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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话 迷途客栈.9

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4618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7:01

「好,我不会说。如果说了,可称不上男伊达(注:指带有侠气、重义气的意思。) 。」

提到伊达,便想到仙台藩(注:战国武将伊达政宗,为仙台藩的第一任藩主。)。阿近不禁在胸前双手一拍,发出「哇」一声赞叹。

「真不简单。」

「像这种大藩少主的守护者,究竟到元滨町这一带的小巷弄里做什么?我实在想不出来。询问原因后……」

――我也不晓得,不知不觉间就闯进这里。

对方说,她派女侍出外替少主找寻滋补的菜肴,始终一无所获,于是锁定几家名店,决定亲自前往,来到市街上,不知不觉与随行者走散,独自来到元滨町的这处巷弄里。

「是饥神引来的吧!」

「嗯,可以这么说。」

将穿着不凡的人找来当客人,饥神的「神」字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因着这个机缘,吹走房五郎心中的迷惘。

「秋末,恰恰是鳗鱼产季刚过的时节,我决定迁往大路旁的店面。屋号则是继承家父的『达磨屋』,这块招牌是当初大舅子送的贺礼。」

「这么好的大舅子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一点也没错。对于赤坂老店的诸位亲友,我不敢有半分不敬。」

阿近心想,房五郎一开始在爱宕下的外烩店吃足苦头,之后一直都有不错的运势。连不是「人」的鬼怪,也助他一臂之力。

「仰头看着招牌挂到新店面的屋檐下时,我心中满是期待,不禁热泪盈眶……唉呀呀。」

他难为情地搔着头。

「内人当然开心,却神色自若,还对我说:老爷,这都是拜饥先生之赐,今后对可不能怠慢。」

「饥先生?」

「当时改为这样,更好笑的还在后头。」

――我们或许应该称呼「老师」。

「她听说书人提过,像饥先生这样的人,都会被尊称为『老师』。」

阿近微感纳闷,旋即恍然大悟。

「哦,原来如此!是指食客吧。」

《三国志》或《水浒传》之类来自中国的战记故事常会提到,收留来路不明的流浪汉,让对方在底下当食客,日后开战时,可能会发挥以一敌百的战力,成为用兵如神的军师,或构思全新武器的发明家。这种寄食的角色,统称为「食客」。

「食客饥神。」

「不过,祂能做的事很明确。」

就是让人肚子饿,引往有食物的地方。百发百中,绝不失手。而且,还能看出谁会是大客户,绝不会看走眼。

「这是贪吃的神通力。」

「祂还能读能写,当初倒地成为饥神前,搞不好是个大人物。」

「小姐,您太抬举祂了。战国时代倒难说,但现今的太平盛世,真是什么大人物,不可能无故倒卧在山路上,终至丧命。」

两人再度开心地相视而笑。

「值得庆幸的是,自开张后,达磨屋一帆风顺。客人愈来愈多,很快便得雇用学徒和女侍帮忙。我和阿辰也认真工作,一点都不以为苦。」

煮美味的菜肴,见客人展露欢颜,是我打心底喜欢的事。

「如果从此幸福圆满,今天我就不会来到小姐面前,心情愉悦地喝着芳香的好茶,吃可口的草饼。」

房五郎的笑容倏然消失,转为严潲的表情。

「其实,早有征兆。」

就从他们以柜盖饭祝贺戏剧公演的时候起。

「内人不时会感到头晕目眩。」

有时突然站起或坐下,便会一阵晕眩。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不适之处,她和我都不以为意。」

过没多久,连房五郎有时也会感到晕眩。

「我是早上刚起床,或晚上躺下时会感到晕眩。」

突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然后头冒金星。

「哎呀呀,小姐,请别露出紧张的表情。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这也算是件大事。不过,不是我或内人的身体出状况。」

出状况的,是位于巷弄里的老店。

「当初搬家时,房屋管理人在搬光行李的家中巡视后,频频侧着头,面露纳闷之色,问我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

――你会不会觉得这房子有点倾斜?

其实,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屋子严重受损。」

掀开薄薄的榻榻米,拆下木板地检查后, 一看便知。

「横架的托梁,西侧的角落弯折,像是裂开。由于这个缘故,地板整个下沉。」

「原来如此……」阿近领会个中原因。「您和夫人会觉得头晕目眩,是生活的地方倾斜吧。」

「对,如同您说的。」

房五郎苦笑着搔抓鬓角

「托梁弯折的模样也很古怪,并不是人为敲打或压挤变形,同样在巷弄里租屋的邻居中有个木匠,我急忙请他来检查。」

――房五郎先生,上头应该是放了很重的物品。

「对方还笑说,应该是我生意太好,迭太多宝箱。」

由于某个重物,托梁逐渐受到重压,弯折破裂,连带地板跟着下沉。不过,地板下沉的情况,没有明显的感觉,肉眼也看不出,是平日细微的变化累积而成,所以,房五郎和阿辰浑然未觉。尽管如此,随着倾斜的情况益发严重,身体开始出状况,而且外头来的房屋管理人马上察觉这一点。

「不过,小姐,家里怎会有这么重的物品,我和内人毫无头绪。」

家中的米和味噌都摆在土间,也不曾在房里乱蹦乱跳,或堆放重物。

「我们又没有孩子。」

当然也不曾在上头迭放宝箱。

「此事说来诡异,但我大可不必想太多。那是发生在巷弄长屋里的事,就算当初兴建时出过状况,也不足为奇。」

江户市町多火灾。一旦发生火灾,不光是起火的屋又会烧毁,还可能会往外延烧。为了加以防范,会将周边的屋子捣毁。

因为这样的地方特性,屋子可说是一种无常之物。除非是有万贯家财的大财主,不然花再多人力和金钱盖房子,只是白忙一场。更别提巷弄长屋,只要有屋柱、屋顶、木地板,就算不错了。还有托梁?那很高级了。

「我们将善后工作交给房屋管理人,改迁往大路榜的店面「我和内人的晕眩症状便不药而愈。」

「因为在没倾斜的地方生活吧。」

「是的,每天都过着忙碌又有趣的生活。」

全心投入便当店的生意,压根忘记这件事。

「一挂上『达磨屋』的招牌,我马上推出白身鱼碎肉搭配碎蛋的双色便当,同样大受好评,真的十分感激。」

不单店内卖得好,也接获不少外烩便当的订单,很快人手就不足,开始雇用住宿店内的女侍和学徒,前面已提过。

然而……

「就在达磨屋度过第一年冬天,大家一起庆祝过年,约一月中旬起,情况变得有点古怪。」

首先,店里的学徒动不动就感冒,常挂着鼻涕,猛打喷嚏,甚至是发烧,起不了身。

「我们是卖吃的,不能发生这种情况。所以我叮嘱学徒,睡觉得好好包上肚围。」

在伙计眼中,老板和老板娘就像代理父母。

「没多久,连阿辰和女侍的身体也出状况。」

手脚极度冰冷,一整天下来,身上总有些部位感到疼痛。

「我以为是妇科的毛病,到药铺替她们带了煎药回来,让她们服用,但丝毫没改善。外头的天气慢慢回暖,但店里的妻子、女侍、学徒三人却直喊冷。」

「那您呢?」

面对阿近的询问,房五郎猛然想起般,耸起肩膀。

「我唯一的优点就是身体强健,不觉得哪里不舒服。不过询问阿辰后,她说我也面有菜色。」

不管怎样,实在令人担心。当时达磨屋有个常客,是专精内科的街医,房五郎替他送便当时,顺便向他请教。

――日后我出门看诊时,再顺道去替你们瞧瞧。

「几天后,医生与扛着药箱的随从来到店里。」

街医一来到达磨屋内,便神情凝重地环视四周。

――这屋子是怎么回事?渗风的情况很严重啊。

「医生说,光是站着,脖子就感到阵阵寒意,容易感冒,手脚冰冷也是理所当然。」

――你这里店租多少?我看是贪婪的房东,拿这种廉价建造的房子开高价诓你吧?

街医板起脸孔,唤来房屋管理人。不知发生何事,旋即赶到的房屋管理人,在看过情况后一脸诧异。

「他也感觉屋内渗风严重。」

――上个月来收店租时,渗风没这么严重啊。

于是,众人聚在一起讨论。

「去年秋末刚搬来时,没注意到有渗风的情况。这不是屋子没盖好的问题。」

阿辰说――有时一到冬天,就会觉得屋里冷得受不了,但冬天寒冷是理所当然。

女侍说――可是老板娘,冬天觉得冷,和渗风觉得冷,是两码子事。

鼻涕流不停的学徒也说――从过年起,睡觉时渗风会吹过我的鼻头,最近连白天也感觉有冷风吹过,忍不住直打哆嗦。

这家店是卖吃的,白天都会升火,照理,应该不容易感到寒冷。但要是照学徒的说法,从过年起就有渗风的情形,让人觉得冷,而且情况愈来愈严重。

「还有一件事。」

说着说着,可能是想起当时的心情,房五郎表情沉重。

「仔细想想,这是最不能漏听的解谜关键,学徒如此描述……」

――老爷,这屋子会嘎吱作响。

「屋子的某处不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从过年后,声响愈来愈大,颇令人在意。」

――我觉得很可怕,常睡不着觉

「他年纪还小,」阿近应道:「觉得住处会发出声响挺吓人吧。」

「是的。学徒似乎担心会跑出妖怪,吓得要命。」

照这种情况来看,或许是建筑又出毛病,于是请木匠检查。果不其然,只见木匠皱着眉,说房子是歪的。

――歪成这副德行,不渗风才奇怪。

屋子会作响,是渗风的关系,也是屋子歪斜的关系。

「哎呀,当时伤透脑筋。木匠逐一指出每个地方,告诉我『看这里变成这样』、『那

里变成那样』,真的到处都歪斜,合板满是缝隙,木板地嘎吱作响。」

房五郎大为惊慌,请木匠尽可能修缮,渗风的问题暂时解决,然而……

「房子作响的问题依旧没解决。一旦发现这个问题,我也变得非常在意。」

嘎吱嘎吱,嘎叽嘎叽,卡啦卡啦。

「有人踩着沉重的步伐,在屋里走动。」

有时听起来像沿着梯子上上下下。有时感觉像有个身体沉重、行动吃力的人,在睡梦中翻身。

「这时候屋子不光会嘎吱作响,还会摇晃。」

像地震般陡然一晃,厨房里的餐具甚至卡啦作响。

「哎呀,现在谈起!这件事就觉得好笑,但当下我心里直发毛,老做噩梦,苦不堪言。」

房屋作响,证明屋子歪斜的问题持续恶化。果不其然,当梅花盛开、桃花吐蕊、樱花绽放时,渗风的问题再度变得严重。女人们手脚冰冷,学徒脸上挂着鼻涕,房五郎也常因渗风吹向脖子,冷得直打哆嗦。

「到了卯月(四月) 中旬,赏花便当的生意告一段落,我们终于松一口气,可能也是这个缘故,内人卧病不起。」

学徒流鼻涕的情况始终不见好博,女侍都面有菜色。忙得没空换睡衣好好睡上一觉的房五郎,同样累得筋疲力竭。

「我先去找木匠商量修缮事宜,接着绕去找街医,想请他开些有效的药。」

店面暂停营业一天,让学徒和女侍休息。房五郎煮好热呼呼的杂炊粥给三人吃后,换衣服外出。

「自达磨屋开店至今,我还是第一次走出店外。」

卖赏花便当赚不少钱,也打响名号,重要的樱花却连一瓣都没见着,春天就这么过去。

「我那家店前方不远的防火空地,有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樱树。」

由于是防火空地,理应砍除这株樱树。

「长得这么茂密,砍了实在可惜,才决定留下来。」

真想看看盛开的景象――房五郎心里这么想, 一边细听樱树叶子的沙沙细语,从旁走过。这时,他发现一件怪事。

「当时日升中天,地上有老樱树留下的树影。我脚下应该也会有自己的影子。」

然而,看不到。我脚下一片漆黑。

「我大吃一惊,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试着在原地扭动身躯、蹲下、挥动手脚。」

房五郎的四周仍一片漆黑。虽然外缘有点凹凸不平,但外形是个漆黑大圆,直径约有二寻(三公尺)。

「我看了冷汗直冒,双膝发颤,暗暗想着,这到底是什么鬼?」

接着,他灵光一闪。

「原来是饥先生。」

饥神就附在房五郎身上。

「自从为我创造开设达磨屋的契机后,饥先生一直相当安分。我每天都吃得很饱 ,并做出可口的菜肴营生,饥先生应该心满意足,觉得幸福,才会安分守己。我心里这么想,完全没注意到异状,加上生意愈来愈忙,我几乎把祂给忘了。」

饥先生――房五郎悄声唤道。

「才一叫唤,我脚下的暗影马上动起来。」

祢在这里吧?房五郎问道。

「那漆黑的外绿一阵起伏,接着一个像西瓜般大的影子缓缓冒出。」

是饥神的头。

「我恍然大悟。」

房五郎在阿近面前使劲往膝盖用力一拍。

「我脚下的这一团漆黑,简单来说就是影子。饥先生的影子。」

于他的影子变大,看起来一团漆黑。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饥神的影子变得又大又圆,直径足足有九尺吗?」

原来如此,阿近已明白个中原委。

「那是饥先生……」

「没错,小姐。」

两人眼神交会,对视良久,不约而同笑出声。

「哎呀,这样确实是件大事。」阿近说。

饥神变胖了。

「吃太多好吃的东西。」

每天大啖美食,会变胖也是理所当然。起初,阿辰不相信房五郎的话,但带她到向阳处,让她看脚下巨大的黑影后……

「饥先生,请露个脸让内人瞧瞧吧。」

饥神缓缓冒出像西瓜一样大的脑袋后,阿辰惊诧不已。

如今回想,饥神是从房五郎和阿辰还在巷弄里的小店做生意时开始变胖。屋子的托梁会弯折,便是承受饥神重量的缘故。那不知名的沉重之物,就是饥神。

房五郎沉声低吟。

「如今饥先生不是附身在我身上,而是我的生意上。」

夫妻俩自从搬迁到大路旁的店面,经营起达磨屋后,饥神变胖的「因素」又增加。承受不住重量,屋子从完年开始歪斜,不时发出嘎吱声,渗风的情况日渐严重。尽管修缮过一次,但由于饥神持续变胖的重量,屋子很快又歪斜。待在屋内的饥神仍继续增胖。

生意愈是兴隆,愈是肥胖。

饥神对房五郎有恩。房五郎心存感谢,从没想过要赶跑祂。只是肉眼看不见祂,将祂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一时忘了池。

不过,走到这一步,不能再放任不管。继续住在歪斜的屋子里,无论是生病或梁柱倒塌毁坏,都是性命攸关的大问题。

这下伤脑筋。

「要是变得太胖,或许对饥先生也不好。一旦变胖,饥先生就不再是饥先生了,不是吗?」

这么一来,也会变成什么?妻子往完全不相关的方向联想,并为此发愁,既不生气也不感到害怕。她不觉得是坏事,才更教房五郎头疼。

饥神啊,我该怎么做?

「如果变胖成为问题,只有一个方法。」

就是让祂减肥。

「我要减少祂吃的东西。」

房五郎下定决心,瞪大眼向妻子宣告。

「我们暂时歇业吧。」

听起来像童话故事,就算成年人正经八百道出原委,也很难取信于人。不得已,房五郎只好对女侍和学徒说:

「最近状况连连,我请祈祷师占卜后得知,似乎是我们的生意扩张太快,惹来其他商家的怨恨。我决定暂时韬光养晦,等候这股恨意消退,。」

经过一番好言相劝,房五郎辞退女侍和学徒,替他们另谋出路。不过,两人在宅心仁厚的房五郎和阿辰底下工作,吃惯可口的饭菜,突然要离去,百般不舍,眼泪直流。他们拜托房五郎日后若要重新开张,务必要再次雇用他们,房五郎虽然配合应一声「好」,却在心里想,大概不会有那么一天。

「总之,目前要先让饥先生瘦下来,尽可能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到时再一面做生意,一面想办法别让他变得太胖。」

看来,像以前一样,只有夫妻两人就能完全胜任的生意,应该最合适。

房五郎以阿辰养病当借口,四处向顾客致歉,而屋子歪斜的问题,则是再度请人尽量修缮,达磨屋关上大门,暂时歇业。正值初夏捕获鲣鱼的时节。

这是适合游山玩水的好时节。错过这样的生意机会,就算是常客,恐怕也保不住。

原以为会无比懊恼,却大出意料。由于一直过着忙碌的生活,加上疲劳及手脚冰冷的毛病,房五郎和阿辰得以好好休息,倒也觉得松一口气。拜之前生意兴隆之赐,两人存有一笔积蓄,过得节俭一些,足以供他们生活一年无虞。

不过在「节俭」这一点上,夫妻意见分歧。房五郎见妻子面容憔悴,心中百般不舍,想让她回赤坂的娘家,多吃一些大舅子煮的营养菜肴补补身子,然而……

「这种事总不能跟娘家说吧。」

说了他们也不会信。

「最重要的是,让饥先生饿肚子,我却享受美食,这样会遭到报应。」

我们三人一起吃菜叶清粥过日子吧。

「这样的话,妳没办法补身子啊。」

「死不了人的。」

于是,夫妻俩过着禅寺和尚般的生活,然而……

情况比想象中难捱。

饥神哭了。

从早到晚哭哭啼啼。虽然不是清楚用「我好饿」、「我想吃美味的食物」之类的言语哭诉,但祂会边哭边喃喃自语,反倒更让人郁闷。

当房五郎以梅子干当配菜,吃着清粥时――

「叽哩咕噜,呜呜呜呜……」

阿辰以冷饭泡热水,配酱菜吃时――

「叽哩咕噜,呜呜呜呜……」

努力半个月、一个月后,饥神可能是耐性耗尽,情绪完全失控。也将迭放在层架上的餐具全部扫落,将空锅子倒翻过来,摇撼整幢屋子。但房五郎夫妇并未认输。满屋作响的情况持续一阵子后,也就习惯。即使很勉强,一样会习惯。

接着,饥神使出拿手绝活――让行经达磨屋门口的人瘫软无力。

「哼,使出看家本领是吧。」

小事一桩。夫妻俩每次看有人瘫倒在门口,就让对方喝米汤,小心照料。不管情况再怎么重复上演,夫妻俩仍是那句,「来,请喝米汤」,不为所动。

阿辰常会插着腰环视屋内,向饥神晓以大义。

「饥先生,请谅解。我们希望今后能一直和祢和睦相处,所以祢得暂时忍耐。」

饥神不肯听劝,每次说教,祂就会哭得更阴沉。

眼看大川的川开祭到来,达磨屋还是不开店,一直大门紧闭,于是「达磨屋的老板似乎病得不轻」的传闻也传到赤坂的阿辰娘家耳中。大舅子十分担心,特地来探访。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看起来都面有菜色。」

他话才刚说完,饥神便恶作剧,将空箱笼滚下楼梯,又在二楼的房间里跳跃,摇晃着整幢屋子。

房五郎和阿辰都不是能言善道的人,面对这种怪异的现象,一时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于是,他们只好一五一十将饥神的事告诉惊讶莫名的大舅子。起初大舅子听得瞠目结舌,直问「你们没疯吧」。这时,饥神将厨房的水瓮敲得当当作响。

「再不住手,就不让祢吃晚饭!」

房五郎厉声喝斥后,声响戛然而止。

大舅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但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商人,依旧不显一丝慌乱。

「让我试试。」

他双手靠向嘴边,朝厨房唤道。

「饥先生,我在赤坂经营一家蒲烧店。祢乖乖瘦回原本的重量,我就做一份塞满柜盖饭、墩菜、烧烤的双层便当,送祢当奖励。」

对了――他双手插在衣袖里,摆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就利用接下来的二个月……在神无月的朔日(十月一日) 前,试着恢复原状吧。。那天中午,如果房五郎的影子变得和以前一样,有两颗一样大的脑袋,我就特别为祢制作双层便当。如何?要是同意,敲一下水瓮。」

饥神哭哭啼啼好一阵子,不久后水瓮传来「当」一声。

他同意了。」大舅子笑道。

「啊,大哥,谢谢你。」

「你们真是捡回一个烫手山芋。」

「对不起。」

「与其这么辛苦的让祂变瘦,不如带回当初捡到祂的地方丢弃吧?」

「又不是小猫。」

房五郎和阿辰无意强制让饥神离开。

「大哥,饥先生是我们的福神,不能怠慢。」

你人真好――大舅子苦笑着,返回赤坂。

当天晚上,房五郎站在没升火的冷清厨房里,面对眼前的黑暗低语:

「祢要好好遵守约定 我比任何人都痛苦,因为我是最想让祢享受美食的人啊。」

可能是这句话语中注入的情感发挥功效,饥神变得十分安分。不过,也可能是祂一心想吃到特制的双层便当。

叶月(八月)底,房五郎再度请木匠到家里检查,针对歪斜的地方进行修缮。从那之后,便不再有渗风的情形,几乎听不到家里的嘎吱声。

于是,来到约定的神无月朔日上午。

房五郎仰望太阳,站在达磨屋前。阿辰咽一口唾沫,屏息等待。

只见饥神和以前一样,从脚下影子的左肩处探出头,得意地频频点头。

夫妻俩抚掌大乐。前往赤坂的蒲烧店大啖美食,并依照约定,拎着大舅子特制的双层便当返回,搁在厨房角落。

隔天一早打开一看,便当一扫而空。

房五郎前往市场采买。阿辰清洗厨房道具,淘米烧水。

达磨屋重新开张。

之后的几年间,他们一直在摸索。为了不让饥神变得太胖,该在一年当中的哪个时期歇业,又该歇业多久。

「为了让客人容易理解,干脆采隔月开店的方式如何?这样也不用让饥先生连续饿上好几个月。」

「妳太小看世人了,这种店谁会光顾啊。」

「那么,就选过年到如月(二月)歇业?」

「二月姑且不谈,初春那段期间订单特别多。」

夫妻俩摊开记载达磨屋营收状况的账本,投入讨论。

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像现在这样,决定忙完制作赏花便当的生意就先歇业,等夏天结束、秋风吹起时,再重新开张。夏天这个时节,正好可用「担心食物中毒,不敢接生意」的借口。尽管如此,还是不少客人觉得奇怪,坚持要下订单,而且是大笔生意。有一年房五郎觉得放弃可惜,只休盛夏的半个月,又让饥神变胖,全乱了套。

在江户市内的外烩店和便当店同业之间,达磨屋的风评不佳。传出空穴来风的谣言,也不是一次、两次,诸如「达磨屋太高傲」、「瞧不起做生意的」、「该不会是店主有案在身,怕世人知道吧」等等。房五郎毕竟是凡人,会感到担忧和忿忿不平。

原本理应会来光顾的客人,也因歇业流失不少。曾有客人听闻风评远道而来,偏偏来得不是时候。夫妻俩对客人说「很不巧,我们从明天开始歇业」,不仅引来客人的咆哮,甚至为此挨揍,简直是灾难。

虽然尝尽世间罕见的艰辛,但房五郎和阿辰一直坚守秘密,除了大舅子外, 一概没和任何人提过,小心不让人察觉,一路走到现在。

「要是让世人知道,饥先生应该会感到难为情吧。」阿辰说。「不管别人是觉得稀奇,还是害怕,一都一样可怜。」

房五郎也这么认为。

饥神不是供人参观用的。在夫妻俩眼中,饥神是生死与共的伙伴。是那三颗红豆和点头的鼓励,为他们开创今日的人生。

就算祂骨瘦如柴……不,就算变胖,一样是神明。

说完故事的房五郎,脸上满溢温情的笑容。在「黑白之间」能见到这样的笑脸,

实属罕见。阿近觉得内心彷佛逐渐被洗净。

话虽如此,故事来到最后,仍留下一个重大的未解之谜。

「今日请达磨屋店主莅临,还询问这个问题,实在不识趣……」

话没说完,想必房五郎已猜出几分。只见他戏谑地挑动眉毛。

「嗯,您很纳闷吧。」

为什么现在能如此洒脱地说出饥神的秘密?

「并非三岛屋是我们的顾客,我有所顾忌,觉得必须告诉您这个秘密。也并非在下是爱看热闹的色老头,想趁这个机会,一睹深居闺中的小姐庐山真面目……不,这倒是有一点。」

「谢谢,您过奬了。」

「千万别向我道谢。对了,我店里的学徒……现在是能独当一面的大男人了,他直嚷着,三岛屋的千金是大美人,报纸上都注销她的人像画。」

的确,曾经为了店内的宣传,成为报纸的题材。

「由于先前的轻率之举,遗祸至今,实在不胜困扰。」

「是吗?想必是出色的一幅人像画吧,不过,既然小姐觉得排斥,那我至今还没看,算是做对了。」

房五郎再次莞尔一笑,重新端正坐好。

「那是去年长月(九月)初的事,所以是夏天歇业结束,重新开张后不久的事。我老家捎来一封信。」

上头写着,不久前昏倒而卧病不起的父亲,已驾鹤西归。

「他足足活了八十岁。」房五郎瞪大眼,「真是长寿。母亲之前过世时,父亲意志消沉,原以为他很快会跟着一同归西。」

房五郎急忙赶回故乡。

「如果只是离家两、三天,店里的事我会交给学徒处理。这次我本想和内人一同返乡,但由于老家捎来的信件内容令人不安,我决定独自回去。」

「不安?」

「是的。好像是父亲在外头有女人,甚至有个私生子。」

好惊人的消息,不过,房五郎的老家在捣根藩是大有来头的油菜批发商。老太爷在外头有一、两个小妾也不足为奇。

「自从母亲过世后,父亲遇上第二春。就是这样,男人才教人伤脑筋。即使是亲人也大意不得啊。」

由于这个缘故,房五郎一路上走得急,内心更急。

「回到家中一看,简直乱成一团。毕竟也喝惯了江户的水,对于江户的精华――吵架,我早已看惯,但眼前的景象还是第一次见识。亲人全围着棺木又哭又叫,彼此扭打成一团,场面之夸张,教人担心死者会被惊醒。」

房五郎笑咪咪地描述,阿近也跟着笑了。

「尽管如此,还是办了一场隆重的丧礼。至于父亲包养的女子……」

这时,他压低音量。

「是个婀娜多姿的寡妇。看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不觉得她是什么坏人。跟她坐在一起,听和尚诵经,我还安慰她几句。所以,事后大嫂狠狠数落我一顿。」

早成为江户人的房五郎,对于老家的纷争完全插不上手。之后,他只留下一句「一切有劳你们」,匆匆踏上归途。

「我独自信步而行,暗暗想着,父亲这一生真是幸福。」

就这样,来到七华狭道。

「同样是秋天的向晚时分。」

四周空无一人。在秋风的吹拂下,落叶沙沙作响,殷红的夕阳,悠然浮荡在西边天际。

「当然,这次返家时也路过此地。不过,我走得很急,根本没注意到这件事。」

回程终于能停下脚步,于是房五郎对饥神说道:

「从那之后已过二十二年。饥先生,祢也挺怀念这里吧。」

多亏有祢,我过得很幸福,虽然不是像我爹那种带有情色意味的幸福,不过,我牢牢抓住难得的幸福,不想拱手让人。

「不过,小姐……」

房五郎脚下影子的左肩处、并未出现饥神的身影。

「尽管我一再呼叫『喂,怎么了』,衪始终没出现。」

是黄昏时分,阳光微弱的关系吗?还是站的位置不好,不容易看到影子?

「可是,就算我换位置,左蹦右跳,依旧只看到我一个人的影子。」

唯有秋风吹过伫立原地的房五郎身边。

「我迟迟无法离开。」

房五郎一直待在原地,直到夕阳完全下山。

「兴起回家的念头后,我归心似箭。尽管无法像年轻时那样,但我没住客栈,直接露宿野外。总之,我只想早点回到达磨屋。」

风尘仆仆地返抵家门,一身旅装没换下,房五郎便站在店门口朗声唤道:

「我回来了。我和饥先生回来了!」

待在店门前的阿辰大吃一惊。不论是对独当一面的学徒,还是对更换过几任的女侍,他们都不曾透露过饥神的事。

「当时有客人在场,内人的惊讶非同小可。她急忙将我拉往后门。」

此时,房五郎脑中满是饥神的事。

「阿辰,妳看我,看我的影子。饥先生在吧?是不是?祂从我左肩冒出头,对吧?」

祂和我一起回来了,对吧?

但饥神并未现身。不管怎么叫唤,怎么蹬地,再怎么枯等,始终不见祂现身。

「内人握着我的手说 」

――老爷,饥先生也回去了。

回到祂的故郷。

「别说傻话,祂回那种地方做什么?话说回来,祂是死在路旁的孤魂,只能仰赖我们。像我们这种能供应美食的地方,要去哪里找啊。」

房五郎的音量愈来愈大,喊得声嘶力竭,突然全身虚脱。

「说来真教人难为情,我当时双手掩面,号啕大哭。

饥神!祢这个不懂恩情,无情无义的家伙,快给我回来!

快回来啊。

「最后,也还是没回来。」

饥神离房五郎而去。

「后来,我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理出一点头绪。八成是在家父的丧礼中,让祂听太多诵经害的。」

饥先生也升天成佛。嗯,一定没错,所以没有害不害的问题。,他们夫妻展开这样的交谈。

「不过,小姐,达磨屋并未因饥先生不在了,生意就走下坡。」

房五郎急忙补上一句,突然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晓得有没有走下坡呢。今年的赏花便当,您还喜欢吗?」

阿近重重点头。

「喜欢。跟以前一样,既美味又豪华,大家都高兴地夸赞,不愧是达磨屋。」

「那就好,看来我的厨艺没退步……嗯。」

房五郎用全身展现出安心之色,彷佛所有力气泄去。托他的福,阿近听到一个精采的故事。她心想,这是饥先生留下的礼物。

「那么,达磨屋今年夏天打算怎么做?」

不必再担心饥神会变胖,大可不用歇业。

然而,面对阿近的询问,房五郎并未回答「没错,如您所说」。

「是这样没错,不过,毕竟是持续二十二年的惯习……」

房五郎声音愈来愈小,颓然垂首。阿近默默注视着他。

不久,房五郎低语:

「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他抬起头,露出困惑又微带阴郁的神情。

「从那之后,胸口彷佛开了个大洞。不光是我,内人也这么说。」

――老爷,我总提不起干劲。

「倒也难怪,毕竟少一名同甘共苦长达二十二年的伙伴。」

「是这样吗?」

「是的。」

「这就是所谓的寂寞吗?」

「我认为是。」

「小姐,说出来不知您会不会见笑?我在想,如果我回故乡……在那里开一家便当店……」

「哪里的话,我怎么会笑您呢,不过,您在江户的店要是结束营业,我会舍不得。」

「我不会这么做的。达磨屋的招牌,我会交给学徒负责。」

房五郎的目光又恢复澄澈。

「小姐,我想站在七华狭道上,扬声大喊。」

喂,饥神,我也回来了。

「很怀念我的煎蛋、肉松饭和烤味噌豆腐的味道吧?」

阿近暗忖,看来是我想错,这故事不是饥神留下的礼物。

――是达磨屋老板临别的赠礼。

数天后,达磨屋老板娘阿辰造访三岛屋,订购许多小达磨吊饰。看来,得花上二十天左右才能完工交货。

「拜奇异百物语之赐,与达磨屋的缘份又加深一层。」

百物语刚开始时,对于客人所说的故事内容,阿近都会重新讲给叔叔和婶婶听,但最近往往是她一个人听完,便没再转述。对此,伊兵卫和阿民并未过问。

不过,在皐月(五月)底,参加聚会后返家的伊兵卫唤来阿近。

「聚会结束,送上的是达磨屋的双色便当,感觉口味有点不一样。倒不是变难吃,只不过和之前有些不同。不是我个人的味觉问题,因为有几个人也这么认为。」

伊兵卫问阿近是否知道些什么,于是她说出房五郎的故事。

「口味变了,会不会是达磨屋老板想让学徒来掌店?」

主要的掌厨者不是房五郎,口味也起了微妙的变化。

伊兵卫闻言,脸色大变。

「这么重要的事,妳怎么没早点告诉我?我非得阻止房五郎不可,他回故乡太可惜。」

阿近恭敬道歉「都怪我处事不周,请叔叔见谅」,但只要与房五郎面对面,听他说饥神的故事,并见过他当时的神情。

――这就是所谓的寂寞吗?

就会明白阻止不了他。

「因为有阿胜陪同,这阵子都让阿近放手去做,我彻底疏忽了。下次我也在

一旁担任聆听者的角色吧。」

哎呀,这下麻烦了,怎么办?不过,好像会变得很有趣。阿近暗自在心中盘算,静候下一位说故事者到来之际,转眼江户町已进入梅雨时节。

三鬼

温热的小雨绵绵不绝,这是青蛙最开心的日子,蛤蟆「人应该也一样开心吧。担任人力中介的灯庵老人,显得比平时更油光满面。

阿近隔着长火盆,与他的蛤蟆脸相对。

「真会吊我胃口。」伊兵卫板着脸,「下一位说故事者,看来挺难伺候。」

灯庵老人前来通报「『黑白之间』下一位客人已决定」,之后一直到今日,足足等了十二天,两度临时延期,难怪伊兵卫会如此焦急。

「我以为对方这一、两天就会到来,一直引颈期盼,但只说一句『不想去』,便一再延期,实在教人难以接受。」

蛤蟆仙人不悦地回嘴:

「三岛屋老板,您真不通人情。为了个人嗜好这般催促他人,实在不应该。」

「我没那么多闲工夫等。」

「这位小姐总有空闲吧。」

火花波及到阿近身上。

「是的,我有空闲,但这次叔叔会一起担任聆听者。」

灯庵老人的额头上,三道深邃的皱纹陡然上挑,形成一个へ字形。

「什么?您跳过中介人擅自做决定,会造成我的困扰。三岛屋的奇异百物语,是因有个正值花样年华,而且长得闭月羞花的姑娘担任聆听者,才会大获好评。」

平日,蛤蟆仙人动不动就挑剔阿近,一会说「青春年华短暂」一会说「小心一眨眼,变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婆」,偏偏此时又这么吹捧。

「我躲在隔门后面总行吧?」

「这样倒是不会影响风评。」

双方达成共识,但灯庵老人离去前流露的神情,宛如身上某个柔软部位遭人硬生生捏碎。

阿近微感不安,这次的说故事者似乎不好伺候。灯庵先生居然会漏出那样的神情, 到底是多难伺候?

所幸,后来没第三度延期,谜团终于解开。

这次的说故事者,是年约五十五岁的武士,气质和样貌皆不俗。

阿近担任百物语的聆听者,曾听两名武士说出自己的故事 跟他们交谈时,并不会感到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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