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冬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把整座皇城染成了白色。屋檐上挂着冰凌,树枝上压着积雪,连空气都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沈辞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场雪,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洛雁秋走出来,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
“站在雪地里发什么呆?不怕冻着?”
沈辞笑了。
“看雪。今年这雪,真大。”
洛雁秋说:“大才好。瑞雪兆丰年,明年又是个好年景。”
沈辞点点头。
“是啊,好年景。”
他转过身,看着洛雁秋。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上朝了。”
洛雁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终于舍得退了?”
沈辞说:“舍不得也得舍。都这把年纪了,还占着位置,年轻人怎么上来?”
洛雁秋说:“那你今天可得好好打扮打扮。最后一次,得风光点。”
沈辞笑了。
“好,听你的。”
沈辞穿上了那套多年没穿的王爷礼服。
大红的蟒袍,金线的花纹,腰间的玉带,头上的乌纱。穿戴整齐后,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
洛雁秋在旁边说:“还是那么精神。”
沈辞说:“精神什么?头发都白了。”
洛雁秋说:“白了也精神。”
沈安跑进来,看见他爹这样,眼睛都亮了。
“爹,你今天真好看!”
沈悦也跑进来,拉着他的手。
“爹,你要去哪儿?”
沈辞说:“去上朝。”
沈悦说:“上朝是什么?”
沈辞说:“就是去跟皇帝说话。”
沈悦说:“那我也要去。”
沈辞笑了。
“你还小,不能去。等长大了,爹带你去。”
沈悦撅起嘴。
沈辞弯腰亲了她一下。
“乖,在家陪娘。爹很快就回来。”
马车在雪地里缓缓前行。
沈辞坐在车里,透过帘子看着外面的街景。
街上行人不多,但店铺都开着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卖菜的挑着担子匆匆走过,几个孩子拿着雪球在路边打闹。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稳。
沈辞看着这些,心里感慨万千。
二十四年前,他第一次进京赶考,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候他是个穷书生,穿着破旧的棉袄,揣着几个干饼,心里忐忑不安。
现在,他穿着王爷的礼服,坐着马车,最后一次去上朝。
人生,真是奇妙。
金銮殿里,百官已经到齐了。
沈辞走进大殿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是因为他的衣服,是因为他的气度。那是一种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的平静,一种看透了世间百态之后的淡然。
他走到百官之首,站定。
新皇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眼里满是敬意。
“先生,您来了。”
沈辞躬身行礼。
“臣来晚了,请陛下恕罪。”
新皇说:“先生不晚。先生什么时候来,都是正当时。”
朝会开始。
方明第一个站出来,汇报今年的税收情况。
“陛下,今年全国税收比去年增加一成。江南、中原、西北,各地都有增长。国库充盈,足够明年各项开支。”
新皇点点头。
“好。方爱卿辛苦了。”
周清第二个站出来,汇报官员考核情况。
“陛下,今年考核结果已经出来。优等官员一百二十三人,中等官员五百六十七人,劣等官员三十九人。劣等的已经按律处置。”
新皇说:“好。该赏的赏,该罚的罚,不能含糊。”
林清远第三个站出来,汇报学堂的情况。
“陛下,今年全国新增学堂二百所,入学儿童三万人。各地反馈,学堂办得不错,百姓都很支持。”
新皇说:“好。教育是百年大计,不能放松。”
接下来,兵部、刑部、工部、礼部的官员一一汇报。有的说边防,有的说案件,有的说工程,有的说外交。
沈辞站在旁边,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心里很满足。
这些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们现在能独当一面,能争论,能决策,能承担责任。
这不就是他当年想要的吗?
方明跟户部的人争论起来了。
“你这预算不合理!边防开支明明可以再压缩一点,你非要报这么高,是不是想捞油水?”
户部的人急了。
“方大人,你这话可不讲理!边防开支是实打实的,怎么能压缩?万一出了事,你负责?”
方明说:“我负责就我负责!你把账目拿出来,我一项一项跟你算!”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
新皇在上面看着,也不制止,就那么笑眯眯地看。
周清看不下去了,站出来打圆场。
“两位别吵了。要不这样,你们各让一步,边防开支减一成,另外从其他地方补一补,行不行?”
方明想了想,说:“行,我同意。”
户部的人也点头。
“我也同意。”
新皇笑了。
“好,就这么定了。吵得好,不吵怎么出真知?”
沈辞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帮年轻人,真有意思。
吵完了预算,又吵官员考核。
周清说:“今年有个官员,政绩很好,但有人举报他作风有问题。怎么处理?”
吏部的人说:“作风问题也是问题,不能不管。”
礼部的人说:“作风问题要查清楚,不能听风就是雨。”
刑部的人说:“查清楚之前,先别升迁,也别处罚。等查清楚了再说。”
几个人又吵起来了。
新皇看向沈辞。
“先生,您怎么看?”
沈辞说:“陛下,臣已经不管事了。您问他们。”
新皇笑了。
“朕就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沈辞说:“那臣就说一句。查清楚之前,既不升也不罚。查清楚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查的时候要公正,不能冤枉人。”
新皇点点头。
“先生说得对。就这么办。”
朝会进行了一个多时辰,该议的事都议完了。
新皇看着下面,忽然说:“今天,朕有件事要宣布。”
百官安静下来。
新皇说:“沈太师今天,是最后一次以实职身份上朝。从明天起,他正式退休,不再参与朝政。”
全场一片安静。
方明第一个站出来。
“陛下,沈太师怎么能退休?他走了,我们怎么办?”
周清也说:“是啊陛下,沈太师是定海神针,他不在,我们心里没底。”
林清远也说:“陛下,沈太师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还好,还能再干几年。”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沈辞站出来,摆摆手。
“各位,听我说几句。”
大家安静下来。
沈辞说:“我今年四十五了。从当官到现在,整整二十四年。二十四年里,我几乎没休息过一天。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该歇歇了。”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继续说。
“你们都是好样的。这些年,我看着你们成长,看着你们独当一面,心里很高兴。以后这朝堂,就靠你们了。我虽然不在,但心还在。有什么事,你们商量着办。实在拿不准的,可以来问我。但最终,得你们自己拿主意。”
方明的眼眶红了。
“沈太师……”
沈辞拍拍他的肩膀。
“别这样。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们好好干,就是对得起我了。”
新皇站起来,走到沈辞面前。
“先生,朕代表大丰,谢谢您。”
他深深一揖。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
沈辞的眼眶也湿了。
他跪下来,叩首。
“陛下,臣受之有愧。臣只愿大丰越来越好,百姓越来越富,江山越来越稳。”
新皇扶起他。
“先生,您放心。朕一定记住您的话。”
沈辞点点头。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金銮殿。
二十四年了。
他从一个被退婚的穷书生,走到今天。在这里说过话,吵过架,被人参过,也参过别人。在这里哭过,笑过,紧张过,也释然过。
现在,该走了。
他走出大殿,外面的雪还在下。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凉丝丝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真好。
沈辞虽然不管事了,但还是留了一个心眼。
他知道,有些人还在暗处,等着机会。他得确保,在他彻底放手之前,这些人再也没有机会。
他把黑虎和铁鹰叫来。
“你们俩,帮我盯着那些可疑的人。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报告。”
黑虎说:“沈先生,您不是退休了吗?”
沈辞说:“退休了,也不能让那些人搞事。这是我最后一次出手,替皇帝扫清障碍。”
铁鹰说:“王爷放心,我们一直盯着呢。”
半年后,终于有了动静。
那是一伙人,为首的叫张彪。
这张彪,原本是个武将,当年跟着三皇子混。三皇子倒台后,他被贬到外地,一直心怀不满。这些年,他暗中联络了一些同样不满的人,准备搞事。
他们的计划是:趁年关的时候,纠集一百多人,冲进皇宫,刺杀新皇。
黑虎的人盯着他们,把他们的计划摸得一清二楚。
黑虎来报告的时候,沈辞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沈先生,查清楚了。他们准备年三十晚上动手。那时候宫里人少,戒备松懈。”
沈辞说:“多少人?”
黑虎说:“一百三十多个。有以前的旧军官,有江湖上的亡命徒,还有一些被贬的官员。”
沈辞说:“武器呢?”
黑虎说:“有刀有枪,还有几把弩。”
沈辞点点头。
“好。让他们准备。等他们动手的时候,一网打尽。”
年三十那天,京城张灯结彩,到处是过年的气氛。
沈辞在家里吃了年夜饭,陪着洛雁秋和孩子守岁。沈安和沈悦高兴得不行,跑来跑去,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洛雁秋说:“你不去盯着?”
沈辞说:“黑虎和铁鹰盯着呢。我去干什么?”
洛雁秋说:“你不怕出意外?”
沈辞笑了。
“出不了。黑虎跟了我二十年,铁鹰跟了我十几年,他们办事,我放心。”
子时刚过,消息传来。
那伙人动手了。
他们纠集了一百三十多人,拿着刀枪,趁着夜色摸到皇宫门口。正准备冲进去,突然四周亮起无数火把。
禁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张彪大惊失色,还想反抗,被铁鹰一刀砍倒。
其他人一看,纷纷投降。
一夜之间,叛乱平息。
第二天,沈辞进宫,向新皇汇报。
新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您这是最后一次替朕出手了吧?”
沈辞笑了。
“陛下英明。以后,就该您自己来了。”
新皇说:“先生,您放心。朕不会让您失望的。”
沈辞点点头。
“臣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陛下,以后这江山,就交给您了。”
新皇走到他身边。
“先生,您永远是朕的老师。”
沈辞笑了。
“行了,别煽情了。臣走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身后,新皇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叛乱平息后,沈辞彻底放手了。
他把黑虎和铁鹰的人也交给了新皇。这两个人跟了他几十年,忠心耿耿,能力出众,是新皇的好帮手。
黑虎来告别的时候,眼眶红了。
“沈先生,我们跟着您几十年,这一下……”
沈辞拍拍他的肩膀。
“虎爷,你们跟着我,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前程吗?现在前程有了,该往前走了。跟着皇帝,比跟着我有出息。”
黑虎说:“沈先生,您永远是我大哥。”
沈辞笑了。
“行了,别煽情了。以后常来看我。”
铁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但眼神里也满是不舍。
沈辞看着他,说:“铁鹰,你那身硬气功,别丢了。以后皇帝用得上。”
铁鹰点点头。
“王爷放心,末将记住了。”
两人走后,沈辞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洛雁秋走过来,问:“舍不得?”
沈辞说:“有点。但该放手了。”
彻底放手后,沈辞过上了真正的退休生活。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了早饭,带着沈安和沈悦在院子里转转。中午陪洛雁秋吃饭,下午看看书,写写字,偶尔接待几个老朋友。
林清远常来看他,两人喝茶聊天,说说朝中的事。
“沈兄,你是真清闲了。我还在苦哈哈地干活。”
沈辞说:“你也可以退啊。”
林清远说:“我退什么?我才多大?再干十年没问题。”
沈辞笑了。
“那你就干吧。干不动了再来找我喝茶。”
方明、周清他们也常来,请教一些事。沈辞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就让他们自己琢磨。
有一次,方明拿来一个难题,沈辞看了半天,说:“这个我也不会。你自己想办法吧。”
方明愣住了。
“沈太师,您都不会?”
沈辞说:“不会怎么了?我又不是神仙。你们年轻人,得自己动脑子。”
方明只好自己回去想。想了三天,终于想出了办法。
他兴奋地跑来告诉沈辞。
沈辞听完,点点头。
“好,这个办法比我想到的好。以后就这样。”
方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黑虎和铁鹰也常来,带着酒肉,跟沈辞喝几杯。
有一次,黑虎喝多了,拉着沈辞的手说:“沈先生,我跟您说实话,我黑虎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跟了您。”
沈辞说:“你庆幸什么?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
黑虎说:“吃苦也值!要不是您,我现在还在江湖上混呢,说不定早被人砍死了。”
沈辞笑了。
“那也是你自己争气。你要是个孬种,跟着我也没用。”
铁鹰在旁边说:“王爷,我也是。”
沈辞说:“你也是什么?”
铁鹰说:“也庆幸跟了您。”
沈辞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行了,别煽情了。喝酒。”
沈辞最喜欢的是跟孙子玩。
沈安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小家伙虎头虎脑的,像极了沈安小时候。
沈辞抱着他,心里美滋滋的。
“孙子,爷爷教你说话。来,跟爷爷学:爷爷好。”
小家伙咿咿呀呀地叫着。
沈辞笑得合不拢嘴。
沈悦在旁边看着,说:“爹,你偏心!你都没这么教我!”
沈辞说:“怎么没教?你小时候,我天天教你。”
沈悦说:“那我也要学!”
沈辞说:“好,一起学。”
他把孙子放下,抱着女儿,一起教他们说话。
洛雁秋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温柔。
这一年,大丰迎来了建国一百周年。
新皇在太和殿举行大典,邀请各国使节,庆祝这个盛大的日子。
沈辞也去了。
他穿着王爷的礼服,站在百官之中,看着那个他曾经无数次站过的位置,心里感慨万千。
新皇在台上讲话,声音洪亮。
“……大丰建国一百年来,历经风雨,终于迎来了盛世。这盛世,离不开先辈的奋斗,离不开百官的勤勉,离不开百姓的辛劳。尤其要感谢的,是朕的老师,忠勇王沈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辞。
沈辞站在那里,微微一笑。
新皇继续说:“二十四年前,先生初入朝堂,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二十四年来,他辅佐两代帝王,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改革军制,兴修水利,统一货币,完善法律,收服异族,平定叛乱。大丰能有今天,先生功不可没!”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沈辞的眼眶有些湿润。
新皇说:“先生是大丰的功臣,是朕的恩师,是天下百姓的福星!朕提议,全体起立,向先生致敬!”
所有人站起来,对着沈辞深深一揖。
沈辞的眼眶湿了。
他跪下来,叩首。
“陛下,臣受之有愧。”
新皇走过来,扶起他。
“先生,您当之无愧。”
典礼结束后,沈辞被各国使者围住了。
他们争着跟他说话,有的想请他吃饭,有的想送他礼物,有的想跟他合影。
沈辞一一应付,累得够呛。
好不容易脱身出来,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黑虎在旁边笑。
“沈先生,您现在可是国际名人了。”
沈辞说:“什么国际名人,就是老头子一个。”
黑虎说:“老头子也受欢迎。”
沈辞笑了。
两人往外走,经过一个角落时,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个沈王爷,真那么厉害?”
“当然!我爹当年就是跟着他打仗的。他说,沈王爷那张嘴,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真的假的?”
“真的!我爹亲口说的!”
沈辞听着,忍不住笑了。
黑虎说:“沈先生,您听听,您的故事都传成神话了。”
沈辞说:“神话就神话吧。只要他们高兴,怎么说都行。”
回到府里,洛雁秋在门口等他。
“回来了?”
沈辞点点头。
“回来了。”
洛雁秋看着他,笑了。
“今天是不是很感动?”
沈辞说:“有点。”
洛雁秋挽着他的手,走进府里。
“以后还有更多感动呢。咱们得好好活着,看着这盛世,一天比一天好。”
沈辞点点头。
“好。”
沈安跑过来,说:“爹,妹妹要你给她讲故事。”
沈辞说:“讲什么故事?”
沈安说:“讲你今天的事。”
沈辞笑了。
“行,讲。”
他走进屋里,沈悦正坐在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爹,快讲!”
沈辞坐下,把她抱在怀里。
“好,爹给你讲。今天啊,爹去参加了一个大典……”
沈悦听得入神,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安也坐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洛雁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温柔。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这一家人身上。
夜深了。
沈辞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像一个银盘子。
他想起二十四年前,那个被退婚的晚上。那时候他蹲在破庙里,又冷又饿,看着天上的月亮,心想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完了。
谁能想到,二十四年后的今天,他有了妻子,有了儿女,有了孙子,有了朋友,有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