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说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韩琦似乎并未有丝毫停止的意思,而是继续道:“殿下爱民之心人人皆知,可爱民并非是溺爱,在面对拒不履行法律的刁民时,官吏是有权力进行劝导的。”
“劝导?”赵琮笑了。
“什么是劝导?两条人民,十几个重伤,这就是劝导?”
赵琮一拍身边的书案,书案被拍的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韩琦双手垂下,老神在在道:“下手之事,有轻有重……。”
“韩相公,我只告诫你一句话!”
赵琮走到韩琦面前,淡笑道:“水能载舟。”
“亦能覆舟。”
韩琦瞳孔微微一缩,心虚在他的心底出现了一刹那。
赵琮可以很明确的看到,韩琦的眼神落在了那个中年人的身上,虽然仅仅一瞬间,可就那一瞬间,在赵琮的眼里无比的刺眼。
“殿下这是何意?”韩琦问道。
赵琮摇了摇头,深呼吸一口气。
“韩相公,咱们还是先审完此案再说!”
他挥袖转身,喊道:“将人带上来。”
在众人的眼神之中,一行衣衫褴褛,破烂不堪的百姓走了出来。
在看到这些人的时候,韩琦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包拯那抚须的手也陡然僵在了半空。
欧阳修更是连喝茶的手都停住了。
“草民……,草民拜见各位官老爷……。”
“拜见……官老爷。”
由一个很是干瘦的老者领头,一群人带着惶恐,胆怯,唯唯诺诺的眼神跪了下来。
跪礼。
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黄庭坚赶忙上前将老者双臂托起,有些心疼的道:“老丈,快起来,大宋哪有长者向晚辈行跪礼的说法,这是要折寿的。”
老丈那浑浊的眼珠子有些泛白,一头乱飞的灰白色发丝显得有些不整,可若是自己看,就会发现一个很扎心的事情。
这些百姓之中有老有少,最多的就是老者和妇孺。
他们衣衫虽褴褛,却洗的干干净净,手上虽有老茧,却洗的很是整洁。
老丈连连摆手,悲戚哀求着。
“官爷,俺们,俺们是不是犯了事?”
“都是……,都是俺老头子一个人动的手,和这些孩子没关系……,他们不懂事,只是在一旁看着。”
“官爷,要罚就罚老头子一个人吧!”
“俺老汉求你们了,求你们了,青天大老爷……。”
噗通一声跪下。
那清脆的声音刺痛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太刺耳了。
赵琮走到近前,搬来椅子将老丈搀扶起,在老丈疑惑和不解的眼神里,赵琮近乎咬牙切齿的道:“您坐好!”
“今日,有一个算一个,谁特么敢说要罚您,老子提刀砍了他。”
说完,那眼神如刀子般回转看了看韩琦。
韩琦面色划过一丝怪异之色。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想到了赵琮那有些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唉哟,后生,可不敢说这话……。”老丈吓到了,这年轻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口气可真不小嘞。
赵琮拍了拍老丈的手,强行在自己戾气满满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道:“老人家,你将七日前发生的事情好好的说一遍,让这满堂诸公,百姓黎民都听一听。”
“看看咱们大宋的官吏,是怎么‘秉公执法’的!”
这秉公执法四个字,宛如蒲扇大的巴掌落在那潘义的脸上。
周围百姓也是窃窃私语。
“看看,这几十个老弱妇孺,说什么也不像是会主动挑事的啊。”
“哎,没办法啊,这些都是逃难来的,除了汴河边那地哪儿也去不了,没地没钱,能够靠着砍点柴捕点鱼生活都很不容易了。”
“韩相公一向公正执法,怎么如今犯了这样的糊涂?”
“生活不易啊,这再好的官员入了朝,跟错了人还是没法……,韩相公回朝这些年,也没做过什么好事。”
韩琦,听到了。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一下。
仿佛心头血倒灌一般,心跳都停止了一下。
民,就是水啊。
老丈此时已经将事情说的差不多了。
事情的始末就是,潘义带着衙役去让那些百姓搬迁或者回乡,可不给钱,不给粮,百姓们根本无地可去。
一来二去,就跟几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起了冲突。
那贫民区的百姓可是不少,稍微一喊就来了十几个。
而最先动手的,是潘义的手下的,一棍子砸在了一个少年的太阳穴上,那少年倒地不起,于是乎将周围人都给惊动。
可潘义出身将门,手上功夫不浅,几个人硬是打翻了不少。
而后来潘义也是发了狠,掏出刀砍死了两个人。
赵琮深呼吸一口气,淡淡道:“好啊,好一个秉公执法!”
“韩相公,敢问这样也叫秉公执法?”
韩琦面色一沉,在潘义近乎哀求的眼神里想开口说话。
赵琮微眯眸子,又提醒道:“韩相公,看看门外的百姓吧。”
闻声,韩琦抬头看去。
他看到了什么?
怒火。
一种名为民怨的东西!
“孤不知道诸位相公是怎么打算的,可你们知道,汴河边的那些老百姓是以整个汴京城作为基础生活的?”
“你们想让他们搬走,无异于是让他们去死!”
“他们能去哪?吃什么?穿什么?”
“看看他们身上的衣衫吧,看看他们眼里的悲戚吧!你们让他们走,给汴京城一个整洁,可你们想过,他们也是大宋的百姓吗?”
赵琮说完,回头问道:“老丈,您的儿子女儿呢?”
老汉苦笑了一下,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只得看着赵琮道:“大……大儿死在西夏了……。”
“二儿子入赘去大户人家,大水来的时候走散了,十几年没见过了。”
“小女儿……,小女儿三十年前被人贩子捡走了。”
扎心。
这特么就是扎心。
一个古稀老者,身边无儿无女。
赵琮咬牙,喃喃道:“操蛋的世道……。”
老者说着说着眼眶泛红,哭诉道:“官爷,俺们也不是非要赖在汴河边,只是老家的地都没了,俺们也没个手艺,就会砍点柴卖。”
“官爷,俺们不敢跟老爷们理论,只求老爷们放这些孩子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