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虽然退休了,但新皇还是经常派人来请。
有时候是遇到了难题,想听听他的意见。有时候是纯粹想他了,请他进宫叙叙旧。
每次宫里来人,沈辞都得琢磨半天——去还是不去?
去吧,他嫌麻烦。一大把年纪了,还得换衣服、坐马车、进宫、见人。一套流程走下来,累得够呛。
不去吧,又觉得对不起皇帝。毕竟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学生,有事找老师帮忙,天经地义。
最后他总是去。
洛雁秋说他:“你就是嘴硬心软。嘴上说不去,人家一来,你还是去了。”
沈辞说:“没办法,谁让我是他老师呢?”
每次去宫里,新皇都亲自在宫门口迎接。
这是多大的面子?满朝文武,能让皇帝亲自迎接的,也就沈辞一个。
沈辞的马车刚到宫门口,就看见新皇已经站在那儿了。身后跟着一群太监宫女,排场不小。
沈辞赶紧下车,要行礼。新皇一把扶住他。
“先生,别行礼了。您这么大年纪,行礼闪了腰,朕可担待不起。”
沈辞笑了。
“陛下,臣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新皇扶着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先生,朕可想您了。您不在,这朝堂上都没意思了。”
沈辞说:“怎么没意思?方明他们不是挺能吵的吗?”
新皇说:“吵是能吵,但吵不出结果。每次都是您一句话的事,他们得吵半天。”
沈辞哈哈大笑。
“吵半天好,吵半天才能吵出真知。臣当年在朝堂上,不也是这么吵过来的?”
进了宫,新皇让人摆上点心茶水。
点心都是沈辞爱吃的。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摆了一桌子。茶也是他爱喝的龙井,还是新茶。
沈辞看着这些,心里暖暖的。
“陛下,您这记性真好,还记得臣爱吃什么。”
新皇说:“先生的喜好,朕都记着呢。您爱吃桂花糕,爱喝龙井茶,爱听评弹,爱看闲书。对不对?”
沈辞点点头。
“对。陛下有心了。”
新皇说:“先生对朕有心,朕自然对先生有心。”
两人喝着茶,吃着点心,聊着天。
新皇说最近朝中发生的事,谁谁谁又参了谁,谁谁谁又立了功,谁谁谁又出了丑。沈辞听着,时不时点评几句。
“方明这人,能干,但有时候太急。您得压着他点,别让他冒进。”
“周清稳重,但有时候太稳。您得推着他点,别让他老在原地打转。”
“林清远厚道,但有时候太厚道。您得护着他点,别让人欺负了。”
新皇一一记下。
有一次,沈辞进宫,正好赶上新皇在处理一件棘手的事。
几个大臣吵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一个说:“这钱必须从国库出!地方哪有那么多钱?”
另一个说:“从国库出?国库的钱是用来备荒的!万一明年有灾,拿什么赈济?”
第一个说:“那你说怎么办?”
第二个说:“从地方出!地方的钱本来就是用来办事的!”
第三个插进来:“你们两个别吵了!依我看,这事应该缓一缓,等明年再说。”
第四个急了:“缓一缓?这事能缓吗?再缓下去,工程就烂尾了!”
几个人吵成一团,新皇在上面听得头大。
看见沈辞进来,他眼睛一亮。
“先生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
沈辞坐下来,听双方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是修河堤的事。有一段河堤年久失修,需要加固。钱从哪儿出?国库还是地方?双方争了半天,没个结果。
沈辞听完,笑了。
“就这点事,吵什么?”
双方都愣住了。
沈辞说:“你们争的,无非是银子从哪儿出。一个说从国库出,一个说从地方出。那为什么不两头都出?”
他看着那几个大臣,慢悠悠地说。
“国库出一半,地方出一半,不就行了?国库的钱是钱,地方的钱也是钱。大家一起出,谁也心疼,谁也放心。国库出一半,不会影响备荒。地方出一半,也不会伤筋动骨。两全其美,有什么好吵的?”
双方面面相觑,然后恍然大悟。
“王爷高明!”
“王爷说得对!两头都出,谁也不吃亏!”
沈辞摆摆手。
“别拍马屁了。快去干活吧。”
几个大臣千恩万谢地走了。
新皇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先生就是先生,几句话就解决了。”
沈辞说:“陛下,不是臣高明,是他们钻了牛角尖。以后遇到这种事,多找几个人问问,别听一家之言。”
新皇点点头。
“朕记住了。”
又有一次,沈辞进宫,正赶上新皇在为立太子的事发愁。
几个皇子都不错,选谁好呢?新皇拿不定主意。
他把沈辞请来,想听听他的意见。
沈辞坐下来,看着新皇愁眉苦脸的样子,笑了。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愁成这样?”
新皇说:“先生,您说这几个皇子,哪个好?”
沈辞说:“都好。”
新皇说:“都好,那选哪个?”
沈辞说:“陛下,您自己心里没数吗?”
新皇愣了愣。
沈辞说:“您天天跟他们在一起,谁什么样,您比谁都清楚。您问臣,臣又没天天看着他们,怎么能知道?”
新皇说:“可朕就是拿不定主意。”
沈辞说:“那臣问您一个问题。”
新皇说:“先生请问。”
沈辞说:“您觉得什么样的太子,将来能成为好皇帝?”
新皇想了想,说:“贤明的,能干的,仁德的。”
沈辞点点头。
“那您看看几位皇子,谁最符合?”
新皇开始一个一个分析。
大皇子,稳重,但有点保守。
二皇子,聪明,但有点急躁。
三皇子,仁厚,但有点软弱。
四皇子,能干,但有点骄傲。
他说着说着,自己就明白了。
“先生的意思是,让朕自己判断?”
沈辞笑了。
“陛下,这是您的家事,也是国事。臣不能替您做主。臣只能提醒您,选太子,不光要看他的本事,还要看他的心。心里装着百姓的,才是好皇帝。心里只装着自己的,本事再大也不行。”
新皇若有所思。
后来,他选定的太子,果然是个心里装着百姓的。
沈辞虽然不在朝堂了,但他的威望一点没减。
那些当年跟着他干过的老臣,见了他依然恭恭敬敬。那些年轻官员,见了他更是崇拜得不得了。
有一次,沈辞在街上闲逛,被一个年轻官员认出来了。
那官员三十来岁,穿着官服,走在街上。看见沈辞,他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瞪得老大。
“沈、沈王爷?”
沈辞一看,不认识。
“你是?”
那官员激动得脸都红了,当场就要跪下磕头。
沈辞赶紧扶住他。
“别别别,大街上,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那官员说:“王爷,下官是您的学生!当年在官办学堂读过书,是您的政策让下官有机会读书考功名!”
沈辞笑了。
“那你现在做什么官?”
那官员说:“下官在户部,做郎中。”
沈辞点点头。
“郎中?不错。管什么?”
那官员说:“管钱粮账目。”
沈辞说:“那可得仔细。户部的账,一点都不能错。”
那官员连连点头。
“下官知道。下官每天都要核对账目,一丝不苟。”
沈辞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把户部的账管好,别让那些蛀虫钻了空子。”
那官员激动得都快哭了。
“下官一定谨记王爷教诲!”
旁边的人看见这一幕,都围过来看热闹。
有人认出沈辞,惊呼道:“是沈王爷!真的是沈王爷!”
呼啦啦,一群人围了上来。
“沈王爷!您给我们讲个故事吧!”
“沈王爷!您当年打仗的事,再给我们讲讲!”
“沈王爷!您是我们的大恩人!”
沈辞被围在中间,哭笑不得。
他摆摆手,说:“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
他找了个茶馆,坐下来,给那些人讲起故事来。
讲当年在边关怎么打鞑靼人,讲当年在朝堂上怎么怼那些老御史,讲当年在江南怎么救灾。
那些人听得津津有味,茶都凉了也没人喝。
讲了一个多时辰,沈辞嗓子都哑了。
他站起来,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下次有机会再讲。”
众人依依不舍地散了。
那个年轻官员还跟在后面,一直送到沈辞的马车前。
“王爷,下官能再跟您说句话吗?”
沈辞说:“说吧。”
那官员说:“王爷,下官能有今天,全亏了您。下官一辈子感激您。”
沈辞看着他,笑了。
“好好干,就是对得起我了。”
沈辞退休后,江湖上的人也常来看他。
这天,铁鹰带着一个人来了。
那人五十多岁,一身粗布衣裳,但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走路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铁鹰介绍说:“王爷,这位是武当派的掌门,清虚道长。”
沈辞连忙起身相迎。
“道长驾临,有失远迎。”
清虚道长稽首道:“贫道久仰王爷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沈辞请他坐下,让人上茶。
清虚道长打量着沈辞,说:“王爷果然气度不凡。贫道在江湖上听了您不少故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沈辞笑了。
“道长过奖了。我不过是个老头子,有什么气度不凡的?”
清虚道长说:“王爷太谦虚了。您当年在边关的事,贫道都听说了。以文官之身,统帅大军,打退鞑靼人,收服异族部落,真乃奇人也。”
沈辞说:“道长过奖了。我不过是动动嘴,真正打仗的是那些将士。”
清虚道长说:“王爷太谦虚了。没有您那张嘴,那些将士再有本事,也得听别人指挥。打仗不光靠勇猛,还得靠脑子。您有脑子,他们才有方向。”
沈辞哈哈大笑。
“道长这话我爱听。来,喝茶。”
两人聊得很投机。
清虚道长讲武当派的渊源,讲内家拳的精髓,讲道家修行的道理。沈辞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几个问题。
沈辞讲自己当年的事,讲怎么考状元,怎么当县令,怎么查案子,怎么打仗。清虚道长听得入神,连茶都忘了喝。
聊了一下午,太阳都快落山了。
清虚道长站起来,说:“王爷,今日一见,贫道受益匪浅。以后有机会,还请王爷多指教。”
沈辞说:“道长客气了。是我受益匪浅才对。”
清虚道长说:“王爷,以后有什么需要武当派帮忙的,尽管开口。贫道和门下弟子,愿为王爷效力。”
沈辞说:“道长客气了。我老了,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但朝廷要是有什么事,还望道长能出手相助。”
清虚道长点点头。
“王爷放心,武当派永远是朝廷的朋友。”
送走清虚道长,沈辞对铁鹰说:“你这面子不小啊,把武当掌门都请来了。”
铁鹰笑了。
“王爷,不是我的面子,是您的面子。清虚道长早就想来拜会您,一直没机会。这回听说您退休了,就赶紧来了。”
沈辞说:“江湖上的人,都这么看得起我?”
铁鹰说:“王爷,您不知道您在江湖上的名声。当年您收服我的事,在江湖上传遍了。大家都说,您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值得结交。后来您又收服了那么多部落,那些部落的首领都对您服服帖帖。江湖上的人都说,您虽然是朝廷的官,但比江湖人还讲义气。”
沈辞笑了。
“那敢情好。以后在江湖上也有朋友了。”
没过几天,又来了一个人。
这回是个黑道上的,外号“鬼手”,是江南一带的地下势力头目。
这人长得精瘦,一脸精明相,眼神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老江湖。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空着手,进了归园。
沈辞见到他,有些意外。
“你来找我,不怕我抓你?”
鬼手笑了。
“王爷要是想抓我,早就抓了。您当年在江南的时候,有的是机会。您没抓,说明您不想抓。”
沈辞看着他,问:“那你来干什么?”
鬼手说:“来谢谢王爷。”
沈辞说:“谢我什么?”
鬼手说:“当年您整顿江南,把那些欺压百姓的豪强都收拾了。那些豪强,有些是我的对头。您把他们收拾了,我趁势吞了他们的地盘,现在江南的地下势力,我说了算。”
沈辞哭笑不得。
“合着我给你做了嫁衣?”
鬼手说:“王爷,我知道您看不起我们这些人。我们干的那些事,确实不光彩。但我想说的是,以后王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鬼手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知恩图报。王爷的恩,我记在心里。”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记住了。你回去吧。以后少干点坏事,多积点德。”
鬼手点点头。
“王爷的话,我记住了。以后我会约束手下,尽量少惹事。但江湖上这碗饭,不好吃。有时候身不由己。”
沈辞说:“身不由己也得有个度。别太过分,别欺压百姓。真要是惹出大事,朝廷不会不管。”
鬼手说:“王爷放心,我有分寸。”
他站起来,对着沈辞深深一揖。
“王爷,告辞。”
沈辞点点头。
“走吧。”
鬼手走后,洛雁秋问沈辞:“你怎么不抓他?”
沈辞说:“抓他干什么?”
洛雁秋说:“他是黑道的人。”
沈辞说:“黑道怎么了?黑道也有好人坏人。他既然来谢我,说明他有良心。有良心的人,不会太坏。”
洛雁秋说:“你就不怕他骗你?”
沈辞笑了。
“骗我?他敢吗?我要是想抓他,他跑得了?”
洛雁秋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辞说:“不怎么办。让他回去,好好做人。他要真听我的话,以后少干坏事,也是好事。他要是不听,自然会有人收拾他。”
洛雁秋看着他,笑了。
“你啊你,总是想得这么开。”
沈辞说:“想不开也得想开。老了,懒得操心了。”
又有一次,宫里来人,请沈辞进宫。
这回不是什么大事,是新皇想他了,请他进宫说说话。
沈辞去了。
进了宫,新皇正在御书房里等着。看见沈辞,他笑着迎上来。
“先生,您来了。”
沈辞说:“陛下召见,臣岂敢不来?”
新皇说:“先生,您别这么说。朕就是想让您来陪朕说说话。”
两人坐下,新皇让人上茶。
新皇说:“先生,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沈辞说:“还行。能吃能睡,就是腿脚不如以前了。”
新皇说:“那您少走点路,多歇着。有什么事,让人传话就行。”
沈辞说:“陛下放心,臣知道。”
新皇说:“先生,您知道吗,朕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沈辞说:“什么事?”
新皇说:“朕想给您的孙子封个官。”
沈辞一愣。
“陛下,他才多大?封什么官?”
新皇说:“不是现在封,是将来。等他长大了,朕想给他个好差事。”
沈辞摇摇头。
“陛下,这可使不得。”
新皇说:“怎么使不得?”
沈辞说:“臣的孙子,能不能当官,得看他有没有本事。有本事,他自己考去。没本事,给他官也是害他。陛下要是想赏他,赏点银子,赏点东西就行。官,不能乱给。”
新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先生,您总是这样。”
沈辞说:“陛下,臣不是跟您客气。臣是真的这么想的。官,不是赏人的东西。官是责任,是担子。没本事的人担不起,会害了自己,也害了百姓。”
新皇点点头。
“先生说得对。朕记住了。”
那天,沈辞在宫里待了一下午。
新皇跟他聊了很多。聊朝中的事,聊家里的事,聊将来的事。
沈辞听着,时不时说几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沈辞站起来告辞。
新皇送他到宫门口。
“先生,您慢走。有空常来。”
沈辞说:“陛下放心,臣有空就来。”
上了马车,沈辞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那座巍峨的皇城,闪着金色的光。
他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官,做到太师王爷。这里有过他的欢笑,有过他的泪水,有过他的奋斗,有过他的辉煌。
现在,他走了。
但这里,永远是他的家。
回到归园,洛雁秋正在门口等他。
“回来了?”
沈辞点点头。
“回来了。”
洛雁秋说:“皇帝跟你说什么了?”
沈辞说:“没什么。就是聊天。”
洛雁秋说:“聊什么?”
沈辞说:“聊朝中的事,聊家里的事,聊将来的事。”
洛雁秋说:“没为难你?”
沈辞笑了。
“为难我?他敢吗?”
洛雁秋也笑了。
两人挽着手,走进园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园子里,花还在开,鸟还在叫,鱼还在游。
一切都那么美好。
沈辞轻轻叹了口气。
洛雁秋问:“怎么了?”
沈辞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洛雁秋靠在他肩上。
“我也是。”
两人慢慢走远。
消失在花丛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