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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话 迷途客栈.10

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4733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7:01

其中一名是浪人,担任习字所的师傅,虽然是武士出身,但同属市井小民,而且阿近以聆听者的身分与他会面前,便对他的为人有所暸解。至于另一名,则是初次轮调到江户当差,对自身的乡音感到羞惭的年轻武士。

当然,不管对方个性再怎么温柔,再怎么年轻,只要说故事者是武士,就得明白彼此的身分差距。之前接待两人时也一样,这是理所当然的正确心态。

不过,这次的说故事者走进「黑白之间」,阿近马上明白,他与之前的两名武士截然不同。不光是年龄的差距,从那威风凛凛的姿态来看,便猜得出他的家世不凡。

此人身穿带有三枚家纹的黑絽外卦,下半身的裙裤为带有细纹的千岁茶色(注:暗褐色。)。

他将长短配刀交给带路的阿岛时,动作流畅自然,完全感觉不出破绽。

三岛屋有不少武家的客人,不过,往往是由伙计背着商品,前往武家宅邸供对方选购。路过店门时,会毫无顾忌地观看店面商品的,都是下级武士,通常身穿非正式的轻装。

虽然经验老道,但阿岛常在店内后台工作,肯定很少接待如此严肃的客人。她似乎极力在忍耐,神情紧绷。

――我一定也一样。

之前接待操着浓浓乡音的年轻武士时,灯庵老人再三嘱咐,要她千万不能有失礼之举,这次却没给任何忠告。难道是他心想,见过这名武士便会明白,不管阿近再淘气,也会毕恭毕敬。不过身为好心的人力中介,应该会事先给一句提醒吧。

「欢迎参与三岛屋奇异百物语。」

待阿岛端来茶点,现场气氛平静后,阿近双手各以三指点地,深深行一礼。

「小女子名唤阿近,是店主伊兵卫的侄女。在此代替叔叔担任故事的聆听者。」

伊兵卫遵守与灯庵老人的约定,和担任百物语守护者的阿胜一起躲在隔门后方。

端坐在「黑白之间」上座的客人,同样恭敬回一礼。

「先前与贵宝号约好日期,但碍于个人因素,两度延期,心中万分歉疚。容我在此致歉。」

尽管威仪十足,却不摆架子。他的嗓音带有丰沛的磁性,会自然而然吸引人聆听。

「这我们怎么担待得起?小店的奇异百物语,不同于一般文人雅士聚在一起举办的百物语会,只会请客人讲述故事,由我仔细聆听,是简朴的对谈。请放松身心,随您的意思说出故事。」

「感激不尽。」

客人直视着阿近。阿近不知他会说些什么,内心又紧张几分。

「这是您插的花吗?」

客人微微转动上半身,望向壁斑问道。

今日的壁龛插的是苦楝的树枝,上头开出的淡紫色小花形成圆锥状。苦楝是庭园常种植的树木,正值开花时节,将树枝投入素烧的花瓶内,显得别有风味,伊兵卫对此情有独钟。

「是的,让您见笑了。」

「那挂轴呢?」

「是叔叔选的。」

那不是画,而是昼法,写着《般若心经》的四十七个字。伊兵卫也忘了是哪时,只记得是在神田明神下的古玩店发现,便以几文钱买下,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上头的落款没人识得。应该说,落款挤满汉字,不易辨识,但伊兵卫似乎相当中意。

阿近道出由来,客人颔首说「原来如此,这字写得好」。

「是吗?」

阿近双手并拢置于膝前,恭敬地点着头。接着,客人似乎再也按捺不住,笑出声。

「其实,这是习字用的字帖。」

「啊?」

阿近一时忘了用敬语回话,客人微微移膝靠向壁龛的字画,指向落款处。

「这落款的汉字糊了,不易辨识,原本写的是『汉子道塾师笔』。以您的年纪,会不清楚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早在二十年前的江户市,高挂『汉子道塾』招牌的书法私塾可是相当流行。」

不同于习字所,此私塾的门生全是成人。

「就算是不熟悉汉籍的町人,只要略懂风雅,还是会想亲自挥毫,写下别具风格的书法。私塾就是收这样的人当门生,教导书法。」

一度颇获好评,还登上报纸,门生众多。

「当时,在下刚好第一次轮调到江户当差,记得很清楚。从租昼店借来的书籍中,夹着这家私塾的传单,我惊讶地想,町人之间流行学这样的技艺,足见江户是个多霸气的地方啊。因为私塾收取相当高额的束修(学费)。」

照这样看来,学书法的不是一般町人,而是富裕的商家、地主,房东这种有钱有闲的人

「他们招收这些门生,大约有三年之久。后来遭逢严重的寒害和干旱,连江户市米价也高涨,私塾生意走下坡,最后关门大吉。」

阿近对此一无所悉,近来都看不到这类私塾,至少在神田这一带没见过。

「这本字帖形同『汉子道塾』的遗物。约莫是门生珍惜师傅的笔墨,或舍不得丢弃带有功德的四十七字,裱成挂轴。后来辗转流落至古道具店,被贤叔选中。」

此时,隔门后方的伊兵卫应该冷汗直冒吧,阿近眼前浮现那幕景象。

「武士大人。」阿近悄声道:「小店的店主实在有愧配上『贤』字。」

客人莞尔一笑。眼角浮现笑纹后,益发显现出不凡的威仪。

「是吗?如在下刚才所言,一心教导门生俊秀汉字的写法,而写下的这张字帖,没有一丝无谓的炫耀,以书法来说,堪称佳作。令叔能看出价值,想必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原本担心伊兵卫会从门后走出,连声说过奬、过奖」,但隔门没半点动静。或许是阿胜栏住他。」

说故事者嘴角泛着笑意,重新转向阿近。

「虽然至今腰间仍插着佩刀,头上顶着月代(注:中世末期以后,成年男子将前额到头顶一带的头发剃除的一种发型。),但在下……不,我已不受奉禄,现在是靠市内一名知己的援助生活。换句话说,我现在是寄人篱下。」

原来如此。难怪如此威仪不凡的武士,会在灯庵老人的中介下前来。

「原本打算干脆剃光头发,抛下佩刀,穿上十德,完全以退隐的姿态示人,不过,等说完这个故事也不迟,才能有个明确的区隔。我擅自决定,于是前来拜访。」

谢谢您――阿近再次伏身行礼。

「先前两次延期,一次是突然有急事,另一次……坦白请,是我心生犹豫。」

埋藏心底的故事,填的能说出口吗?

「我们的奇异百物语,听过就忘,说完就忘。」

「噢,听灯庵先生说过,我知道此事。」

「您的大名,及故事中登场的地点,也可隐匿不说。」

「不,这方面倒是毋须顾忌。」

他柔和的话声中,顿时夹杂着一股严肃之气。

「事发至今将近十个月,不晓得当时您在市内可曾听闻。」

「您是指……」

「栗山藩因主家森氏没有嗣子,遭改易(注:江户时代对武士的一种处分。剥夺其武士身分,并没收领地及宅邸)处分,两万石领地全数充公,成为幕府领地。」

咦?

――这么一提……

进行大名的世代交接,或改易、转封(注:江户时代,大名奉幕府之命,转移至其他领地。)时,都会对外公告,公文也会传向商家的股东会或工会。由于各藩皆是一藩一城,经济独立,一旦有异动,生意往来也会产生各种变化。像纪伊国屋这样的富商自不待言,而像市内一些有规模的商家,向来都会提供熟识的藩国「大名借贷」,也就是提供融资,所以一旦藩主换人,便得催缴欠款、结算账目、办理新的融资,该办不可的手续多办得令人眼花缭乱。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虽然是人气商店,但三岛屋只做提袋的生意,没有足以提供贷款的财力,和大名借贷一概无关。因此,只要不是常光顾生意的武家,他们向来都不会在意这些事。不过,身为山阴外样大名(注:只能管理自身领地的诸侯,无参与幕府政治的权力,且受幕府严密监控。)的栗山藩遭改易一事喧腾一时,阿近确实也曾听闻。

据闻治理栗山藩的森氏,原本有继承家业的少主,但由于在提出嗣子继承申请时处理不当,藩主病死后被当作无嗣子继承。不过,这是对外的借口。其实,早在多年前,藩内便内哄不断,领民要求减贡及农民造反的情况频传,幕府对栗山藩颇为不满,刻意拿嗣子继承申请的小纰漏大作文章,逼他们走进改易的下场。

这项传闻是从栗山藩的御用(提供大笔融资金额的)商家传出。提供金援的一方气焰较高,说起话毫无顾忌。栗山藩财务吃紧,债台高筑,却一再要求调降利息、

延长还款期限,令债主伤透脑筋,甚至有些商家还不客气地说,这次改易的处分

「正好帮忙处理掉烫手山芋」。阿民听闻后,而露不悦之色,认为不管怎样,说这种话都太不厚道。

「看来您似乎也知道。」

客人从阿近的神情做出准确的解读。

「我晓得江户市内流传着各种谣言。不过我要说的是,幕府若要怪罪栗山藩施政不力,实施改易处分,是轻而易举之事,最后却以无嗣子的名义处分,我们藩内人士反倒应该当是大发慈悲。」

对方吐出骇人听闻的言论。不,应该说是严厉。阿近全身战栗,这名客人却说得泰然自若。

「这两万石奉禄的土地,既非拥有金山银山,也不是位处地理要冲,之所以会被收回充公,可能也是因为找不到新的藩主愿意治理吧。我的故乡人心涣散的程度就是这般严重。我们得为一切负起全责。」

阿近也是因为自己的轻率之举,而失去身边与自己亲近的人。她承受不了自责的念头,才离开老家来到江户。在三岛屋落脚后,透过百物语接触人生百态,她慢慢重新振作,但有时心中仍不免感到抑郁。

然而,此刻端坐她面前的男子口中吐出的话语,远比她的遭遇来得沉重。那不光是一个人的烦忧,而是曾经从政的人才会背负的沉重心情。

「我名叫村井清左卫门。这十年来,一直都担任栗山藩的江户家老。」

所谓的江户家老,是负责大名在江户宅邸的一切指挥调度,当藩主人在藩国,不在江户城内时,拥有代替大名的权限,是很重要的职务。虽说是只有两万石的外样小藩,但既然他身居要职会拥有此等威仪,也就不难理解。

「不过,我现在只是个寄人篱下的食客。」

语毕,他莞尔一笑。

「我想将郁积胸中的陈年旧事一吐为快,打算借奇异百物语的力量,又犹豫不决,真是个意志不坚的老头啊,请您这样看待我,暂时委屈您听我话说从头。」

阿近毫不迟疑地应道:

「是,我洗耳恭听。」

该从何说起――思考片刻,村井清左卫门娓娓道来。

「我们的主君森氏出身筑紫,是在三十二年前移封至栗山藩。虽说长达三十二年,但也只有父子两代,领民还是会觉得森氏们有浓浓的外人气味,由于前藩主是从德川将军在江户建立幕府之前,便一直深耕当地的名门世家,所以情况更是严重。」

这是第一个困难。

「第二个困难,就是栗山藩的贫困。」

当地多山,适合水田耕作的土地稀少,河川既短且急,时常泛滥。既没特殊的名产,也没矿山,更无良港。

「尽管如此,前藩主和领民从遥远的战国时代便一直守护此地,忍受贫困,并肩生存下来,建立密不可分的关系。」

所以栗山藩才得以存续至今,而这样的关系也成为互相依存的原因

「他们欠缺一跳脱贫困的斗争心。」

看在来自筑紫的「外地主公」眼中,着实感到焦急。

「如果水田不够,就另行开辟。如果河川暴涨,就修正河川的流向。如果没良港,就加以辟建。我们陆续想出许多政策,然而…

要付诸执行,需要人力和金钱。

「人力就向领民微调,对男女老幼课予各种劳务。若有谁敢不从,或是没完成工作,就加以严惩,成了以榨取劳力来代替年贡或税金的一种形式。」

另一方面,资金只能向外举债。这时栗山藩仰赖的,是大坂的商家。

「很不好对付的大坂商人,以惊人的强力推销手法,不断累积财富。我们不是浪费,是为了藩国,为了领民,为了那些贪婪的商人不会懂的政务着想,所以不必顾忌。这是主公的想法。」

但这成了第三个困难。

「不管有再高的志向,目的再怎么远大,借钱总会附带利息,而且有还款期限。」

如果欠钱不还,便会与债主产生纠纷。

「当时的藩主,是这次不被认同嗣子身分的少主其祖父,亦即老主公。当时他已值壮年,却是位血气方刚的主君。」

诉说此事的清左卫门,眼神中完全不带缅怀过往之色。阿近屏息聆听。

「老主公虽然英明,但凡事重理而不重情,个性方面亦有这种倾向,有时也思虑欠周。」

对于各种账目、实行节约,他向来都不看重。明明借了一大笔钱,却又瞧不起那些商人债主。

「用来让栗山藩脱离贫困的这些政策,方向都正确,但得耗费很长的时间才看得到成效,需漫长的忍耐。老主公等不及那一刻到来,一旦不见成果,马上改变政策,加以修正,反倒花费更多不必要的时间和金钱。」

债台逐渐高筑,家臣不知如何是好,被征调的领民心中的不满和不安更是日益高涨。

「尽管如此,老主公还是持续主掌藩政,一些工程也断断续续推动。但在老主公担任栗山藩主的第七年,终于出了纰漏。」

持续借款却迟迟不还,总是一再找借口搪塞,一旦债主前来抗议,便拿出大名的威信屏退。几名债主再也无法忍受栗山藩的做法,一同向当时的老中(注:江户荨府的最高职务。直属于将军,总管一切政务。)陈情。

「由于债主的说词合情合理,老中接受陈情。所幸,最后是在不对外公开的状况下解决 。」

栗山藩将累积的债务偿还一半,同时藩主退位,由嫡子出任新藩主。

「这位主公就是少主的父亲。」

老主公有三个儿子,长男和次男皆夭折,新藩主是三男。

「当时他年纪尚轻,只有十七岁……」

与其说是稚嫩,不如说令人看了不忍。

「主公自幼身体孱弱,一继任藩主,便常因胸闷的毛病发作受苦。」

所谓胸闷的毛病,是突然胸口疼痛、呼吸困难,但没有特别的治疗方法。话说回来,是否可明确称为疾病,目前仍存疑,算是一种「精神疾病」。

有固性格急躁,凡事重理不重情的父亲,哥哥们相继早夭,加上接连施政不力,领民皆被贫困压的喘不过气来,再强悍的人,面对这样的情况也会垂头丧气。偏偏又是身体孱弱的十七岁青年,历经债务风波后,被老中拱上藩主之位。就算他为此胸闷发作,也不足为奇。

谈到大名之主,不管藩国再小,在阿近这样的市井女人眼中,一样都是云端上的人,但现在她感受到的,不是抬头仰望的憧憬,而是同情。

「自幼目睹老主公的施政不力,在他拥有振衰起弊的念头前, 一直委靡不振。」

清左卫门的口吻略显沉重。

「尽管如此,老主公健在时,倒也平安无事,但老主公退位不到一年便中风,之后情况愈来愈糟。」

主公什么也不做。

「他总对下属说,凡事照父君以前的做法即可,一切仿照前例。」

不管家臣禀报什么,主公都心不在焉,右耳进左耳出。不论是工程、开垦新田、征调领民,还是借款,他什么都不去想,对肩负的责任视而不见。

「老主公已不在人世。这么一来,众家老和各奉行便根据往昔施行的政策,各自为政。」

藩内固然有人材,但也有庸材。有人立志为栗山藩效忠,勤奋工作;有人空有志向,光说不练。一旦有人因一些小事意见相左而营党结派,便有人会刻意操弄权势斗争。

最后,栗山藩内只剩冲突与纷争,什么也没变,跳脱不出贫困的泥淖。

「只是白白浪费光阴。」

清左卫门微微叹气,手伸向变冷的茶杯,于是阿近以眼神示意,重新为他沏一壶茶。弥漫湿气的空气中,升起一股新叶的芳香。

「谢谢您。」

「只是粗茶,不成敬意。」

「不不不,在藩邸里我们都喝白开水。」

阿近过于惊诧,脱口而出。「家老大人,您不是说真的吧?」

「我们是被贫穷压得无法喘息的小藩。除了主君和正室夫人想喝茶,及迎接宾客之外,茶算是奢侈品。」

阿近脸颊发烫,「请原谅我的无礼。」

清左卫门浅浅一笑,恭敬端起刚沏好的热茶饮用。

「这就是栗山藩大致的历史。」

「是。」

「这不过是开场白。我们藩国很贫困,家臣和领民皆受困于一个『穷』字。希望您明白这一点。」

「了解。」

清左卫门搁下茶杯,微微挺直腰杆。

「我出生于村井家,从筑紫时代便侍奉森氏。代代官拜小纳户一职,算是上级武士,不是一路从一般职位升迁,奉禄为六十石。」

小纳户的职务,主要负责张罗主君的服装、生活用品,及在城内使用的物品。

「那么,在您这一代担任江户家老的职务,算是高升。」

听闻阿近的话,清左卫门苦笑:

「这算是怎样的高升,我会一一解释。不过,我想先声明一点。」

栗山藩江户藩邸――不论是在上屋敷或下屋敷(注:江户时代,诸藩大名设置在江户市市内的平时居住宅邸,称为上屋敷:另外设在江户近郊处的宅邸,则称为下屋敷。),只要村井清左卫门不在场,没人会以本名称呼他。

「我有个绰号。」

叫节俭清左卫门。

「我动不动就会训斥大家『要节俭,要节俭』。」

这是直接冠在清左卫门名字上的绰号。

「绝不是成功高升的豪杰该有的绰号。

的确,这项轶闻再度道出栗山藩的经济窘境,同时表现出主动告知此事的村井清左卫门的为人。

「『三岛屋』虽然在商品制作上讲究奢华,但我们在背后也都节俭持家。」

「如此甚好。」

赢得了他的夸赞,不知躲在隔门后的伊兵卫是什么表情?

「我早年丧父,十八岁继承家业。一开始是从小纳户见习做起,但也还是被人煞有其事地称为『小纳户未席』。」

后来去掉「末席」的称呼,正式就任小纳户,娶凑成家,是在他二十九岁那年,距今二十二年前。

以此估算,清左卫门今年应该是五十一岁。他的表情和声音比实际岁数年轻,坐姿倒是有几分老气。

阿近试着在脑中计算。三十二年前,森氏从筑紫移封至栗山藩。七年后,也就是距今二十五年前,因老主公举债和施政失利,老中介入,改由三男继任藩主。新藩主即位后的第三年,村井清左卫门正式去掉「末席」的称呼,荣升小纳户一职。

不过……

「恕我冒昧问一句,武士就职后,历经十一年的见习生活,这是常有的事吗?」

「算是很罕见的情况吧。」

清左卫门答得洒脱。

「这也是栗山藩经济拮据的缘故。如果身分是末席。奉禄只有正式官员的一半,仅三十石。」

原来是这么回事。某位上级舍不得三十石的支出,长期让清左卫门屈居末席之位。这不是节省,也不是节俭,根本是小气。不过,由此可见,栗山藩就是这般穷困,不得不搞这种小手段。

「当末席的这十一年间,母亲和妹妹跟着我吃苦。」

清左卫门有个小三岁的妹妹,名叫志津。

「母亲和妹妹都很节俭,茹苦含辛,还做副业贴补家用。」

尽管只有正式官员的一半奉禄,身分仍是上级武士,不能公然做副业。她们都是暗中承接裁缝、缝补、制作童玩等手工艺,赚取工资。基于体面,清左卫门得在村井家安排一名侍从,没余力雇用婢女或男仆,所以家务都是由母亲和妹妹包办。

「我一直期盼哪天能让母亲轻松一些,母亲却在我二十二岁那年逝世。」

村井家只剩兄妹俩相依为命。

「志津当时十九岁,已到嫁为人妇,或与人订婚的年纪。」

但志津本人没意愿,清左卫门也以为妹妹会终生留在家中。

「这是因为……」

清左卫门流露略带悲伤的眼神。

「妹妹在七岁那年初春,染上严重的热病。」

最后捡回一命,但可能是连日高烧,志津变成重听,由于听力不佳,说话诸多不便,她少言寡语。

「母亲、我,还有妹妹之间,都是大声说话,一边比手画脚,才得以沟通,但在外面不能这么做。」

世间并非全是亲切和善的人,清左卫门不忍心见妹妹嫁到别人家受苦。

「而且,她工作勤奋,不懂偷懒,加上个性开朗,为人聪慧,在我眼中是可靠的好妹妹。」

光听这番话会觉得像在炫耀,但说着说着,清左卫门逐渐露出悲戚之色。

「只不过……这是多么讽刺的事啊。」

她的身体十分健康。

「身体健康为什么是讽刺的事?」阿近问。

「不,健康很好。但健康过头……」

清左卫门眉尾下垂,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她健康的程度,甚至可用强壮来形容。不,或许该说是强健吧。」

清左卫门的妹妹,身高直逼他耳际,肩宽与他相当,骨架粗大。尽管过着俭仆的生活,依旧体态丰腴。

「哦……。」阿近颔首。

「换句话说,她长得高头大马。」

兄妹俩的父亲个头高大,应该是继承父亲的特性吧。

「纵使她再聪明,与人沟通仍会有些障碍,身材又高大。光是这样,便受尽嘲讽,惹来白眼,成为人们私下嘲笑的对象。」

她忍下一切,不把冷言冷语往心里放,佯装不在乎,过自己的日子。

「虽然是妹妹,但我实在佩服她,自叹弗如。」

清左卫门的同辈中,有人为他着想,向他提出忠告,建议让志津出家。

――你最好让志津小姐出家为尼。

「他们说,只要妹妹在,我就讨不到老婆。」

――有这么占空间的小姑,村井家根本没你妻子的容身之处。

「真是好事。」阿近毫不客气,「未免管太多了吧。」

村井清左卫门眨眨眼,重新端详阿近,单边嘴角轻扬。

「看来,您的个性也很刚强。」

「真是失礼了……」

「不不不,您方才的眼神让我想起志律。」

他原本悲戚的目光,变得柔和些许。

「不管怎样,别人的多管闲事,我们一概挡于门外。我和妹妹过着平静的生活。」

就在清左卫门二十四岁,志津二十一岁那年寒冬,发生一起祸事。

「栗山领地的冬季天寒地冻,山地会降大雪,但在城下并不常看到雪。然而,那年以不寻常的频率下起大雪。」

住在城下的人不太习惯铲雪,当时却全部忙着铲雪。

「我们住的武士长屋, 一遇上积雪,每户人家的随从或男仆会赶紧用耙子除雪。」

村井家也不例外,但他们只有一名从父亲那一代便服侍至今的老随从,实在忙不过来。铲雪的工作并非一次就能解决,持续降雪期间,只要积雪就得铲除,如此一再反复。倘若放任不管,道路会遭大雪掩埋,导致屋子受损。

「我在家时,会主动用耙子除雪。进城办公时,则由志津代替我。」

有人四处造谣,说她的模样滑稽。

「妹妹不单体格魁梧,还强健有力,做事利落。即使是平时不熟悉的工作,她也会主动处理。理应受人夸奖,而不是受人嘲笑。」

然而,志津是武家之女。如果是练习长刀倒另当别论,偏偏是挥动耙子铲雪,不合体面,以村井家的地位,连副业都不能公开,得维护体面。

「要是有人能在旁给予忠告,对她说一声『这样实在难看,别再继续』,就太感谢了。但很不巧,志津没遇上这样的好心人。」

――瞧,村井家的志津小姐又在铲雪。

――快看啊。哇,力气真大。

左邻右舍都睁大眼看热闹,窃窃私语,互相嬉闹。志津不光替自家宅邸四周铲雪,还好意替众人进出的道路及武士长屋的大门口铲雪,但众人没向她道谢,甚至拿她当笑话。

「接着某天 」

清左卫门结束公务,离城返家后,不见志津人影。只有老迈的随从,惴惴不安地倚门等候他归来。

「一问之下得知,约莫两刻钟(半小时)前,在宅邸后方铲雪的志津,被不知名人士带走。」

老随从并非亲眼目睹,仅仅听到声音,不清楚详情。只晓得有不知名人士――而且不只一人,是数名男子在路过时叫唤志津,似乎喝醉酒,相当吵闹。当老随从注意到时,已起了冲突。传来男人的笑声,志津发出尖叫。

「哥!」

老随从眼中噙着泪水,说清楚听到志津大声求救。

「我到现场查看,雪道上有多人凌乱的足迹,显然发生不小的纷争,顺着脚印追下去,在前方不远处发现遗落志津的一只鞋。」

――这是绑架。

清左卫门火速赶往门番。在此当差的守卫,任务是对包围栗山城外部城郭的屋敷町及武士长屋进行戒备,居民的长相大都记得,也知道清左卫门一家。不论是谁带走志津,只要守卫看见,应该马上能认出对方的身分。

然而,门卫却说从今天早上便没见过志津。志津尙未走出这扇门,还在门内某处。

――居然有这种事。

清左卫门脸色大变。掳走志津的人,不是市町的无赖或混混,而是居住此地的藩士。

清左卫门闭口不语,隔一会才抬头望向阿近。

「如同刚刚提的,志津在藩内是人们私下嘲笑的对象。不难想象,应该是有人要欺负铲雪的志津,但没能得逞,才做出这样的行为。」

志津放声求救,对方却哈哈大笑,也令人觉得阴森可怕。

「志津是小纳户末席的妹妹,又是嫁不出去,一直待在家中的老处女。」

在武家社会中,是身分最低的女人。

「不论对方是何来历,至少是身分比志津高的人,我不敢随便将事情闹大。」

根据常理判断,这是件麻烦事。阿近逐渐感到胸闷。

「不过,这是绑架,得赶紧找到她,救她脱困。这种时候,门卫不是该肩负起职责吗?」

清左卫门缓缓摇头。

「到底是不是绑架还不清楚,只有我家随从的片面说词。不过,志津确实失踪了。服侍主君的。武士及其家人,擅自离开规定的住所便构成叛逃。」

所谓叛逃,是舍弃藩国和身分逃亡。在武家社会几乎等同死亡。家中有人叛逃,表示这个家不检点,极不名誉。

「按照规矩向上级申报村井家的志津失踪,等于是禀报她有叛逃的嫌疑,势必得接受主家的审问。」

大声说出妹妹遭到绑架,并提出派人分头搜寻的要求。如此理所当然的举措,却很难公开这么做。

「不过,像这种情况,有个权宜的方法。」

当成一件离奇的怪事,广为宣传。

「我逢人便说,志津遭到神隐,有没有看到什么异状?不知是被天狗掳走,还是被妖狐、狸猫欺骗,志津失去踪影,谁能提供线索吗?」

「啊,如果是这样,就能大声四处打听。」

「结果呢?」

阿近不自主地抬手抵向胸前。

清左卫门沉默片刻。

「三天后的一早,妹妹被放回来。」

重提痛苦的往事,他紧握放在膝上的拳头。

「就在她失踪的那天,遗落鞋子的地方。」

志津被脱去外衣,打着赤脚,内衣外披着肮脏的半缠,丢在地上。手脚以腰带捆绑。

「不知是一再重新捆绑,还是志津冲力反抗的缘故……」

捆纾处摩擦破皮,微微渗血。

「她发髻凌乱,遭到殴打的脸庞红肿。」

说到这里,清左卫门一脸痛苦,停顿片刻。

「嘴里紧紧塞着布条。」

一早的寒气,加上清左卫门情绪激动,手指颤抖,迟迟解不开绳结。在他努力解绳结的期间,志津一直紧咬着布条哭泣。

「志津不仅被狠狠打一顿,还遭到羞辱。」

阿近不敢直视清左卫门,低头望向双手。

「不必等医生诊断,我也隐约猜得出来,但她守口如瓶,对三天里的遭遇,谁对她做过什么,一概不提。」

尽管如此,清左卫门仍试着以恳求的方式,想问出真相。没想到,志津回答:

――我遭遇神隐。

「她说那段时间的事全忘了。」

清左卫门彷佛听到她无声的吶喊,叫他别再问。

「就算想起来,也无济于事,反倒会造成我的困扰。妹妹的想法清楚传进我心中。」

清左卫门的话声微微颤抖。

「此外,志津会毫不迟疑地使用『神隐』一词,是发现我以此为由四处找寻她。」

清左卫门找寻妹妹的消息,也传到志津遭囚禁的地方。掳走志津的那帮人明知此事,却仍继续监禁她。

可能是囚禁三天也腻了,才放志津回家。显然对方胸有成竹,而且瞧不起志津,认为就算放她回去,她也绝不会说出真相,更不会透露犯人的名字。

「妹妹背后留下刀伤。」

写了两个字。鲜血凝固结痂后,清楚浮现。

「写着『牛女』(注:一种妖怪,拥有女人的头和牛的身躯。)。」

清左卫门顿时血液沸腾,直冲脑门。

「我马上按着刀柄,准备起身。那些人干出这等不人道的行径,岂能不把他们揪出来?我要将他们一一斩杀。」

这时,志津搭着他的手,跟她的体格一样硕大的手掌,长长的手指,及因经常刷洗而粗糙的皮肤,皆无比冰冷。

――哥,你是一家之主。

「意思是,为了守护村井家,我要忍耐,不能动怒。」

一旦向这些不人道的家伙问罪,村井家将面临存亡的问题。

烂透了。清左卫门顿时晓悟,凌虐志津的人,身份比村井家高,是藩内的名门。

「但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管他什么名门、什么身分!小小一个二万石的外样大名,领民泰半都被贫穷压得喘不过气,城里的金库和米仓都空空荡荡,角落结着厚厚的蜘蛛网。在这种可悲的小藩内,哪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何足畏惧!

「妹妹原本就少言寡语,发生这起事件后,在家中更是几乎都不说话。尽管伤势恢复,背后的文字不再显眼,志津还是难以恢复往昔的生活。」

清左卫门也无法和以前一样过日子,担任小纳户末席,个性爽朗、温柔的青年,化身为满腔怒火的复仇者。

「妹妹将自己封闭在悲伤中,对一切心灰意冷。待在她身旁的我,根本压抑不住沸腾的怒气。 」

我要找出那群玩弄志津的家伙。一定要找出他们,和他们一决生死。就算村井家断绝,爹娘应该也会原谅我。即使不原谅我,背负不忠不孝的污名坠入地狱,我也不在乎。

认真展开调查后,没想到轻易就有了结果。志津被送回村井家半个月后,之前一直在观察村井家动向(应该说,是在观察藩内目付(注:官名,相当于监察官。)动向) 的那群犯人,也开始松懈。他们似乎以此为傲,拿志津那件事向人吹嘘。

栗山城下不大,仍有烟花巷。当初,风声就是从这里走漏。不久,从寻欢的人口中传入市町,藩内的人很快知晓。

――那个牛女果然乏味。

――她有一牛是女人,没办法当牛用,如果不是我们加以调教,她会一辈子孤独怨叹啊。

――我们可是功德无量。

「居然说这么没人性的话。」

阿近在「黑白之间」听过不少恐怖的故事,也听过残忍的故事。这是第一次听闻如此低俗又没人性的行径。

「这三人是常结伴游荡的年轻武士。」

当中两人是藩内高层的役方(注:对行政、家政组织的一般称呼。)统领之子,一人是先手组(注:负责维护治安的单位。)内的与力(注:辅佐性质的官职,类似现代的警察署长。)之子,三人常同进同出。

「他们都不是家族的长男,全窝在家中尚未成亲。尽管出身名门,但想必是满腔郁闷无处宣泄。」

发生志津那件事的半年前,他们才酒醉引发斗殴,各自遭父亲狠狠训一顿。但他们没学乖,甚至变本加厉,做出更大的坏事,根本不必手下留情

阿近想起, 一开始清左卫门说过 栗山藩人心涣散的程度相当严重。

虽然这些青年前途未定,毕竟也是出身名门,却总是做一些超出恶作剧范围的坏事。

还得意洋洋地向人吹嘘,他们认为就算说出口,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打从清左卫门年轻时,栗山藩便弥漫着这种气氛。

不知是主君没有作为,还是主君底下的重臣擅自操弄朝政,陷在无法跳脱的贫穷泥淖中,愤怒缓缓堆积在藩内每个人心中,无处宣泄的怒火,最后便烧向容易发泄的对象,是吗?

欺凌弱者。乃人世之常。上级武士欺凌一般武士。有钱人欺凌穷人。男人欺凌女人。大人欺凌孩子。

为了暂时忘却沸腾无处化解的怒火,及导致肉体靡烂的倦怠,人们对弱音动粗、凌虐、嘲笑。

那一刻,人将会自我沉沦,不配为人。

「村井大人,您如何处置那三人?」

面对那三个不是人的东西,您做了什么?

「我杀了其中一人。」

对方是先手组的与力之子。他是首谋,常侵犯妇女,前科累累,素行不良。有一段时间被拒于藩校和道场门外,是空有武士之名的无赖汉。

其余两人是首谋的道场同门,于是清左卫门看进他们上道场的时机,正大光明地提出决斗的要求。

「以一敌三吗?」

「是的。」

清左卫门清晰应道。

「我斩杀首谋,两名同伙弃刀逃跑。道场的师傅出面劝阻,我才收刀。」

――到此为止,够了。

剩下的两人捡回小命,但在正大光明提出的决斗中,竟以背示人,还弃刀逃逸,身为武士,可说与死无异。不,比互砍致死还不名誉。」

「道场是藩士秉持武士的本分,修习剑术或枪术,磨练精神的地方。道场的庭院,遭私门的血玷污。我打算切腹谢罪,师傅拦下我。」

――村井清左卫门交给我看管。

「村井大人,该怎么说……」

阿近不想表现得太轻率,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您对剑术很有自信吧。」

清左卫门豪迈地笑:

「有多少自信,我也说不准。只不过,我曾是那道场的代理师傅。」

哦,原来如此。阿近暗松一口气。

「家臣私斗,不论理由为何,轻则切腹,重则斩首。对于村井家断绝香火一事,我早做好心理准备,只希望志津能活下去。,所以,我恳请师傅转达一句话。」

――不能死。

「之后,我成为待审之身,在衙门的监狱里待约四十天。」

迟迟无法决定清左卫门的惩处。

「重臣意见分歧,一再引发纷争,连凡事仅会吩咐一句『要妥善处理』的主公,似乎也举棋不定。」

延宕许久,得到意想不到的判决。

「我的身分降为下士,担任山奉行麾下的山番士,派往北部领地的洞森村。」

执勤三年,若能平安下山,便可重振村井家,清左卫门也能再次被拔擢为小纳末席。

「山奉行是管辖领内山林的衙门。山番士是底下的下级官员,负责山村的警卫工作。虽然名义上是保护村民不受强盗和野兽的侵害……」

其实监视村民平时有无怠惰,防止村民逃离,也是很重要的一环,贫穷的栗山藩,山村更是一贫如洗,常有村民会逃离。

「这算是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职务之一。话虽如此,毕竟是私斗斩杀对手的家臣,这么轻的处分已是特例。」

――会不会背后有什么算计?

「我也想过,该不会是将我遣送到山里,让那三人的亲属,或逃走的另外两人来取我性命,挽回名誉吧。」

不,背后有更为怪异的缘由。

被带离监狱的村井清左卫门,在担任山奉行与力的元木源治郎宅邸里,住了几天后,启程前往洞森村。

这时,清左卫门多出一个同僚。是半个月前在城下与人斗殴争执,想逃出领地时,遭逮捕带回,负面经历丰富的二十岁年轻武士,名唤须加利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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