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改之事为什么可以成?因为我考虑到了盐商的利,考虑到了百姓的利,朝廷的利!”
“而受害的人,本就是违法犯忌,他们受害,朝廷站在大义,站在法律上,谁人敢说半句不是?”
“可新政,考虑到了么?”
考虑到了么?
韩琦身形一抖,只觉手脚冰凉!
没有。
没考虑。
新政从始至终考虑的都是百姓的利。
其实不管皇权也好,政权也好,一个社会的形成,都是伴随着各种利益的纠缠和产生,支撑一个社会可以好好运作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孔孟之道,什么天下大义。
是利益交换!
利益交换,才是社会运行的基础。
庆历新政想要将天下最强的那一批人将嘴里的肉吐出来给最弱的老百姓,可能吗?
韩琦似乎一下子魔怔了,只是不断的喃喃着赵琮说的那些话。
韩琦其实都懂,只是没想到被赵琮一下子这么赤果果的将伤疤给揭开,那场新政,确实是将他的脊梁给打歪了!
“你!”韩琦转头,咬牙切齿的看着赵琮:“你要怎么做?”
“你说的好听,可你要怎么做,才能顾及到那么多人的利益?”
他有些不死心。
坚持了几十年的信仰,突然有人告诉你是错的!
就跟你是华夏儿郎,有一天跟你说你祖上是外国的,你是外国人,一向以华夏人为荣的你会怎么办?
而此时,韩琦就这样有些魔怔的盯着赵琮。
“任何弊端都应该纠正!可拔除深入骨髓的积病,不是挖肉剔骨,快刀乱麻就可以结束的。范文正公确实伟大!”
“这一点毋庸置疑,不论是百年千年之后,他的伟大都可以照耀后世人民,但是范文正只有一个!韩相公,指望所有人达到范相公那个境界,你觉得,可能吗?”
“他是一根标杆,一根大宋的标杆,他没倒下,大宋革新之火就没断绝,他最后郁郁而终,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遗愿还在!”
“若是当初你们继续干下去,真的到了哪一天一发不可收拾,天下大乱,范相公自己倒下,那这把革新的火,也就彻底的灭了!”
范仲淹确实是一个伟大的人。
也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物。
他也是赵祯最宠爱的一个臣子!不管何时何地,赵祯对于范仲淹的依赖都是非常明显的。
赵琮沉默了下来,等待韩琦去消化那些话。
这几乎是将新政的一切剥开,露出了里面的本质给韩琦看!
赵琮出了马车,看了看远处的山,远处的河。
山是好山,水是好水!
“真特娘的美,真不愧是我泱泱华夏!”
赵琮很没文化的感叹了一声。
傍晚时分,就已经到了河洛县。
河洛县令吴定已经在城门口等候多时。
而跟着他一起等待的还有一些宦官宫女,其次就是永定陵的驻军。
皇帝的陵墓一般都派着人守着的,毕竟是本朝的皇帝,要是被盗了可就搞笑了。
而那些宫女太监都是很大的年纪,这些人都是那些在此给先帝守灵的妃嫔的随从。
如今在此给先帝守灵的妃嫔已经全部走了,都已经陪葬了进去,只留下了这些宦官和老宫女。
“老臣吴定,见过陛下!”
赵祯坐着轮椅,脸色终于好了许多,赵琮在后面推着。
“吴卿快快起来,是朕给你添麻烦了啊。”赵祯笑意盈盈的跟吴定说着话。
他就是如此,不对对谁都是这样的和蔼慈祥。
吴定眼眶泛红,颤声道:“能够接见官家是老臣的福分!”
“好了,咱们不要在此聚集,免得打搅了百姓们,直接去庄子上吧。”赵祯拉着吴定,不断的问着吴定河洛县里的民生之事。
而在河洛县外面的官道上,已经站着许许多多的老百姓。
“陛下!”
“陛下万岁!”
两边有百姓突然大声的喊了起来,坐在轮椅上的赵祯突然有些愣神。
“父皇,百姓们在跟您行礼呢。”赵琮也是有些震动的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祯没有立即回到马车上,而是坐在轮椅上好好的看着那些百姓……,那是,大宋的百姓!
那是他的子民!而古往今来,能够做到百姓自发夹道两边行礼的,并不多,他赵祯做到了。
赵祯住的庄子是皇庄,这里也是为数不多派的上用场的皇庄,前些年赵祯要亲自到永定陵来祭奠的时候,就会住在这个庄子里。
不过后来都改成了赵氏宗祠祭祀。
赵祯和吴定聊了许久,直到晚间时分才将吴定放走,而他兴许是累了,很早就净面睡下。
“你说得对!”
月下,韩琦突然到了赵琮的房门外。
赵琮打开房门,就看到韩琦双目通红的站在屋外,用一种近乎妖孽般的眼神看着赵琮。
“韩相公想明白了?”赵琮侧身让开,讽笑道。
韩琦进了房间,这才道:“你说得对,新政,注定是失败!而留下一丝火种,保留了未来的希望,值得!”
当然值得。
要不是赶上个墙头草宋神宗,说不定还真被王安石给玩儿起来了!宋神宗几次飘摇不定,摇摆不止,把王安石给玩的醉生梦死,最后将大宋搞得一团糟。
从那以后,改革的火焰彻底熄灭,满朝文臣再无‘不惜身’之人,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和名声争斗。
良心没了,人活着就只剩下了肮脏。
“你想怎么做!”韩琦又急切的问道。
“韩相公,你想知道孤怎么做,不如先告诉孤,你们要怎么做?”
这个‘你们’,赵琮咬字很清楚,很重,韩琦也明显听到了其中的讽刺。
他脸色先是一僵,随后低头沉默。
他说的可是贾昌朝找他的事情?
“殿下已经知道了?”韩琦低头道。
赵琮也没跟他玩什么心眼,淡笑道:“算是吧,贾相公没想着隐瞒,所以我知道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只是好奇,既然要办那事,韩相公何必跟着一起来?”赵琮笑问道。
韩琦抬头,面色如常的道:“我韩稚圭确实喜欢掌权,也想要行新政,可我韩稚圭明白一点。”
“君臣之礼不可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