下,臣跟您说实话。臣不是没想过,是觉得没意思。”
新皇一愣。
“没意思?”
沈辞说:“对,没意思。臣现在这样挺好。有吃有喝,有老婆有孩子,有地位有名声。再进一步,图什么?图天天被人盯着?图睡觉都不踏实?图死了以后被人骂?”
他看着新皇,认真地说。
“陛下,人这辈子,图的不就是个心安吗?臣现在心安理得,晚上睡得香,白天吃得下,多好。真要更进一步,恐怕连觉都睡不着了。”
新皇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先生,您这话,朕记住了。”
从宫里出来,沈辞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黑虎问:“沈先生,皇帝跟您说什么了?”
沈辞说:“问我有没有想过更进一步。”
黑虎吓了一跳。
“那您怎么说的?”
沈辞说:“实话实说。”
黑虎说:“皇帝没生气?”
沈辞笑了。
“他要是生气,就不会问了。他问我,是想听我说真话。我说了真话,他就放心了。”
黑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经过一条街时,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
黑虎好奇,挤进去看了看,出来说:“沈先生,是个说书的,在讲您的事呢。”
沈辞也挤进去,站在人群后面听。
那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拍着惊堂木说:
“各位,你们知道沈王爷当年在边关,是怎么把鞑靼人打跑的吗?”
下面有人喊:“知道!用嘴!”
众人哄笑。
说书先生说:“对,就是用嘴!但你们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下面没人应。
说书先生说:“他说:‘你们要打就打,我们奉陪到底。你们要和就和,我们敞开大门。你们要谈就谈,我们以礼相待。但你们要是想占便宜,门儿都没有!’”
下面一片叫好。
说书先生又说:“沈王爷这张嘴,比十万大军还管用!鞑靼人被他骂得灰溜溜地跑了,从此再也不敢来!”
又有人喊:“那沈王爷现在呢?”
说书先生说:“现在?现在是太师,是忠勇王,是辅政王,管着天下大事!”
又有人说:“听说有人劝他更进一步?”
沈辞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
说书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位客官,您这话可不对。沈王爷是什么人?他是那种人吗?他要是有那心思,早就有了,还用等到现在?”
那人说:“那可不一定,人心隔肚皮。”
说书先生摇摇头。
“您这话,我不爱听。沈王爷这些年做的事,咱们都看在眼里。他要是贪权,早就把持朝政了。可他呢?他把权力分给年轻人,自己慢慢退下来。这叫贪权?”
下面有人附和。
“对!沈王爷不是那种人!”
“沈王爷是好人!”
那人讪讪地不说话了。
沈辞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他转身走了。
黑虎追上来,问:“沈先生,您怎么不上去说两句?”
沈辞说:“说什么?让人知道我在听?那就没意思了。”
这一年,大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粮食丰收,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边防稳固,外敌不敢来犯。商业繁荣,文化兴盛,万邦来朝。
各地送来的祥瑞报告,堆满了新皇的案头。
什么“黄河水清”——有人说这是天降祥瑞,说明皇帝圣明。
什么“麒麟现世”——有人说这是神兽降世,说明大丰国运昌隆。
什么“凤凰来仪”——有人说这是百鸟朝凤,说明天下太平。
一个比一个玄乎。
新皇看着那些报告,哭笑不得。
他把沈辞叫来,指着那些祥瑞报告问:“先生,您说这些祥瑞,是真的吗?”
沈辞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陛下,您信就是真的,不信就是假的。依臣看,最大的祥瑞,不是这些。”
新皇说:“那是什么?”
沈辞说:“是百姓过上了好日子。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比什么麒麟凤凰都强。”
新皇想了想,点点头。
“先生说得对。百姓才是根本。”
沈辞说:“陛下能这么想,大丰的盛世,就能延续下去。”
盛世已成,沈辞开始考虑一件事——功成身退。
他今年四十五了。从穿越到现在,整整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里,他几乎没有一天真正休息过。
年轻时不觉得累,现在年纪大了,身体开始跟他抗议。腰酸背痛,眼睛花,记性也不如从前。有时候批着公文,忽然就忘了刚才看到哪儿了。有时候跟人说着话,忽然想不起要说什么。
洛雁秋也劝他。
“你该歇歇了。这辈子该干的都干了,该享受享受了。你看你,头发都白了。”
沈辞摸摸头发,确实白了不少。
“我也想歇,可皇帝那边……”
洛雁秋说:“皇帝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教了他这么多年,他该自己走走了。你老在旁边扶着,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自己走路?”
沈辞沉默了。
他知道洛雁秋说得对。新皇已经登基十年,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青涩少年了。他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判断,完全可以独立处理朝政。
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天晚上,他把新皇叫来,想探探他的口风。
新皇来了,看见沈辞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茶。
“先生,您找朕有事?”
沈辞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陛下,臣想跟您商量个事。”
新皇说:“先生请讲。”
沈辞说:“臣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臣想……慢慢退下来,让年轻人多干干。”
新皇愣住了。
“先生,您要辞官?”
沈辞说:“不是辞官,是慢慢交权。臣还是太师,还是王爷,还是会在朝堂上。但具体的事,可以让年轻人多管管。臣就当当顾问,出出主意。”
新皇沉默了很久。
沈辞看着他,也不说话,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新皇说:“先生,朕舍不得您。”
沈辞笑了。
“陛下,臣也舍不得您。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您总得自己走。”
新皇说:“可是朕怕自己做不好。”
沈辞说:“您做得很好。臣看了您这几个月的决策,都对。您比您自己以为的强。”
新皇说:“那您走了,朕遇到大事怎么办?”
沈辞说:“您可以把方明、周清、林清远他们叫来,一起商量。他们几个,各有各的长处。集思广益,比问臣一个人强。”
新皇想了想,点点头。
“先生说得对。朕试试。”
从那天起,沈辞开始慢慢交权。
他先是把督察院的事,交给了方明。
方明跟了他十几年,从一个小吏做到了侍郎,经验丰富,忠心耿耿。沈辞把他叫来,交代了一番。
“方明,督察院就交给你了。记住,督察院是管官的,你自己得先管好自己。你要是出了问题,我没法向天下人交代。”
方明跪下,说:“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不负所托。”
沈辞把他扶起来。
“别跪了。好好干。”
然后是户部的事,交给了周清。
周清在户部干了多年,对财政了如指掌。沈辞把他叫来,说:“周清,户部是管钱的,最容易出事。你要记住,钱是百姓的,不是你的。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不花。谁敢伸手,你就剁谁的手。”
周清点点头。
“下官记住了。”
然后是吏部的事,交给了林清远。
林清远虽然性格温和,但公正廉洁,是个好官。沈辞把他叫来,说:“林兄,吏部是管官的,你可得把好关。那些溜须拍马的,别让他们上来。那些真正干事的,别让他们下去。”
林清远笑了。
“沈兄,你这一走,我可真有点慌。”
沈辞说:“慌什么?你行的。”
然后是兵部的事,交给了几个年轻将领。这些人都是他一手提拔的,有本事,有担当。
沈辞把他们叫来,说:“兵部是管打仗的,但打仗不是目的。目的是让敌人不敢来打。你们记住,强军是为了止战,不是为了好战。”
几个将领齐声说:“下官记住了。”
然后是刑部的事,交给了洛雁秋——当然,只是名义上。洛雁秋早就不过问刑部的事了,但她的名头还在,能镇得住场子。
洛雁秋听说后,笑了。
“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沈辞说:“你怕什么?反正你也不管,就挂个名。”
洛雁秋说:“那你呢?你干什么?”
沈辞说:“我?我陪你,陪孩子,享福。”
一年后,大部分政务都移交了出去。
沈辞每天要做的,就是看看报告,提提意见,偶尔去朝堂上坐坐。
清闲多了。
刚开始,他还不太习惯。每天早上一睁眼,习惯性地想去上朝。走了两步,想起来自己不用去了,又回来接着睡。
洛雁秋笑他。
“你这是闲出毛病来了。”
沈辞说:“不是闲,是闲得慌。”
洛雁秋说:“那就找点事做。你不是说要陪孩子吗?”
沈辞想想也对。
他开始每天带着沈安读书。沈安十岁了,正是读书的年纪。沈辞不逼他,就是给他讲讲书里的道理,讲讲自己当年的事。
沈安听得津津有味。
“爹,你当年真的被退婚了?”
沈辞说:“真的。人家嫌我穷,看不上我。”
沈安说:“那后来呢?”
沈辞说:“后来我就发奋读书,考上了状元。再后来,就遇见了你娘。”
沈安说:“那那个退婚的人,后悔吗?”
沈辞笑了。
“不知道。反正我不后悔。”
沈悦也跑来凑热闹,坐在沈辞腿上,听他讲故事。
沈辞就给她讲些简单的,什么小猫小狗,小花小草,听得她咯咯笑。
沈辞清闲了,新皇却不习惯了。
以前有什么事,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问沈辞。现在沈辞不管事了,他得自己拿主意,心里没底。
这天,他把沈辞叫进宫,说:“先生,朕最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以前您在,朕什么都不怕。现在您不在,朕老担心做错事。”
沈辞笑了。
“陛下,您做得很好。臣看了您这几个月的决策,都对。您比您自己以为的强。”
新皇说:“可朕还是不放心。”
沈辞说:“那臣给您出个主意。以后遇到大事,您把方明、周清、林清远他们叫来,一起商量。他们几个,各有各的长处。集思广益,比问臣一个人强。”
新皇想了想,点点头。
“先生说得对。朕试试。”
那天晚上,沈辞回到家,洛雁秋正在院子里等他。
月光下,她的头发也白了几根,但笑容还是那么温柔。
“回来了?”
沈辞点点头。
“皇帝找你干什么?”
沈辞说:“心里没底,找我聊聊。”
洛雁秋说:“你给他出了什么主意?”
沈辞说:“让他多跟方明他们商量。”
洛雁秋笑了。
“你这是放手了。”
沈辞说:“该放手了。再不放手,他们该嫌我碍事了。”
洛雁秋说:“不会的。他们心里都念着你的好。”
沈辞看着天上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念不念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好好的。”
洛雁秋靠在他肩上。
“你也是。我们都好好的。”
沈安跑出来,拉着沈辞的手。
“爹,妹妹要你给她讲故事。”
沈辞说:“讲什么故事?”
沈安说:“讲你当年打鞑靼人的故事。”
沈辞笑了。
“行,讲。”
他走进屋里,沈悦正坐在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爹,快讲!”
沈辞坐下,把她抱在怀里。
“好,爹给你讲。当年啊,鞑靼人来了好多好多,有八万人……”
沈悦听得入神,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安也坐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洛雁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温柔。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这一家人身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但温暖。
这一年秋天,新皇下了一道圣旨。
圣旨上说,沈辞辅佐两代帝王,功勋卓著,忠心可鉴。特加封“镇国公”,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免死三次。
沈辞接到圣旨,跪谢皇恩。
新皇亲自来送旨,拉着他的手说:“先生,这是朕的一点心意。您别推辞。”
沈辞说:“陛下,臣受之有愧。”
新皇说:“先生,您要是不收,朕心里过意不去。”
沈辞只好收下。
新皇走后,黑虎看着那块丹书铁券,眼睛都直了。
“沈先生,这可是丹书铁券!免死三次!多少年没见过这东西了!”
沈辞说:“东西是好东西,但最好用不上。”
黑虎说:“怎么用不上?”
沈辞说:“用上了,就说明我犯事了。犯事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黑虎挠挠头。
“也是啊。”
那天晚上,沈辞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摆着那块丹书铁券,还有新皇亲笔写的“忠心可鉴”四个字。
他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洛雁秋推门进来,端着一碗参汤。
“怎么还不睡?”
沈辞说:“想事。”
洛雁秋把参汤放在他面前。
“想什么?”
沈辞说:“想这些年的事。”
洛雁秋在他旁边坐下。
“又想?”
沈辞笑了。
“想想又不犯法。”
洛雁秋说:“那你想明白了吗?”
沈辞说:“想明白了。”
洛雁秋说:“说说。”
沈辞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我就想活命。后来想当官,想发财,想出人头地。再后来,想做事,想帮人,想证明自己。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就想,守着你们,好好过日子。等老了,就带着你到处转转,看看咱们打下来的江山。”
洛雁秋笑了。
“这话你说了多少遍了?”
沈辞说:“说多少遍都值。”
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
“对了,今天皇帝送了我一块丹书铁券。”
洛雁秋说:“我知道。”
沈辞说:“你怎么知道?”
洛雁秋说:“满京城都传遍了。说你是大丰开国以来,第一个活着拿到丹书铁券的人。”
沈辞笑了。
“那我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洛雁秋说:“该高兴。说明皇帝信任你。”
沈辞点点头。
“也是。”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亮。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
沈辞轻轻叹了口气。
洛雁秋问:“怎么了?”
沈辞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洛雁秋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参汤凉了,月亮偏了。
夜深了。
但他们的心里,亮堂堂的。
第二天一早,沈辞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这是他年轻时候学的,后来忙起来就忘了。现在清闲了,又捡起来练。
沈安跑过来,跟着他比划。
“爹,这是什么拳?”
沈辞说:“不知道。反正是强身健体的。”
沈安说:“我也想学。”
沈辞说:“行,爹教你。”
父子俩在院子里比划起来。沈悦跑出来,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小手小脚地乱动。
洛雁秋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唱歌。
沈辞停下来,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暖的。
这样的日子,真好。
过完年,沈辞开始带着洛雁秋到处转转。
他们先去江南,看了沈辞当年当县令的地方。那个小县城,现在繁华多了。街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学堂里书声琅琅,孩子们穿着新衣服,摇头晃脑地读书。
沈辞站在学堂外面,看了很久。
洛雁秋问:“想什么呢?”
沈辞说:“想当年。我在这地方待了几年,那时候什么都不是。”
洛雁秋说:“现在呢?”
沈辞笑了。
“现在也什么都不是。就是老了。”
然后他们去了边关,看了沈辞当年守过的云州城。城墙还在,但已经修葺一新。城头上飘扬着大丰的旗帜,士兵们精神抖擞地巡逻。
周将军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儿子还在。听说沈辞来了,亲自出来迎接。
“沈王爷!您怎么来了?”
沈辞说:“来看看。看看咱们当年守的地方。”
周公子陪着他上城楼,指着远处说:“那边就是鞑靼人的地盘,现在老实了,再也不敢来犯。”
沈辞点点头。
“好。你们守得好。”
然后他们去了草原,看了那些被收服的部落。部落里的人还记得他,见了他,纷纷行礼。
“沈王爷!您来了!”
沈辞笑着跟他们打招呼,问问他们的生活,问问他们的牛羊。
有个老人说:“沈王爷,要不是您,我们早就饿死了。”
沈辞说:“别这么说。是你们自己争气。”
老人摇摇头。
“没有您,我们再争气也没用。”
沈辞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走了一圈,回到京城,已经是一年后了。
沈安长高了一截,沈悦也大了一岁。两人见了爹娘,扑上来抱住,不肯撒手。
沈辞抱着他们,心里酸酸的。
“想爹没有?”
沈安说:“想了!”
沈悦说:“我也想了!”
沈辞说:“爹也想你们。”
洛雁秋在旁边看着,眼里也含着泪。
晚上,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
沈辞看着桌上的饭菜,看着身边的妻子儿女,心里满满的都是感激。
从一个被退婚的穷书生,到太师王爷。从孤身一人,到妻儿相伴。从被人看不起,到无人敢惹。
他端起酒杯,对着洛雁秋。
“来,喝一杯。”
洛雁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喝。”
两人一饮而尽。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盛世,真的来了。
而他,终于可以安心地享受这盛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