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中,沈辞也没忘了老本行——讲段子。
这事说起来也怪,他一个堂堂忠勇王,太师,两代帝王的老师,居然最喜欢的事就是给老百姓讲故事。不管走到哪儿,只要有机会,他就往人群里一坐,开讲。
讲什么?讲他当年在朝堂上怼人的事。讲他在边关打仗的事。讲他自己出糗的事。什么都讲,只要老百姓爱听。
有一次,他在一个小镇上的茶馆里歇脚,看见外面围了一圈人,正听一个说书先生讲故事。那说书先生讲的,正好是他当年舌战鞑靼使者的事。
沈辞来了兴趣,也凑过去听。
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拍着惊堂木说:“各位,你们知道沈王爷当时怎么说的吗?他说:‘你们要打就打,我们奉陪到底。你们要和就和,我们敞开大门。你们要谈就谈,我们以礼相待。但你们要是想占便宜,门儿都没有!’”
下面一片叫好。
沈辞忍不住笑了。
旁边一个人看见他笑,问:“这位老哥,你笑什么?觉得讲得不对?”
沈辞说:“讲得对,讲得好。我就是想起当年的事,忍不住笑。”
那人一愣:“当年的事?你见过沈王爷?”
沈辞说:“见过。”
那人眼睛亮了:“真的?沈王爷长什么样?”
沈辞说:“就长我这样。”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愣住了。
“你、你是……”
沈辞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
那人激动得差点叫出来,被沈辞按住了。
沈辞说:“别声张。我就是想听听他讲得怎么样。”
那人点点头,压低声音说:“王爷,您真平易近人。”
沈辞笑了。
“平易近人?我就是个老头子,有什么不平易近人的?”
等说书先生讲完了,人群散了,沈辞走过去,跟那说书先生聊了起来。
说书先生是个中年人,姓刘,在这一带挺有名气。他见沈辞走过来,以为是个普通听众,也没在意。
沈辞说:“先生讲得真好。”
刘先生说:“客气客气。都是老段子,讲了几十年了。”
沈辞说:“这些段子,您是从哪儿听来的?”
刘先生说:“有的是听别人说的,有的是自己编的。沈王爷的故事多,够讲一辈子。”
沈辞笑了。
“那您见过沈王爷吗?”
刘先生摇摇头。
“没见过。听说他在京城,咱们老百姓哪见得着?”
沈辞说:“那您想见吗?”
刘先生说:“想啊!做梦都想!要是能见着沈王爷,我得给他磕个头。他是咱们老百姓的恩人。”
沈辞说:“那您现在就可以磕。”
刘先生一愣。
沈辞笑着说:“我就是沈辞。”
刘先生愣住了,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沈、沈王爷!小的有眼无珠,没认出您!”
沈辞赶紧把他扶起来。
“别别别,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讲得好,我谢谢你。”
刘先生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王爷,您真、真平易近人……”
沈辞说:“行了,别激动。你要是有空,咱们聊聊。我也想听听,你是怎么讲我的故事的。”
刘先生连连点头。
两人坐下来,聊了一下午。刘先生把自己的段子一个一个讲给沈辞听,沈辞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补充几句当年的真实情况。
刘先生听得眼睛都直了。
“王爷,这些事,您都记得?”
沈辞说:“当然记得。都是我亲身经历的,能忘吗?”
刘先生说:“那您能给我讲讲吗?我以后讲给老百姓听。”
沈辞说:“行啊。你想听什么?”
刘先生说:“什么都想听!”
沈辞就给他讲了起来。讲怎么考状元,怎么当县令,怎么查案子,怎么打仗。讲得绘声绘色,比说书先生还精彩。
刘先生听得入迷,连茶都忘了喝。
那天晚上,刘先生非要请沈辞吃饭。
沈辞推辞不过,就去了。
饭桌上,刘先生又问了很多问题。沈辞一一作答,还讲了不少段子里没有的细节。
刘先生说:“王爷,您这些故事,够我讲一辈子了。”
沈辞笑了。
“那你可得好好讲。老百姓爱听,你就多讲。”
刘先生说:“王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讲。让老百姓都知道,大丰有您这样的好官。”
沈辞摆摆手。
“别这么说。我不是什么好官,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刘先生说:“王爷,您太谦虚了。”
沈辞说:“不是谦虚,是实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就是记住了这句话。”
刘先生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王爷,您这话,我得记下来,以后讲给老百姓听!”
离开那个小镇后,沈辞继续往前走。
每到一个地方,只要有机会,他就给百姓们讲几个段子。
有一次,他在一个村子里,给村民们讲了一个自己年轻时的糗事。
那是个傍晚,村民们干完活,聚在村口的大树下乘凉。沈辞也凑过去,跟他们聊天。
有人问:“老哥,你是哪儿来的?”
沈辞说:“京城来的。”
那人说:“京城来的?那你知道沈王爷吗?”
沈辞说:“知道。怎么了?”
那人说:“我们可想见见他了。听说他是好人,帮老百姓办了好多事。”
沈辞笑了。
“那你们想听他的故事吗?”
众人齐声说:“想!”
沈辞说:“那我给你们讲一个。”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你们不知道,我当年在清河县的时候,穷得叮当响。有一回,我去街上买馒头,掏遍全身只摸出两文钱。卖馒头的大娘看我可怜,多给了我一个。我感动得不行,当场给她鞠了一躬。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一弯腰,裤腰带断了,裤子掉下来了!”
村民们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还有这种事?”
“王爷当年也这么惨?”
沈辞自己也笑。
“那时候穷,裤腰带都是麻绳编的,不结实。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买条好裤腰带。”
一个老大爷笑着说:“王爷,您现在不光有好裤腰带,还有好裤子,好衣服,好房子!”
沈辞说:“那当然。所以人得有志气。有志气,啥都能有。”
村民们听得津津有味,又让他多讲几个。
沈辞就又讲了一个。
“还有一回,我在朝堂上跟人吵架。那是个老御史,参我专权跋扈。我说:‘王大人,你说我专权跋扈,那你倒是说说,我专什么权了?我手里有兵吗?我有财权吗?我的人遍布朝野吗?都没有。我就是个给陛下提建议的,这也叫专权?’”
村民们听得哈哈大笑。
“王爷这张嘴,真厉害!”
“那老御史肯定被怼得说不出话!”
沈辞说:“可不是嘛,他脸都绿了。”
那天晚上,村民们非要留沈辞吃饭。
沈辞推辞不过,就留下了。
饭桌上,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沈辞一一作答,还讲了不少朝堂上的趣事。
有个年轻人问:“王爷,您在朝堂上,不怕得罪人吗?”
沈辞说:“怕什么?得罪了就得罪了。他们又打不过我。”
年轻人说:“可他们人多啊。”
沈辞笑了。
“人多怎么了?人多不一定有理。只要有理,一个人也能怼他们一群人。”
年轻人若有所思。
有个老大娘问:“王爷,您当年在边关打仗,不怕死吗?”
沈辞说:“怕。但怕也没用。该死的时候,躲也躲不掉。不该死的时候,子弹都绕着你走。”
老大娘说:“那您怎么活下来的?”
沈辞说:“运气好。还有就是,我身边的人厉害。黑虎、铁鹰、周将军,他们比我厉害多了。”
老大娘说:“您太谦虚了。”
沈辞摇摇头。
“不是谦虚,是实话。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能有今天,全靠大家帮忙。”
旅途中,沈辞也遇到不少需要帮助的人。
有一回,他在一个小镇上歇脚,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哭。
那老太太头发全白,满脸皱纹,哭得伤心欲绝。旁边围了一圈人,有的在劝,有的在看热闹。
沈辞走过去,问旁边的人:“这位大娘怎么了?”
那人说:“她儿子被冤枉了,关在牢里。她告状告不赢,求爷爷告奶奶没人理。”
沈辞蹲下来,轻声问:“大娘,您能跟我说说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就哭着把事说了。
原来她儿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跟邻居争一块地。那邻居在县衙里有关系,伪造了地契,反咬一口,说她儿子侵占他的地。县太爷收了钱,把她儿子关进大牢,说是要判刑。
沈辞听完,问:“那地到底是谁的?”
老太太说:“是我家的!那块地,我公公手里就有,传了三代了!”
沈辞说:“有地契吗?”
老太太说:“有!可是县太爷说,那地契是假的,不认!”
沈辞点点头。
“大娘,您别哭了。这事我帮您问问。”
沈辞找到当地县令,直接进了县衙。
县令正在后堂喝茶,听说有人闯进来,正要发火,抬头一看,愣住了。
“沈、沈王爷?”
沈辞说:“你认识我?”
县令扑通一声跪下。
“下官、下官见过王爷!”
沈辞说:“起来吧。我来问你个事。”
县令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王爷请讲。”
沈辞把老太太的事说了一遍,问:“这个案子,你知道吗?”
县令的脸白了。
“这、这个案子……”
沈辞说:“怎么?有难处?”
县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沈辞说:“你把卷宗拿来,我看看。”
县令只好让人把卷宗拿来。
沈辞翻了一遍,发现破绽百出。那个邻居的地契,明显是新造的,纸张、墨迹都不对。而老太太的地契,虽然旧,但清晰可辨。
沈辞问:“这么明显的假地契,你看不出来?”
县令满头大汗。
“下官、下官一时疏忽……”
沈辞笑了。
“疏忽?还是收了钱?”
县令扑通又跪下了。
“王爷饶命!下官、下官一时糊涂……”
沈辞说:“你糊涂不要紧,但害了人就不行。这案子,重审。那个邻居,抓起来。你,自己去朝廷领罪。”
县令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案子重审,真相大白。
老太太的儿子被放了出来,那个邻居被抓进了大牢。
老太太带着儿子,跪在沈辞面前,磕头如捣蒜。
“沈王爷,您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给您磕头!”
沈辞赶紧把他们扶起来。
“大娘,别这样。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太太说:“王爷,您救了我儿子的命,就是救了我们全家!我们一辈子忘不了您!”
沈辞说:“大娘,您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老太太的儿子也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沈辞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好好干活,照顾好你娘。以后有什么事,别怕,找官府。官府不管,就往上告。总有人会管。”
小伙子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离开那个小镇后,沈辞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遇到了很多这样的事。有冤案,有困难,有纠纷。能帮的,他都帮一把。
有时候帮得了,有时候帮不了。帮不了的,他就出个主意,指条路。
洛雁秋问他:“你这样帮,帮得完吗?”
沈辞说:“帮不完。但帮一个是一个。”
洛雁秋说:“你不累吗?”
沈辞说:“累。但看着那些被救的人,心里舒坦。”
洛雁秋笑了。
“你啊你,就是操心的命。”
沈辞说:“操心的命就操心的命吧。反正也操了一辈子了,不差这几年。”
旅途中,沈辞和洛雁秋的感情也越来越好。
两人从年轻时就相识,一起经历过生死,一起面对过风雨。如今老了,反而比年轻时更亲密。
他们一起爬山,一起看水,一起逛集市,一起喝茶聊天。
有时候,沈辞会想起当年第一次见洛雁秋的情景。
“雁秋,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洛雁秋点点头。
“记得。在府衙,你蹲在廊下啃苹果,我看着就来气。”
沈辞笑了。
“那时候你多冷啊,看谁都不顺眼。”
洛雁秋说:“那时候觉得你们这些读书人,一个个装模作样,没一个好东西。”
沈辞说:“那后来怎么看上我了?”
洛雁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你不一样。你不装。”
沈辞握住她的手。
“你也不一样。你不冷。”
两人相视一笑。
夕阳下,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牵着手,慢慢走远。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湖边,看见一对年轻情侣在吵架。
女的哭,男的哄,哄不好,女的转身就走。男的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沈辞看着,笑了。
洛雁秋说:“笑什么?”
沈辞说:“想起咱们年轻时候了。”
洛雁秋说:“咱们年轻时候吵过架吗?”
沈辞说:“吵过。有一次你气得好几天不理我。”
洛雁秋说:“那次是你不对。”
沈辞说:“是是是,是我不对。后来我不是道歉了吗?”
洛雁秋说:“你道歉了,我就原谅你了。”
沈辞说:“所以咱们才能走到今天。”
两人继续往前走。
那对年轻情侣已经和好了,手牵着手,从他们身边走过。
沈辞看着他们的背影,感慨道:“年轻真好。”
洛雁秋说:“咱们也年轻过。”
沈辞说:“对,咱们也年轻过。”
有一次,他们在山路上遇到一个砍柴的老人。
那老人挑着一担柴,走得满头大汗。沈辞让马车停下,走下来问:“老人家,您这是去哪儿?”
老人说:“下山卖柴。”
沈辞说:“远吗?”
老人说:“二十里。”
沈辞说:“这么远,您挑着柴走?”
老人说:“习惯了。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沈辞让随从把柴接过来,放在马车上。
老人愣住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
沈辞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上车吧,我送您一程。”
老人上了车,一路上跟沈辞聊天。
他说自己年轻时候也想过出去闯荡,但家里穷,走不了。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就更走不了了。一辈子就在山里砍柴种地,没见过世面。
沈辞说:“那您后悔吗?”
老人想了想,说:“后悔什么?能活到现在,就不错了。儿子娶了媳妇,孙子也大了,我这辈子值了。”
沈辞点点头。
“对,能活到现在,就不错了。”
把老人送到地方,沈辞继续往前走。
洛雁秋问他:“你刚才跟那老人说‘能活到现在就不错了’,是什么意思?”
沈辞说:“就是字面的意思。”
洛雁秋说:“你感慨什么?”
沈辞说:“感慨人生。有些人一辈子就在一个小地方,没见过世面,但活得也挺好。有些人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但活得不一定开心。”
洛雁秋说:“那你呢?你开心吗?”
沈辞想了想,说:“开心。有你在身边,有儿有女,有孙子,有朋友。这辈子,够了。”
洛雁秋靠在他肩上。
“我也是。”
沈辞在全国转了一圈,花了整整两年时间。
这两年里,他走过大江南北,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富商,有穷农,有官员,有百姓,有老人,有孩子。
他听过他们的故事,也给他们讲了自己的故事。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这一辈子,值不值?
答案是:值。
他做过很多事,帮过很多人,得罪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爱戴。他有过低谷,有过高潮,有过绝望,有过希望。
他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回到京城时,沈安带着媳妇孩子在城门口迎接。
沈安已经三十多岁了,稳重成熟,在朝中做官,口碑不错。他穿着一身官服,站在队伍最前面,看见沈辞的马车,快步迎上来。
“爹,您回来了。”
沈辞下了马车,拍拍他的肩膀。
“回来了。这两年辛苦你了。”
沈安说:“不辛苦。您和娘玩得开心就好。”
沈悦也跑过来,挽住沈辞的胳膊。
“爹,您给我带礼物了吗?”
沈辞笑着说:“带了带了,一大车呢。”
沈悦高兴得跳起来。
“真的?快给我看看!”
沈辞说:“急什么?回家再看。”
孙子跑过来,拉着沈辞的手。
“爷爷,爷爷,我想您了!”
沈辞抱起他,亲了一口。
“爷爷也想你。走,回家!”
一家人说说笑笑,往归园走去。
回到归园后,沈辞彻底过上了含饴弄孙的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先带着孙子在园子里转一圈,看看花,看看鱼,看看鸟。
孙子问:“爷爷,这是什么花?”
沈辞说:“这是牡丹。花中之王,雍容华贵。”
孙子说:“那这个呢?”
沈辞说:“这是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孙子说:“爷爷,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辞笑了。
“因为爷爷读的书多。你以后多读书,也能什么都知道。”
孙子点点头。
上午,教孙子认字读书。他不像那些老学究,逼着孩子死记硬背。他讲故事,讲道理,让孩子在快乐中学。
“你看这个‘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就是说,人不能单独活着,要互相帮助。”
孙子点点头。
“爷爷,我记住了。”
下午,有时候跟老朋友们喝茶聊天。
林清远常来。他现在也退休了,在家养老。两人对坐喝茶,说说过去的事,说说现在的事,说说以后的事。
方明、周清他们也常来。他们还在朝中当官,但只要有空,就来陪沈辞说话。
黑虎和铁鹰也常来。两人都老了,但精神还好。黑虎还是那么话多,铁鹰还是那么沉默。
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回忆当年的峥嵘岁月,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沈安说说朝中的事。谁谁谁又参了谁,谁谁谁又立了功,谁谁谁又出了丑。
沈悦说说家里的琐事。儿子今天又淘气了,女儿今天又哭了,相公今天又加班了。
孙子孙女们叽叽喳喳地抢着说话。一个说今天学了什么,一个说今天玩了什么,一个说今天吃了什么。
洛雁秋坐在沈辞旁边,看着这一大家子,脸上满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