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之后,沈辞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起床,吃了早饭,在园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回到书房,铺开纸,磨好墨,开始写奏折。
洛雁秋进来给他送茶,看见他在写东西,问:“写什么呢?”
沈辞说:“奏折。”
洛雁秋一愣。
“你都不上朝了,还写什么奏折?”
沈辞说:“辞官的奏折。”
洛雁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
沈辞点点头。
“想好了。”
洛雁秋没再说什么,把茶放在他旁边,转身出去了。
沈辞继续写。
奏折写得不长,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他先感谢皇帝的信任和重用,再说自己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最后请求辞去所有实职,只保留忠勇王爵位。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满意,就封好,让人送进宫去。
新皇接到奏折的时候,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他打开一看,愣住了。
“先生要辞官?”
他把奏折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沉默了。
旁边的大太监问:“陛下,怎么了?”
新皇说:“先生要辞官。”
大太监也愣了。
“沈王爷?他不是已经不管事了吗?”
新皇说:“不管事和辞官是两回事。不管事,人还在朝堂上,有事还能找他。辞官,就彻底退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不行,朕不能让他辞。”
他让人备车,亲自去归园。
沈辞正在园子里钓鱼。
池塘不大,但水清,养了不少鱼。他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拿着鱼竿,悠闲地等着鱼上钩。
洛雁秋在旁边陪着他,一边绣花一边跟他说话。
“你说皇帝会同意吗?”
沈辞说:“不会。”
洛雁秋说:“那你还写?”
沈辞说:“写了,他就知道我是真心的。真心不想干了,不是跟他客气。”
洛雁秋笑了。
“你这人,真是……”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沈辞抬头一看,新皇已经走进来了。
他赶紧放下鱼竿,站起来行礼。
“陛下,您怎么来了?”
新皇说:“先生,您给朕的奏折,朕看了。朕不同意。”
沈辞笑了。
“陛下,您先坐。雁秋,泡茶。”
新皇坐下,气鼓鼓地看着他。
“先生,您为什么非要辞官?是朕哪里做得不好吗?”
沈辞说:“陛下做得很好。正因为陛下做得好,臣才敢辞官。”
新皇说:“什么意思?”
沈辞说:“陛下刚登基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臣不敢放手。现在陛下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臣再不放手,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新皇被他这话说得哭笑不得。
“先生,您这比喻……”
沈辞说:“话糙理不糙。陛下,您想想,臣在朝堂上一天,那些大臣们就一天不敢放开手脚。什么事都要先问臣的意见,什么事都要看臣的脸色。长此以往,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成长?”
新皇沉默了。
沈辞继续说:“臣已经老了,精力不济。再占着位置,反而耽误年轻人。不如退下来,让他们放手去干。陛下有事,随时可以来找臣。臣就是不当官了,不是不活了。”
新皇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先生,朕舍不得您。”
沈辞笑了。
“陛下,臣又不是去死。臣还在京城,就在这归园里。陛下想臣了,随时可以来。臣也可以进宫去看陛下。就是不当官了,咱们还是师徒,还是朋友。”
新皇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先生,朕说不过您。您想退就退吧。但朕有个条件。”
沈辞说:“陛下请讲。”
新皇说:“您得答应朕,每年进宫三次,陪朕说说话。有些事,朕还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沈辞笑了。
“这个条件,臣答应了。”
旨意下达那天,朝野震动。
方明第一个跑来归园,一进门就喊:“沈太师!您怎么真的退了?”
沈辞正在喝茶,看见他这样,笑了。
“方明,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方明说:“您退了,我们怎么办?”
沈辞说:“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以前怎么办,以后还怎么办。”
方明说:“可是……”
沈辞打断他:“没什么可是的。你们都是好样的,这几年干得不错。以后继续干,别给我丢人。”
方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沈太师,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沈辞点点头。
“去吧。”
方明走后,周清来了。
周清比方明稳重,但眼眶也红了。
“沈太师,您这一退,朝堂上就少了主心骨了。”
沈辞说:“什么主心骨?你们自己就是主心骨。这几年,你们干得不错,证明了自己。以后继续干,别怕。”
周清点点头。
“沈太师,您保重。”
沈辞说:“保重。”
林清远也来了。
他跟沈辞认识最久,感情最深。两人对坐喝茶,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林清远说:“沈兄,你真的舍得?”
沈辞说:“舍不得也得舍。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头。”
林清远叹了口气。
“沈兄,你这辈子,值了。”
沈辞笑了。
“林兄,你也值了。咱们都值了。”
有人说沈辞傻,位极人臣却主动退下来。
“这么好的位置,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他居然主动退了?傻不傻?”
有人说沈辞聪明,知道急流勇退。
“人家这叫聪明。功高震主,不退等着被人收拾?现在退了,皇帝感激他,百姓念着他,多好。”
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沈辞是神仙下凡,来人间走一遭,功德圆满就回去了。
沈辞听到这些议论,一笑置之。
黑虎问他:“沈先生,您不生气?”
沈辞说:“生什么气?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要是生气,早就气死了。”
黑虎说:“那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辞说:“我就是想歇歇了。干了二十多年,累了。”
黑虎点点头。
“也是。您是该歇歇了。”
辞去实职后,沈辞开始琢磨一件事——给自己建个养老的地方。
现在的归园虽然不错,但毕竟是他随手建的,不够精致。他想建一个真正的园林,能让他安度晚年。
他在京城东郊看中了一块地。
那块地有山有水,风景秀丽。山不高,但树木葱郁;水不深,但清澈见底。春天有花,夏天有荫,秋天有果,冬天有雪。离京城也不远,骑马半个时辰就能到。
沈辞一看就喜欢上了。
“就是这儿了。”
他把这块地买下来,开始建造园林。
沈辞不懂园林设计,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要一座小楼,能看见远处的山。
他要一条小溪,从园中流过,叮叮咚咚地响。
他要一片竹林,风一吹沙沙作响,能听雨打竹叶的声音。
他要一个池塘,能养鱼种荷花,夏天能看荷花,冬天能看残荷。
他要一条长廊,下雨天也能散步,一边走一边看雨。
他要一个亭子,夏天能乘凉喝茶,冬天能赏雪烤火。
他要几块菜地,自己种点蔬菜,吃着放心。
他要几棵果树,春天看花,秋天吃果。
他把这些想法告诉工匠,工匠们一一照办。
建园子花了一年时间。
这一年里,沈辞天天往工地跑。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跟工匠们讨论哪里该种什么树,哪里该放什么石头。
工匠们都说:“沈王爷,您这比我们还上心。”
沈辞笑了。
“这是我养老的地方,不上心怎么行?”
一年后,园林建成了。
沈辞站在园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致,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比我想要的好。”
他给园子取名“归园居”,意思是归隐之后居住的地方。
搬进去那天,全家都来了。
洛雁秋在园子里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这地方不错。比原来的归园清静多了,也比王府好。”
沈辞说:“那当然。我选的地方,能差吗?”
沈安带着媳妇孩子也来了。小家伙在园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捉蚂蚱,玩得不亦乐乎。
沈悦已经是大姑娘了,站在池塘边看荷花,文文静静的,像画里的人。
沈辞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好看吗?”
沈悦点点头。
“好看。爹,这园子真好。”
沈辞说:“喜欢就常来住。”
沈悦说:“娘说,我该嫁人了。”
沈辞愣了一下。
是啊,女儿大了,该嫁人了。
他看看沈悦,又看看池塘里的荷花,沉默了一会儿。
“不急。爹给你找个好人家。”
沈悦的脸红了。
归园居住惯了,沈辞又动了新的念头——出去走走。
他在大丰待了二十多年,去过的地方却不多。清河县、府城、京城、边关,就这几个地方。他想去看看那些没去过的地方,看看自己治理过的江山。
他把想法跟洛雁秋一说,洛雁秋点点头。
“好啊,我也想去看看。”
沈辞说:“那咱们就出发。”
洛雁秋说:“孩子们呢?”
沈辞说:“沈安有媳妇照顾,沈悦跟着咱们。”
洛雁秋笑了。
“你这是要把女儿带在身边,舍不得嫁出去啊。”
沈辞说:“那当然。我闺女,多留几年怎么了?”
两人收拾行装,带着沈悦和几个随从,出发了。
第一站,是江南。
沈辞早就听说江南好,但一直没去过。这回终于有机会了。
他们坐船沿着运河一路南下。两岸风光如画,稻田、村庄、小镇、桥梁,一幅幅从眼前掠过。
沈悦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不得了。一会儿趴在船边看水,一会儿跑上甲板看风景,一会儿缠着沈辞讲故事。
沈辞就给她讲自己当年的事。讲怎么考状元,怎么当县令,怎么查案子,怎么打仗。
沈悦听得入神,眼睛都不眨一下。
到了苏州,沈辞被那里的园林震住了。
他以为自己建的归园居不错,跟苏州的园林一比,简直就是茅草屋。
拙政园、留园、狮子林,一个比一个精致,一个比一个巧妙。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处处是景,步步是画。
沈辞站在拙政园里,感慨道:“早知道江南这么好,我早就来了。”
洛雁秋笑了。
“现在来也不晚。”
沈悦拉着他的手,说:“爹,咱们多待几天好不好?”
沈辞说:“好,多待几天。”
他们在苏州待了十天。每天逛园子,喝茶,听评弹,吃小吃。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第二站,是杭州。
西湖的美,让沈辞流连忘返。
他沿着苏堤走了好几遍,看了断桥残雪,看了雷峰夕照,看了三潭印月。每一处都让他惊叹,每一处都让他感慨。
他在湖边找了个茶馆,坐下来喝茶。
茶馆老板是个中年人,看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
“几位客官,喝点什么茶?”
沈辞说:“龙井。”
老板应了一声,去泡茶。
沈悦趴在窗边看湖,说:“爹,这湖真大。”
沈辞说:“这叫西湖,天下闻名。”
沈悦说:“为什么叫西湖?”
沈辞说:“因为在杭州的西边,所以叫西湖。”
沈悦点点头。
茶端上来了,老板看了沈辞一眼,忽然愣住了。
“您、您是沈王爷?”
沈辞笑了。
“你认识我?”
老板激动得差点跪下。
“沈王爷!您怎么来了?我、我给您磕头!”
沈辞赶紧扶住他。
“别别别,我就是来喝茶的。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老板激动得手都在抖。
“王爷,您能来我这儿喝茶,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这茶我请!”
沈辞哭笑不得。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老板站在旁边,舍不得走,一个劲儿地问沈辞这些年的事。沈辞就简单说了几句,让他回去干活了。
离开杭州,他们继续南下。
每到一个地方,当地官员都早早得到消息,在城门口迎接。
沈辞不喜欢这种排场,每次都让官员们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看风景,不想打扰百姓。
但百姓们不这么想。
听说沈王爷来了,大家纷纷涌上街头,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活菩萨”。
有一次,沈辞在一个小镇上吃饭,外面突然围了一大群人。
他出去一看,黑压压一片,都是百姓。
一个老人走上前,颤颤巍巍地说:“沈王爷,我们终于见到您了!”
沈辞赶紧扶住他。
“老人家,您这是……”
老人说:“我家孙子,当年得了重病,没钱治,是您推行的惠民医馆救了命。我一直想当面谢谢您!”
沈辞这才想起来,当年他确实在全国推行过惠民医馆,让穷人也能看得起病。
他拍拍老人的手。
“老人家,您孙子好了就好。不用谢我,那是朝廷的政策。”
老人摇摇头。
“没有您,哪有这些政策?您是我们的恩人!”
周围的百姓齐声说:“沈王爷恩人!”
沈辞的眼眶湿了。
他没想到,自己做的事,百姓们都记在心里。
一路走来,沈辞最让人称道的,是他的平易近人。
那些官员们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生怕得罪。但沈辞从来不摆架子,该说说,该笑笑,有时候还开几句玩笑。
有一次,一个县令请他去吃饭,席间战战兢兢,连筷子都拿不稳。
沈辞看他那样,笑了。
“大人,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县令讪笑:“下官、下官第一次见王爷,有些紧张。”
沈辞说:“紧张什么?我也是人,也吃饭,也拉屎,跟你们一样。来,喝酒。”
几杯酒下肚,县令放松多了。
后来他跟人说:“沈王爷真是好人,一点架子都没有。”
沈辞听说后,笑了笑。
“架子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小村庄,看见路边有个老农在种地。
沈辞让马车停下,走过去跟老农聊天。
老农不认识他,见他穿着普通,以为是个过路的。
“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沈辞问。
老农说:“还行。这几年风调雨顺,收成不错。”
沈辞说:“那日子好过吗?”
老农说:“好过多了。以前交了税,就剩不下什么了。现在税轻了,还能剩点。孩子们也能读书了,学堂就在村口,不要钱。”
沈辞说:“那挺好的。”
老农说:“可不是。听说这都是沈王爷的功劳。他推行的新政,让咱们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沈辞笑了。
“那你们见过沈王爷吗?”
老农说:“没见过。听说他在京城,是大官,咱们老百姓哪见得着?”
沈辞说:“说不定哪天就见着了。”
老农说:“要是能见着,我得给他磕个头。他是咱们的大恩人。”
沈辞拍拍他的肩膀。
“老人家,您好好种地,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了。”
走了一年多,沈辞走遍了大半个大丰。
他看过江南的烟雨,看过中原的麦浪,看过西北的戈壁,看过边关的烽火。他见过繁华的都市,也见过宁静的乡村。他见过富足的商人,也见过穷苦的百姓。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感受到百姓对他的爱戴。
那些百姓,有的给他送鸡蛋,有的给他送布鞋,有的给他送自己种的菜。东西不贵重,但那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有一次,一个老太太非要塞给他一篮子鸡蛋。
沈辞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沈王爷,您多活几年,多享几年福。您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沈辞的眼眶也湿了。
“老人家,您也保重。”
回到归园居,已经是一年后了。
沈安带着媳妇孩子在门口迎接。小家伙长高了一截,看见沈辞就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爷爷”。
沈辞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想爷爷没有?”
小家伙说:“想了!”
沈辞说:“哪儿想了?”
小家伙拍拍胸口。
“这儿想了!”
沈辞哈哈大笑。
沈悦也跑过来,拉着沈辞的手。
“爹,你们终于回来了!”
沈辞摸摸她的头。
“回来了。想爹没有?”
沈悦说:“想了!”
洛雁秋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温柔。
晚上,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
沈辞看着桌上的饭菜,看着身边的妻子儿女,心里满满的都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