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稳住表情,开口:“来洛阳这么久,却都没有宴请过诸位,这是我失礼之处。如今被汝等邀请来,何遂高万分荣幸。”
一种飘飘然之感侵袭着何进大脑,让他落不到实处,但他并未沉浸于此,他面上庄重又有礼,乍一看唬人至极,仿若出身世家大族的家主一般。
何氏家族基因很是强大,身为当朝何皇后的兄长,何进也是能排得上号的美姿容,兼具身形高大伟岸,声音洪亮,从外表上看,丝毫看不出他乃屠户豪强出身。
人靠衣装马靠鞍,何进在形象上,完美地消弭了一部分他在出身上的缺陷,这让宴席中的士人更加坚定了推举皇子辩,亲近拉拢何进为己用的决定。
一时间,众人沉浸入宴会的氛围,纷纷敬酒,陪着笑容。
“何将军说得哪里话?是我等未能早早宴请何将军,实在是我等怠慢,还请将军宽恕一二。”
“王家主说得没错,确为我等怠慢。得见何公,亲近之感顿生,今日定要与何公不醉不归。”
士人们都很会说话。
最起码在何进看来,这群士人都很会说话。
众人将气氛炒得热闹。
很快,宴会主人桓台抬了下手,几乎是瞬间,乐师、舞伎鱼跃而入。
很快,丝丝绕绕的琴乐声响起,整齐轻柔的舞步飞扬,昭示着宴席正式开始。
何进自问不是草包,也不是政治新人,他没入京前只是眼界窄,但不代表他看不明白这群士族宴请他代表什么含义。
当他站于高位时,不一定能得到如此多的示好,此时得到了,只能代表一件事,他身上有这些人想得到的利益。
但……那又如何?看明白了,不代表他就不会入套。
相反,他正在清醒地麻痹自己,洗脑自己,只因这种原本他攀附都攀附不上的顶级权贵们,此刻全都心甘情愿想要为他所用、做小伏低的场景,太美妙了。
这是权力的滋味,何进抵抗不了,也不想抵抗。
人生在世,为的是什么?
屠户家庭出身的何进表示,他爬也要爬一个——出人头地。
但现在他不用爬,他正在被人邀请着,走上去。
何进没忍住,笑出了声,打破了原本正经又庄重的表情。
场面放松下来后,何进一直跟在座的权贵们相互交谈着。
酒过三巡,桓台高举酒杯,眼中带着深意,细看下,却只是单纯地注视,他开口,说了句与此刻的宴席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何公,据说骠骑将军有两个弟弟,一名袁本初,一名袁公路。”
“如今此二人,一人暂居校尉,马上朝廷就要为其评功,或许升迁就在这一两月间了。另一人为南阳郡守……诶?我记得,何公就是南阳宛县人?”
听到这话,虽不知桓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何进依旧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确是如此。吾乃南阳宛城人。”
“只是不知,桓公提起骠骑将军和其弟是想说什么?”
骠骑将军袁基,是天下士族豪强眼中的顶级战神兼士族族长之首,却也是出名的中立派。
其实中立是绝妙的处世之道,但世人大多只能站得一头,为何?只因没有袖手旁观却还能全身而退且占尽好处的能力。
而骠骑将军袁基,人家确实有中立的资本,还中立得让人无可挑剔。
如今这世道,指着袁骠骑除叛军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将人拉进政治漩涡?
拉不了袁基本人不说,连袁氏的其他人也都拉不进来。
所以今文经众人对于骠骑将军能为今文经撑腰一事,早就放弃了。
而原本隐隐能跟汝南袁氏并肩的弘农杨氏,也反常地表现出了一副紧随袁氏决定的样子。
两家由于有杨彪杨文先及袁骠骑亲姐的姻亲关系,如此紧密倒是正常,但这种在官场上亦步亦趋,乃至如同依附的关系,就显得不太正常了。
奈何杨氏有袁氏护着,袁隗甚至明目张胆帮着杨赐,两人一起退居二线,称病养老。
但据说私下二人没事就带着各自的孙子——四岁的袁令和十岁的杨修,躲着享受天伦之乐,或偷偷外出郊游。
他们也不是没试过厚着脸皮上门拜访,可人家连官位都不准备任了,就躲着称病,或带着孙子教习,他们还能硬闯府门不成?
若退而求其次,找上杨赐之子杨彪,杨彪就会摆出一副大孝子的表情,并称自己不能越矩,岂可越过父亲这个家主私自做决定?
一通孝道言论,将众人怼出门去,并让他们继续去找其父杨赐。
然后就又成了死循环。
因此这几年来,今文经阵营彻底失去了两个超顶级士族,颇有种孤军奋战之感。
但这不耽误他们扯一扯骠骑将军的大旗,时刻示意他人,骠骑将军的汝南袁氏依旧是治今文经的士族。
然而,都是政治场核心区的人物,谁不知道谁?这点把戏可蒙不了何进。
他不甚在意地听桓台说着骠骑将军袁基及其弟弟——若是在座众人以为他何进听到骠骑将军的字眼,就立马能投入今文经的怀抱,那还是有些太自信了。
不过,何进想错了,桓台提起袁基这个骠骑将军,并不是要牵扯到官场中的事。
只见桓台笑了笑,说:“台说这些无非是感慨感慨。袁氏兄弟之间的托举和情感,实在是令人羡慕啊。”
“且不说这两个骠骑将军的兄弟,只说骠骑将军还有一嫡亲姐姐,联姻杨氏杨文先。据说骠骑将军同其亲姐与姐夫杨文先的关系很近,不然杨氏如今也不会唯袁氏马首是瞻了。”
“若各家都如袁氏一般,父子兄弟姐妹都各有长处、各在政治场据有一席之地,何愁家族不兴旺?也无怪乎汝南袁氏发展至此了。”
桓台感慨地长叹口气,随即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台说这些没其他意思,何公别多想。”
“来,喝酒,何公请。”
桓台举起酒杯示意,喝了一杯后,就不再说话。
他开始装哑巴,但他的话却引发了何进的思考,让其想了又想。
何进不算笨人,但又不能说十分聪明——他只觉得他同这些士人交谈,烦就烦在这些人话里有话,全得靠猜。
就不能说得直白一些,让他一听就明白吗?
不过这次,可是何进冤枉桓台了,桓台话里还真没藏太多深意,他想要传达的意思,是何进稍微一想就能想明白的事。
果不其然,何进想了一会儿,就露出了思索神色。
作为南阳何氏现在的家主,虽家族里出了一个皇后,但家族的大小事宜却都是听从他这个族长的。
可以说,他之于何氏,就如同袁骠骑之于袁氏。
何氏的所有成员,都如同袁骠骑的弟弟和姐姐一般,可以是得力助手,可以是为家族占据政治资源的一员大将,但归根结底,是为了家族服务。
为家族的荣耀和长远的利益服务。
换算过来,就是为了家主服务。
而他何进跟何皇后、皇子辩、弟弟何苗……
正想着,原本不说话的桓台突然出声:“听说何公的家族里,父兄姐妹的关系也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