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襄是个文人，不过他是常年外放，时为陕西经略，农事军事一把抓，权力不小。
在某些事情上面，他看的很透彻。
大宋的军队本质上不烂，烂的是将门那些人以烂为烂，将军队军额当成自家私产，这才是本质。
高义城虽然是高家后代，正儿八经的将门后裔，可本质上还是一样，指望高义城在延庆打出什么名堂，可能么？
不过至少高义城敢打，换做石元冲，怕是已经调头回防了。
蔡挺抚须摸了摸自己已经胡子拉碴的下巴，微眯起眸子道：“城中的猛火油还有多少？”
时任陕西军司指挥的任骁沉默了一阵道：“还有三千斤……。”
宋朝人打仗喜欢用火油，猛火油也作为军备物资一直提供，猛火油燃烧起来的时候，黑烟可以飘起几百丈高，熏得人睁不开眼。
加上易燃的属性，经常被宋军作为阻挡物使用。
蔡挺作为一方大员，自然也明白自己所处位置的尴尬地位，对于猛火油这种物资准备了不少。
“三千斤，有些少了……。”蔡挺叹道。
任骁苦笑：“经略，火油这玩意本就价格昂贵，咱们家底也不丰厚啊。”
蔡挺很没素质的吐了口浓痰，骂道：“就特么没打过富裕的仗！窝囊！”
一旁的官员看的目瞪口呆。
一向沉默寡言，行事颇为雷厉风行的蔡挺蔡相公，居然这么不斯文的骂人。
蔡挺瞪了瞪眼珠子，看着任骁等人道：“怎么，没见过文人骂街？”
任骁哭笑不得，笑道：“哪里，只是没见过蔡相公骂人这么好听的。”
“哎，你说这叫什么事！”
蔡挺面露难色。
李谅祚的人洗劫了环州一带，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加上又有两千铁鹞子在手，这仗怎么打？
如今柔远城是孤掌难鸣，一枝独秀，只能抵挡不能反击。
难道就这么任由这些西夏人在大宋的土地上践踏，肆虐？
“咚咚咚……。”
战鼓上从不远处的哨塔响起。
“敌军来袭！”哨塔士兵呼喊。
站在这里的官员们纷纷各司其职的开始忙碌，这几日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次这样的场面和过程。
城门下的一间小屋子里，这里是临时的指挥基地，蔡挺负手而立，看着上面那些不断变换的小旗子，面色时好时坏。
“报！西边城墙又有两道缺口！”报信的小兵进来喊道。
蔡挺转身道：“让任骁将重心偏向西边缺口，一定要守住缺口，不能让敌军继续扩大缺口！”
“报！北方子城城门受损！”又有人冲进来。
蔡挺快步走到地图边，稍作思量，立即道：“拼死守住，本官记得是柳万通守的北门吧，告诉柳万通，守不住也要守！”
“守住了，本官给他写折子，让他升官进爵，守不住，本官提着刀冲上去！”
说到最后，蔡挺几乎是在怒吼了。
他一甩手里的毛笔：“娘的！这仗特么怎么打？”
战场上，柳万通收到了蔡挺的口信。
他老脸上有些无奈。
可还是没有半句埋怨的意思。蔡经略也不容易，一个文官又管军务又管民生，如今大战来临，毅然决然的带着人坚守柔远，堵住西夏人前进的道路。
可以说，他们每守一天，后方百姓就可以多撤走一些。
“指挥，城门挺不住了！”
“弟兄们，守住啊！”
柳万通手下六百人，在狭窄的甬道之中不断用长枪甩臂突刺，由于地形限制，六百人也可以造成不小的伤害。
鲜血在喷洒，嘶吼声此起彼伏。
柳万通看着自己的弟兄们一个个被敌人的长枪刺穿身体，痛苦的挣扎，不断的踩踏，他的心在滴血。
可他是一个将领，此时此刻，他明白他是军心。
柳万通取下自己脖子上的一颗狼牙吊坠。
扯过身旁一个战战兢兢的文官：“小子，老子平日里看不起你狗日的，但是今天，老子有事求你。”
这文官是个恩荫入仕的随军推官，平日里对着柳万通这一营人处处管教，对此柳万通很不爽其行为。
私底下，他这些将士们都喊这推官叫软脚虾。
文官脸色苍白，艰难的道：“柳指挥，咱还是先守城吧！敌军马上冲进来了。”
柳万通咬牙，满是泥污的手一拍文官瘦弱的肩膀：“打仗的事你小子别过问，拿着这个回到汴京，在钱家的钱庄取出里面的三百两银子。”
“柳指挥！”这文官眼眶红了。
此时，城门甬道已经岌岌可危。
柳万通怒骂：“你特娘的闭嘴！听我说！”
此时柳万通的语气也急促起来，他大手抓着文官的肩膀，急匆匆的道：“记住，将银子取出来，交给蔡经略，这些钱拿来抚恤我营里将士的家眷！”
“记住了！”
说完，城门口突然爆发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喊。
是敌军再一次起势了。
“杀！”
敌军每一次的呼喊，都好似刀砍在柳万通的心头，每一次敌军的呼喊，都伴随着自己营里将士们的死亡。
“噗……。”
“啊啊……。”
战争的残酷就在于，不是一人一力可以起到作用的，不管拥有多少的个人武力，在战场上，几乎都是毫无作用的。
柳万通惨笑，六百人，此时只剩下了一两百人。
整个甬道，密密麻麻的尸体累积了一米厚。
“唰！”
钢刀出鞘，柳万通脸色一厉，怒吼道：“随我反攻！”
“反攻！”
“反攻！”
此时此刻，将士们满脸被血污覆盖，可尽管是这样，也难掩他们眼中的怒火。
人死了。
弟兄们快死绝了。
“弟兄们，蔡经略说了，咱们只要守到最后，就给咱们加官进爵！”
“就算是死了，也不会亏待咱们的一家老小！咱们的前面，已经有成千上万的弟兄们开路。”
“咱们纵然是死，也不能被弟兄们看扁了。”
说完，柳万通举着长刀就要冲上去。
那年轻的文人抱住了柳万通的腰，大声喊道：“柳指挥，撤吧！”
柳万通无奈一笑，伸手提起那文官的衣领就将他提了起来。
“当兵，等的就是这一天。”
“这辈子也吃够了皇粮了，该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