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秋天,又一批外国使臣来朝。
说是“又一批”,因为这些年大丰强盛了,来的使臣越来越多。春天来一批,秋天来一批,有时候冬天还有一批。驿馆里常年住着各种肤色的外国人,街头上到处能听到叽里咕噜的外国话。
但这回这批不一样。
他们听说沈辞退休了,纷纷要求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沈王爷”。
“沈王爷?就是那个把鞑靼人打跑的?”
“就是那个舌战各国使者的?”
“就是那个推行新政、让大丰富起来的?”
新皇收到这些请求,哭笑不得。
他把沈辞请来,说:“先生,那些使臣都想见您。您看……”
沈辞说:“不见。我退休了,不见客。”
新皇说:“可是他们都等着,不见不罢休。有几个说,要是见不着您,就不回去了。”
沈辞愣了愣。
“不回去?他们打算在驿馆过年?”
新皇说:“看样子有这个打算。”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我去一趟。”
沈辞出现在宴会上的时候,那些使臣的眼睛都亮了。
他穿着家常的衣服,没穿官服,也没戴帽子。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腰杆挺得笔直,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一个使臣凑过来,用不太流利的大丰话说:“沈王爷,久仰大名!我们国家的人都知道您,说您是活神仙!”
沈辞笑了。
“活神仙?那是我死了以后的事。我现在还活着呢。”
使臣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王爷真幽默!”
沈辞说:“不是幽默,是实话。活神仙是骗人的,活人才是真的。”
另一个使臣挤过来,问:“沈王爷,听说您当年舌战鞑靼使者,把他说得哑口无言。是真的吗?”
沈辞说:“舌战谈不上,就是聊聊天。他说话太气人,我就怼了几句。”
使臣说:“那您能给我们讲讲吗?”
沈辞看看周围,那些使臣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笑了。
“行,讲一个。”
沈辞找了个椅子坐下,那些使臣围成一圈,像听故事的孩子。
沈辞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鞑靼人打了败仗,派人来求和。来的那个使者,态度傲慢得很,一进门就说:‘我们可汗说了,可以退兵,但你们得给粮草十万石,白银五十万两,作为赔偿。’”
使臣们听得入神。
沈辞继续说:“我说:‘赔偿?你们打了败仗,还要我们赔偿?’他说:‘我们虽然退了,但你们也损失惨重。不给赔偿,我们就继续打,打到你们给为止。’”
一个使臣问:“那您怎么说的?”
沈辞说:“我说:‘那你们打吧。反正我们还有两个月的粮草,城墙也加固了,援军也快到了。你们呢?粮草还能撑几天?’”
使臣们笑起来。
沈辞说:“那使者的脸就白了。我又说:‘你们内部那几个部落,还在打架吧?万一他们打急了,会不会反过来咬你们可汗一口?’”
使臣们笑得前仰后合。
沈辞说:“最后我说:‘回去告诉你们可汗,要退兵可以,但条件是:第一,退出所有侵占的城池;第二,归还所有俘虏;第三,赔偿我们损失——不是我们赔偿你们,是你们赔偿我们。’”
一个年轻的使臣问:“那他答应了?”
沈辞说:“没当场答应。但后来答应了。因为他们没得选。”
使臣们纷纷鼓掌。
有个使臣问:“沈王爷,您当时不怕吗?万一他们真的继续打呢?”
沈辞说:“怕。但怕也没用。你越怕,他们越欺负你。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欺负,他们就不敢欺负了。”
使臣若有所思。
另一个使臣问:“沈王爷,您有什么秘诀吗?我们也想学学怎么说话。”
沈辞说:“秘诀?有啊。”
使臣们竖起耳朵。
沈辞说:“说话之前,先想想,你要说什么,为什么说,说给谁听。想清楚了,再说。不想清楚,就不说。”
使臣们面面相觑。
沈辞笑了。
“听不懂?没关系。等你们活到我这个岁数,就懂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有个使臣起了坏心思。
这人长得精瘦,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他来自一个叫“大宛”的国家,盛产良马,但国力不强,一直想找机会抬高自己。
他故意问了一个刁钻的问题。
“沈王爷,听说你们大丰的军队,当年被鞑靼人打得节节败退,是您去了之后才扭转局面的。这是不是说明,你们大丰的将领,其实不行?”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新皇的脸色变了。那些大丰官员,一个个怒目而视。
沈辞却不慌不忙,笑了。
“这位使者,你说得对,我们大丰的将领,确实不行。”
使臣愣住了,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
沈辞继续说:“我们大丰的将领,一个个都不行。他们打了二十年仗,死了几万人,换了好几任主帅,都打不过鞑靼人。”
使臣得意起来,嘴角露出笑容。
沈辞话锋一转。
“但是,你知道为什么后来打赢了吗?”
使臣一愣。
沈辞说:“因为我去之前,那些将领都是自己打自己的。谁也不服谁,谁也不听谁的。我去之后,把他们拧成了一股绳。一个人不行,十个人一起,就行了。这就是我们大丰的本事——能把不行的人,变成行的人。”
使臣的脸色变了。
沈辞说:“你们国家要是也想学,我可以教你们。不过得收费。”
满堂哄笑。
那个使臣讪讪地退下了。
宴会结束后,那些使臣还不肯走,围着沈辞问这问那。
有个使臣问:“沈王爷,您退休了,每天干什么?”
沈辞说:“干什么?睡觉,吃饭,遛弯,陪孙子玩。”
使臣说:“那您不闷吗?”
沈辞说:“闷什么?忙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另一个使臣问:“沈王爷,您对现在的大丰满意吗?”
沈辞说:“满意。比我年轻时候好多了。”
使臣说:“好在哪儿?”
沈辞说:“好在百姓有饭吃,孩子有书读,商人有钱赚,士兵有饷拿。好在天下太平,没人敢来欺负。这些,我年轻时候想都不敢想。”
使臣们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长的使臣说:“沈王爷,您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
沈辞笑了。
“榜样不敢当。我就是个普通人,做了该做的事。”
送走那些使臣,沈辞回到家,累得够呛。
洛雁秋给他端来一碗参汤。
“累了吧?”
沈辞说:“还行。就是话说多了,嗓子疼。”
洛雁秋说:“谁让你跟他们说那么多?”
沈辞说:“他们问,我就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洛雁秋笑了。
“你啊你,就是嘴闲不住。”
沈辞喝了口参汤,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洛雁秋说:“什么事?”
沈辞说:“我想搞点小发明。”
洛雁秋愣了愣。
“小发明?什么小发明?”
沈辞说:“就是改良一些东西,让老百姓日子更好过。”
沈辞说干就干。
他不懂什么高科技,但现代人的一些常识,在这个年代还是很有用的。
他先改良了农具。
现在的犁,又重又笨,牛拉着费劲,人也累。犁头是铁的,犁壁是木头的,翻土的时候,土翻不匀,还容易卡住。
沈辞画了个图,把犁头改轻了一点,犁壁改弯了一点,让土翻得更顺。还在犁壁上加了块铁皮,减少摩擦。
工匠按他的图做了一个,拿去试了试。
结果,同样一头牛,一天能多犁两亩地。
农民们高兴坏了,纷纷来找他请教。
沈辞也不藏私,把图纸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做。
有个老农看着那新犁,眼泪都下来了。
“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用这么好使的犁。王爷,您真是活菩萨!”
沈辞说:“老人家,别这么说。我就是动了动脑子,真正辛苦的是你们。”
改良了犁,沈辞又开始改良水车。
现在的水车,叫“龙骨水车”,用人踩。两个人站在上面,一脚一脚地踩,水就被带上来了。费劲,效率低,一天也浇不了几亩地。
沈辞设计了一种新的,叫“筒车”。
原理很简单:用竹子做一个大轮子,轮子上装很多竹筒。把轮子架在河里,让水流冲着轮子转。竹筒转到河里的时候装满水,转到高处的时候倒出来,流到田里。
不用人踩,不用牛拉,自己就能转。
工匠们按他的图造出来,一试,果然好用。
那些沿河的村子,都用上了这种筒车。晚上睡觉的时候,水车自己转着,第二天起来,田里已经浇满了水。
村民们感激不尽,给沈辞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恩泽百姓”。
沈辞收到锦旗,哭笑不得。
“我就是动了动嘴,怎么就恩泽百姓了?”
洛雁秋说:“因为你动了嘴,他们就不用动腿了。”
沈辞哈哈大笑。
沈辞的小发明,一件接一件。
他改良了织布机,把脚踏板改得更省力,把梭子改得更顺滑,让织布更快。
村里的妇女们用上新织布机,一天能多织一匹布。拿到集市上卖,能多赚不少钱。
他改良了风车,把叶片改得更科学,让风车转得更快。磨面的时候,省力多了。
他改良了马车,把轮子改得更结实,把车轴改得更润滑,让马车跑得更稳、更快。
商人们用上新马车,运货的时间缩短了,损耗也减少了。赚的钱多了,脸上笑容也多了。
他甚至还改良了马桶,设计了一种“抽水马桶”。
原理很简单:上面一个水箱,下面一个弯管。拉一下绳子,水箱里的水冲下来,把脏东西冲进弯管,再冲出去。
工匠们按他的图造出来,放在归园里试用。
效果不错,茅房不那么臭了。
沈辞让人把这个设计也公开了,谁想要都可以自己去做。
有人问他:“王爷,您这些发明,要是拿去卖,能赚多少钱啊!您怎么不卖?”
沈辞笑了。
“我缺钱吗?我缺的是事干。这些东西能帮到百姓,我就高兴。”
那人说:“可您也不能白干啊。”
沈辞说:“我没白干。你看,百姓给我送鸡蛋,送蔬菜,送布匹,送酒。这些东西,比钱值钱。”
那人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钱买不到人心。”
沈辞说:“对。人心,比什么都值钱。”
百姓们感激不尽,纷纷给他送东西。
有的送鸡蛋,一篮子一篮子地送。沈辞的厨房里,鸡蛋堆得像小山。
有的送蔬菜,新鲜摘的,带着露水。沈辞吃不完,分给下人。
有的送布匹,自己织的,花色虽不如官府的精致,但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有的送自己酿的酒,装在坛子里,贴上红纸,写着“敬献沈王爷”。
沈辞来者不拒,收了就分给下人。
他说:“百姓的心意,不能辜负。”
有一天,一个老大爷挑着两筐红薯,走了二十里路,送到归园。
沈辞看着那两筐红薯,又看看那老大爷满头大汗的样子,眼眶湿了。
“老人家,您这是何苦呢?”
老大爷说:“王爷,您改良了犁,我家的地多收了两成粮食。这两筐红薯,是我自己种的,您尝尝。”
沈辞握住他的手。
“老人家,谢谢您。”
老大爷说:“王爷,该谢的是我们。您让咱们过上了好日子。”
沈辞让下人拿了些银子,非要塞给老大爷。
老大爷死活不要。
“王爷,我要是为了钱,就不来了。我就是想让您尝尝我种的红薯。”
沈辞只好作罢。
搞发明搞累了,沈辞又开始写书。
他把这些年的经历、见闻、思考,都写下来。
写他怎么从穷书生变成状元,怎么在朝堂上怼人,怎么在边关打仗,怎么推行新政,怎么对付那些奸臣。
也写他怎么认识洛雁秋,怎么追到她,怎么结婚生子,怎么教育孩子。
还写他这些年总结的一些道理: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说话,怎么处理人际关系。
每天早上起来,他就在书房里写。写一两个时辰,累了就出去走走。下午接着写,写到太阳落山。
洛雁秋有时候进来看看,给他端杯茶,添点炭火。
“写多少了?”
沈辞说:“不少了。够印一本书了。”
洛雁秋翻了翻那些手稿,笑了。
“你这是要把一辈子的事都写下来啊。”
沈辞说:“写下来好。以后留给子孙看,让他们知道爷爷这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林清远来看他,看到那些手稿,惊叹不已。
“沈兄,你这是要写自传啊?”
沈辞说:“什么自传,就是记点东西。”
林清远翻了翻,说:“这要是印出来,肯定畅销。”
沈辞笑了。
“那正好,赚点稿费,给孙子买糖吃。”
林清远说:“你可别小看这书。你现在是名人,名人写的书,肯定有人抢着买。”
沈辞说:“那敢情好。到时候送你一本,签名的。”
林清远哈哈大笑。
书写了三年,终于写完。
沈辞给它取名叫《归园闲话》。
他把书稿交给京城最大的书局,印了一千本。
结果,一上市就卖光了。
书局老板跑来告诉他:“王爷,您的书卖光了!还得加印!”
沈辞愣了愣。
“卖光了?这么快?”
老板说:“可不是嘛!第一天就卖了五百本,第二天就卖光了。还有人预定的,得赶紧加印。”
沈辞说:“那就加印吧。”
又加印了两千本。
又卖光了。
再印五千本。
还是卖光。
最后,这本书成了大丰的畅销书,几乎人手一册。
茶馆里,说书先生拿它当底本,一段一段地讲。学堂里,先生拿它当教材,让学生们学习做人做事的道理。官场上,官员们拿它当参考,琢磨怎么跟同僚相处,怎么跟皇帝说话。
沈辞收到稿费,笑得合不拢嘴。
“还真能赚钱。”
洛雁秋在旁边说:“你现在是名人了,写本书都能发财。”
沈辞说:“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写的。”
洛雁秋白他一眼。
“你就臭美吧。”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拿着《归园闲话》来找沈辞。
他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一看就是个穷书生。
沈辞见他,问:“你找我什么事?”
年轻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王、王爷,我是您的学生!读了您的书,特地来拜谢!”
沈辞说:“读了我的书?哪本?”
年轻人举起手里的《归园闲话》。
“就是这本!我读了之后,感触很深!您写的那些道理,让我明白了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沈辞笑了。
“那你明白了什么?”
年轻人说:“明白了做人要厚道,做事要踏实,说话要谨慎,心里要有百姓。”
沈辞点点头。
“说得好。能做到吗?”
年轻人说:“我尽力!”
沈辞拍拍他的肩膀。
“好。记住你说的话。以后当了官,别忘了今天。”
年轻人眼泪都快下来了。
“王爷,我一定记住!”
送走年轻人,沈辞回到书房。
洛雁秋正在里面看书,看的也是《归园闲话》。
沈辞说:“你怎么也看这个?”
洛雁秋说:“看看你写的什么。”
沈辞说:“写得怎么样?”
洛雁秋说:“还行。”
沈辞说:“还行?就两个字?”
洛雁秋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还行,就是不错的意思。”
沈辞笑了。
“那你觉得哪儿不错?”
洛雁秋说:“哪儿都不错。尤其是写我的那部分。”
沈辞说:“写你的那部分?我写你什么了?”
洛雁秋说:“写你怎么追我的。”
沈辞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那部分你也看了?”
洛雁秋说:“看了。写得挺真实的。”
沈辞说:“那当然。我写的都是实话。”
洛雁秋看着他,眼神温柔。
“你这个人,写书都写实话。”
沈辞说:“不说实话,写书干什么?”
这天晚上,沈辞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洛雁秋走出来,坐在他旁边。
“又想什么呢?”
沈辞说:“想这些年的事。”
洛雁秋说:“又想?”
沈辞笑了。
“想想又不犯法。”
洛雁秋说:“那你想明白了吗?”
沈辞说:“想明白了。”
洛雁秋说:“说说。”
沈辞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我就想活命。后来想当官,想发财,想出人头地。再后来,想做事,想帮人,想证明自己。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就想,守着你们,好好过日子。等老了,就带着你到处转转,看看咱们打下来的江山。”
洛雁秋笑了。
“这话你说了多少遍了?”
沈辞说:“说多少遍都值。”
洛雁秋靠在他肩上。
“那就一直说下去。”
沈辞点点头。
“好。”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
月光洒在地上,亮堂堂的。
沈辞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像一个银盘子。
他想起二十六年前,那个被退婚的晚上。那时候他蹲在破庙里,又冷又饿,看着天上的月亮,心想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完了。
谁能想到,二十六年后的今天,他有了妻子,有了儿女,有了孙子,有了朋友,有了一切。
他轻轻叹了口气。
洛雁秋问:“怎么了?”
沈辞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洛雁秋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月亮。
月亮在天上,照着他们。
照着这座园子,照着这家人,照着这片他守护了一辈子的江山。
夜深了。
但他们的心里,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