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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话 迷途客栈.11

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4724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7:01

利三郎是番方徒组的炮术队一员,也就是所谓的枪炮手,须加家在他祖父于江户担任炮术指导时,便被前任藩主纳为藩士,一家都专精炮术。

那起斗殴争执的始末,是利三郎未经许可,便在城下与同僚比赛远距离射击,为了输赢起口角,演变成双方互殴,就很多层面来看,可说是素行不端。的确,利三郎是好强的年轻人,从面相也看得出,此人个性急躁易怒。但他的枪炮本领,确实有过人之处。

换句话说,这次判处前往洞森村的两人,分别是剑术和枪炮的高手。洞森村需要武艺过人的山番士吗?

与力元木源治郎算是退休的老翁。他让清左卫门和利三郎一肩坐在房内,娓娓道出村里的情况。不过,他有不少缺牙,说话不时漏风,不太容易听懂。

「洞森村位于领地北边的生吹山中,又分为上村和下村。上村有十二户,下村有十户。」

当初是为了种植桧木,才开辟出这座村庄。村民种植旱稻和烧制木炭营生,并认真投入植林工作。这项事业早在三十年前展开,但往往进一步退两步,或是进两步退一步,迟迟不见进展。

「生吹山地形险恶,气候严峻。一旦下雨,马上造成土石流。只要风一吹,森林便整个吹倒。夏天频频闹旱灾,而寒冬的严寒期,又降下惊人的大雪,不只村民住的破屋,连山奉行的驻屯地也几乎遭大雪掩埋。雪崩时常发生,勉强可从山麓通行的唯一道路也被大雪封断。」

老与力口齿含糊地道出惊人的事实。

「我从城里带来的酒,才一晚就完全结冻。」

当然,村民的生活一点都不轻松。有人活活饿死。而且,不是一、两次,也不只是死一、两人。

「为什么一直要在这种地方设置植林村?。」

利三郎展现出急躁的个性,插嘴问道。老迈的与力晃动松弛的脸颊回答:

「主公没下令停止,重臣也没建议放弃植林。」

因为桧木可卖出好价钱。

「那也要种得起来啊。」

利三郎带着怒意尖声反驳,清左卫门警告:「你先别说话。」

「有意见吗?你这个切腹不成、不知羞耻的家伙。」

利三郎突然针锋相对。好一个爱逞凶斗狠的家伙。

「说到寻死不成、不知羞耻,你也不遑多让啊。」

利三郎的脸顿时红得像煮熟的章鱼,元木源治郎张开缺牙的嘴,哈哈大笑。

「两位要争吵,只能趁现在,去了洞森村,再怎么不情愿,还是得互相帮助。」

这番话透着不吉利,清左卫门与利三郎面面相觑。

「洞森村的人不好惹吗?」

「上村和下村常有纷争吗?」

面对连番问话,老与力也不知有没有听见。

「有人逃走,也有人丧命。」

他语气平淡,口齿不清地说道

「不过,两个村的人数都不会减少。只要劳动人口一减少,就会从其他地方调来新的领民。」

来到洞森村的人――被送来的领民,除了从其他村庄召集的农民外,还有逃亡者、盗贼、殉情没死的一方等等,都算是罪犯。

「原来如此,果然是危险的村庄。」

利三郎突然露出开心的神情,如此低语。那模样彷佛在说,正好让我大显身手。

「这样就需要强悍的山番士。」

正是如此――元木源治郎口齿不清地应道。「这四、五年来,检见役都只在秋收时来到洞森村,巡视和护卫的工作全仰赖山番士。」

洞森村原 设置两名山番士,如今这两个位子皆空缺,才派清左卫门和利三郎过来。

检见役是检视作物的生长情形,以决定年贡收取多寡的职务。既是藩内的要职之一 ,对农村和山村而言,更是冷漠、可怕的监察官员。

可是,他却只在秋天上洞森村,也就是在收取年贡时造访。

「这里交通不便,年贡又少。来再多次,都是白费力气。」

根本是官员怠惰吧?

「先前的山番士职位为何会空缺?」

「其中一名四户边五郎兵卫,像轻烟一样消失无踪。另一人……」

名叫田川久助。去年初秋,他连滚带爬地逃下生吹山。

「一人下落不明, 一人擅自下山吗?」

「是的,这也是没办法。」

因为他发疯了。

「他才二十三岁,与两位年纪相近,但听说头发全白了。」

清左卫门和利三郎不再面面相觑,而是像约好般,紧盯着老与力。

「根据田川的说法……」

――有妖怪

「洞森村有妖怪。」

室内顿时笼罩在沉默中。

须加利三郎笑出声。他夸张大笑,甚至取出怀纸擤鼻涕。

「失礼了。这根本是骗三岁小孩的怪谈嘛。」

「真是这样就好了。」

老与力眼神迷蒙,彷佛刻意佯装平静。清左卫门觉得有只冰冷的手从背后摸了他一把。

「元木大人,您住过洞森村吗?」

「住了两年左右。」

当时村庄刚开辟不久。

「我没遇见妖怪。虽然深切觉得洞森村是贫困之地,生活大不易,但除此之外,并无问题,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村子产生巨大的转变。」

变成一个让年轻的山番士发狂,逃离的地方。

「你们也可以逃走。只要逃走,便无法担任藩士。但要是发生不得不逃的事,你们大可下山离去。」

下知何时,须加利三郎收起笑容。

「究竟发生什么事?」

「我说过了,有妖怪。至于详情,我也不清楚。」

这个话题暂时打住。

「你们入山的一切准备,就在我的住处张罗吧。不准与家人见面道别,不过,我可代将传话或书信。」

之前身陷牢狱时,上级不允许清左卫门与妹妹会面或书信往来,但他透过别人得知,志津还活着,投靠母亲的亲戚,勉强度日。

清左卫门托人送信后,隔天志津马上回复。打开用纸紧紧包裹的东西一看,是布制的护身符,里头放着一缕黑发。是志津的头发。

有人说,女人的头发连岩石都绑得住。今后哥哥将以山番士的身分,进入险峻的山中执勤、志津剪下头发,祈求他能平安完成三年的任期,重回城下。

――这头发是我的性命所系。

捱过三年,就能重振村井家。兄妹俩又能重拾清苦却安稳的生活。这份愿望成为内心的支柱,他暗自发誓,绝不逃走,不畏艰难。

接着,村井清左卫门登上洞森村。正值天寒地冻的漫长严冬接近尾声,生吹山顶附近可能发生雪崩,微微飘起一阵雪烟。

洄森村当真是一贫如洗。

清左卫门已做好心理准备,但村里比他想象中贫困。一天两餐只吃杂谷或地瓜菜粥,很少看到白米。种植早稻收成的少许稻米,全充当年贡上缴。

桧木林旁,男人烧制木炭,女人种麻纺纱,,产出的木炭和麻线也一度充当年贡上缴,再以整体销售金额的四成左右赐予农民,但这笔收入每年都用在购买桧树苗及维护所需的肥料和道具上,洞森村的人很长一段时间忘记如何用钱交易买卖。

要辟田种植旱稻、地瓜、豆子、蔬菜,会先在初春放火烧山。烧除灌木和杂草,

将火灰锄进土中充当肥料。这种耕作方法破坏山林样貌,并不可取,但若不这么做,明年育种用的稻子、地瓜、豆子会长得非常瘦弱,导致收获量下滑。

上村和下村几乎是同样的标高,位于广阔的洞森内。上村即是原本的洞森村,下村则是在植林五年后独立出的村庄,正确来说,应该是「先」村和「后」村。两个村庄相距约三里,上村位于生吹山七合目(注:将山分成十等分,山下往上数约第七等分的位置即为七合目。)的东南边斜坡处,下村则位于西南边斜坡。

山番士的驻屯地――话虽如此,其实和村民住的房子一样是木板屋顶,迭上石头的小屋,四周架起木板围墙作作样子,并立起栗山藩的旗帜,仅仅如此。地点位于上村,要巡视下村时,得穿越森林,来往于四里长的山路上。视天候和季节而定,有时一天无法来回,便会在下村住一宿。下村也有为此设置的小屋,以前会竖立旗帜,后来遗失了。检见役并未怪罪他们对主家大不敬。因为检见役只会到上村,下村别说是去,根本不曾进森林检视植林状况,所以,大家都不懂检见役的功用,也不懂植林的目的。

果真如同元木源治郎所言,没人裁示「停止植林」或「思考新方法」,仅是心不在焉地做着同样的事。

如果实际检视就有发现,桧木林并非完全没生长。固然有些地方因土石崩塌或雪崩而泡汤,但也有些地方平安无事,只是森林培育耗时费日。洞森村的人们要是能耐心等候耶天的到来,这项事业应该会有不错的发展。

清左卫门和须加利三郎从小住在城下,第一次经历山村生活,起初惊讶连连,当中几件事令他们觉得――这村子有点古怪。

首先,村内没有老人和幼童。或许是生活环境太严苛,婴儿和幼童无法长大,一般人也无法长命,活到堪称老人的岁数。年纪最小的是十一岁和十二岁的一对兄弟,年纪最大的是四十多岁的男子,此外看不到年纪更小或更大的人。他们全为了生存而工作。

这里也没病人,从未看过谁身体不适。

驻屯地有先前两名山番士留下的人口调査簿。没分上村和下村,依序记载来到洞森村的日期、人名、姓名、出身地,至于村里的亡故者、逃亡者,则是在名字旁画条线,内容相当简单。不过新到任的清左卫门和利三郎细看调査簿,逐一确认村民身分后,又是一惊。

元木源治郎提过「上村十二户,下村十户」,但与其说是住户,不如说是能住人的小屋数目。实际上,上村有二十四人,下村有二十一人。这四十五人当中,三组人之前就是夫妻,两组是姊妹,另外三组分别是父子和母子。其余皆是单身分发至此,与在这里失去丈夫、妻子、孩子的人一起共组家庭。

元木源治郎说,被送来洞森村的领民中,有逃亡者、盗贼,殉情没死的一方之类的犯罪者。经过询问,确实不少有前科,或遭连坐处分的倒霉亲属。

不过,大部分的村民都是在领地内的其他农村或山村,参与一揆的活动、缴不出年贡,或逃亡时被捕,也就是反抗藩政,拥有前科的农民。单身人士尤其显眼,或者缺了一部分家族成员,也是理所当然。

「这村子几乎等同牢狱。」

利三郎惊讶地说道。清左卫门则为元木源治郎那番话,背后隐藏的黑暗面感到沮丧。

四十多岁,最为年长的男子,名叫欣吉,是洞森村的村长。欣吉是从藩国领地内的农村来开垦的一般领民之子。三十年前,他、父母和弟弟登上生吹山。换句话说,最早的垦荒者,如今只剩他一人。

「大家都死在这里。」

最早的垦荒者成效不彰,接着改由「有前科」的人入住。尽管如此,如果全是农民倒也还好,偏偏混杂完全不习惯耕田的市井罪犯,一并送来此地。

对欣吉他们这种纯正的农夫造成困扰。

「连锄头的用法都得从头教起。」

一旦有人吃不了苦逃亡,追捕就是山番士的职责。不过,生吹山内有熊和山犬出没,有时为了植林或农耕而进入山中,还会遭遇野兽攻击,所以绝不能深入山中追捕。

「反正不管是谁,在山里都会迷路,无法活命。」

不是被野兽吃掉,就是饿死山中。

人口普查也是在检见役前来时进行。逃亡或死亡减少的人数,会趁此时进行确认,接着会送来新的垦荒者,但不见得马上会到。

「因为人手不足,有时还会请山番士大人帮忙田里的工作。」

植林姑且不谈,种植自用的地瓜和豆子的农务,山番士必须帮忙。先前的两名山番士也常下田工作。

「好一个满是土味的职务。」

利三郎去情歪曲,十分不满。清左卫门并不特别排斥农务,他感到怪异、在意的,另有其事。

据欣吉所言,前任「番士户边五郎兵卫和田川久助,似乎也在驻屯地待了三年。至少欣吉是这么说的。这两人似乎都不像清左卫门和利三郎,有「切腹不成」的原因,只是以山奉行麾下山番士的身分,理所当然地接任职务。

他们究竟发生什么事?

由于太过可怕、不祥,继任的山番士才会挑选清左卫门和利三郎,像这种原本死罪难逃的对象。

――有妖怪。

就算问欣吉,他也是一问三不知。不过,听说是在一个一如平时的秋日,两人突然从驻屯地消失。

「我以为他们出外巡视。」

欣吉一直等他们回来,数天后,一队全副武装的山番士从城下上山。

「他们告诉我,田川大人发疯下山,户边大人下落不明,我们完全不清楚发生何事。」

事情的前后经过,清左卫门和利三郎是初次听闻。令人惊讶的是,那队前来驻屯地的山播士,在上村四周花费半天的时间搜索,始终不见户边五郎兵卫的踪影,便离开村庄。

「从那之后,到我们上山期间,村里都没有山番士吗?」

「是的。」

「既没山番士,又没人负责监督,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办法保护你们。如此一

来,你们也能下山,为何不这么做?」

面对清左卫门的询问,欣吉露出不像四十多岁男人的清澈眼神,天真无邪地应道:

「我们没办法在其他地方生存。」

只能生活在这个村庄,死在这个村庄。

「我们是山里的一分子。」

「所谓的妖怪,简单来说,会不会是对生吹山的一种比喻?」利三郎问。

那是开始融雪,微风送暖的春日。清左卫门和利三郎一同穿越洞森,从上村前往下村。

两人皆戴着斗笠,身披蓑衣。虽然是晴朗的好天气,仍不时有浮云从枝叶繁茂的洞森上方缝隙掠过。生吹山的气候多变,而且这个时节寒气仍重,出外需格外小心。除了佩刀,清左卫门还带上斧头,利三郎则背着火枪,拎着装有火盘(注:旧式火枪装填火药的部位。)和弹药的皮袋。

到下村巡视,理应是一人前往,一人留守驻屯地。但尚未习惯这座山林的清左卫门和利三郎都没把握单独行动。既然村长欣吉那么说,就算驻屯地空着没人,也没人会想逃走吧。

――只要两人同行,遇上妖怪也能壮胆。两人心照不宣。

「我眼力比较好。」

利三郎总是走在前头。此刻在泥泞的道路上,他小心翼翼踩稳每一步,目视前方说着。

「为什么这座山会是妖怪?」

「不论是险峻,深邃,还是冻人的寒气,都宛如地狱。不像人间应有之物。」

所以才会是妖怪之山。

「没想到你竟会吐出懦弱的话。」

利三郎闻言,板起脸。

「我哪里懦弱!与其像你这样什么都往坏处想,编出一套复杂的缘由,我这样干脆多了。」

我只是说出大自然很难对付的事实罢了――利三郎慷慨激昂地反驳。

生吹山这一带,辽阔的森林郁郁苍苍,白天同样光线昏暗,一旦踏入其中,宛如置身洞窟,才会博得「洞森」的称号。里头虽然有不少鸟类栖息,但鸟鸣声听起来又高又远,还会伴随独特的回音。第一次听闻,清左卫门心中浮现一个念头:

――那不是鸟叫声,是鸟的灵魂在鸣叫。

各色树种交错,几乎完全遮蔽阳光的浓密森林。确实既神秘,又不好对付。

这是他们第四次到下村巡视。之前刚到驻屯地时,积雪仍深,无法走进森林。多年来踩踏形成的道路掩埋在冰雪底下,为了当路标保持一定间距砍伐的树枝,也被冰雪包覆,不易辨识。严寒时期,除非有特殊的急事,村民不会走这条路上。

「那么,危难发生要如何通知?」

「升起狼烟。」

他们是太悠哉吗?未免太不方便了吧。这是洞森村另一个怪异的地方。为什么要分成上村和下村?住在深山中,愈是生存不易,众人愈该聚在一起生活,会比较安心吧。他们却刻意分为两处,实在令人费解。

他们住在上村,前往下村査看后,有此深切的感受,两地并没有哪一方特别便利

或水利特别好,土质松软的程度也没多大差别。不论植林或种田的劳力都充足的情况下,才需要两处据点,以洞森村的现状来看,分成两边没半点好处。

「大概是双方闹翻吧。」

性格急躁的利三郎如此认定。清左卫门一度认为确实有这种可能,但造访下村后,感觉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带领下村二十一名居民的,是年纪约三十出头的男子,名叫悟作。他似乎一切事务都很倚赖最早来开垦的欣吉。

悟作十五岁时,和弟弟一同被送来此地。不出所料,两兄弟是父母遭斩首遗留的孩子。那年闹荒灾,缴交的年贡不足,还私藏稻米,村里有一半的成人不是遭处刑,就是被关进水牢,死在狱中,当真惨绝人寰。

清左卫门百思不解,于是询问欣吉和悟作,分成上村和下村有什么好处?悟作回答「这个嘛……请去问村长吧」,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欣吉则又露出孩童般的眼神表示,分两边是比较谨慎的做法。

「居民全聚在同一个地方,要是遇上雪崩,将会全灭。」

或许真是如此,但那么可怕的雪崩应该不会轻易引发。为了因应鲜少发生的情况,强忍不便和不安,硬将村子一分为二并非上策。

村民对山番士顺从又恭敬,与不习惯山林生活的清左卫门和利三郎相处,也未显露鄙视的目光,甚至主动教导和协助。谈及前任的户边五郎兵卫和田川久助充满怀念,同情他们的遭遇。由于在植林村一起过着严苛的生活,存有一份超越身分阶级的亲近感。

不过,一问到两人逃亡或失踪的事,村民的说词和欣吉完全一样。户边和田川只要撑过那年冬天,就任期届满,换句话说,他们在上村的驻屯地已度过两个冬天,而在第三个冬天即将到来时,突然心生畏怯,感到排斥,展开逃亡,实在不合理。清左卫门问他们有何看法,他们不是侧着头回答「嗯,您说的是」,就是语带含糊的应一句「真教人同情,南无阿弥陀佛」。

「这村里的人,没有深入思考的智慧。」

利三郎马上做出这样的结论,清左卫门瞄他一眼,独自沉思。

还有一件事属于不同的「怪异」,但在清左卫门眼中,一样透着危险。

上村的驻屯地理应会有户边五郎兵卫和田川久助撰写的日志,却都没留下。

不限于山番止,在地方任职的官差都会写日志,当成纪录存盘。如果不小心遗失,甚至会遭到问罪,可见多么重要。然而,在洞森村的驻屯地遍寻不着。不光前任两人的日志,连之前的日志也不见踪影。

可能是田川发疯下山后,那群全副武装前来的山番士所为。为了不让户边和田川的日志中的内容外泄。

――换句话说,要隐瞒真相。

看过前任两人的日志,便能明白他们遭遇。就算没能查明细部,好歹能看出大致的梗概。山奉行(或是藩内的更高层)不希望这种事发生。之前的日志被带走,可能是为了不凸显出两人的日志遗失一事,也可能是以前的日志中的记进隐含线索。

只能说「可能」无法肯定,令人很不甘心,但清左卫门心想,这样的推测应该没错。不过,这么一来,又衍生出许多匪夷所思的问题。

官差写的日志是公开的纪录。如果是山番士,每天的天候都是重要的记录事项,

还有工作的进展状况、有人生病或受伤时的详细经过,遭遇野兽攻击的始末等等。简而言之,上头记载全村的相关事宜。

所以,日志不能瞒隐真相。万一发生「什么」,却仅有两名山番士知晓,这是不可能的情况,村民应该都清楚。

那么,难道村民也被下了封口令,要他们守口如瓶?即使清左卫门这种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穷追不舍,都不能吐实。

――话说回来,村里的人并未显露怯色。

原本就关在宛如监狱的村里,封口令根本一点都不可怕,是吗?

「我们已无法在其他地方生存。」不管发生什么事,村民只能紧攀着洞森村不放。

既是这样也莫可奈何。清左卫门是意外捡回一命,被送来这里的人。捱过三年就能复职,再度和志津一同生活,紧紧抱持这份希望就行了。

然而,不安与疑惑却在他的胸口挥之不去。

在找到清左卫门和利三郎这种可当棋子、用过就丢的人选前,山奉行一直没送山番士上洞森村,搁置不理。

他就是这般畏惧村里的「某物」。元木源治郎对此应当有所了解,才会说「你们也可逃走」。

――有妖怪。

倘若妖怪是在村外,倒还无妨。清左卫门最担心的,是妖怪在村内,不,可能村子本身就是妖怪。村民不是被下令封口,而是秘密就在他们身上。

「我们已无法在其他地方生存。」

欣吉流露孩童般清澄的眼神说出这句话,因为他们自己就是秘密,就是禁忌。户边和田川逃离驻屯地,该不会是意外碰触禁忌吧?

前往下村进行第三次巡视后,他觉得一直藏着这个想法很难受,于是小心翼翼地慎选用词,向利三郎说出自己的想法,对方却回一句「你想多了」。

「这里的人光是要谋生已竭尽全力,不会做坏事。」

利三郎还说,户边和田川应该是去年秋天出外巡视时,在山上迷路。

「然后遇到在冬眠前四处找食物的熊,或是因猎物减少备感饥饿的山犬,遭受袭击。」

他们死里逃生,户边死在某处,田川勉强逃下山,在恐惧和衰弱之余,变成一头白发,并且发疯。

「山奉行害怕,是知道洞森村开垦至今将近三十年,一旦在生吹山上迷路,连山番士也会遭遇惨事。」

「那么,日志的消失怎么解释?」

「好不容易找到像我们这样,很适合在山中监狱般的严峻村里生活的山番士,干脆重新来过,旧的纪录就算销毁也无所谓。况且,对于我们这种暂时派任的山番士,前任山番士的日志根本没有参考的意义。」

虽然是性格急躁的人常有的想法,不过利三郎脑筋动得很快。他不断搬出道理,愈说愈激动。

「说到底,你根本就是害怕。」

他嗤笑起清左卫门。

「藉由胡思乱想来掩饰自身的怯懦,我不欣赏这种人,不值得信赖。」

于是,两人之间形成一条鸿沟,尽管宽幅狭窄,没必要刻意跨越,但仔细窥望会发现深不见底。

――原来如此,只要把这座山当成妖怪,就不会感到不安。

利三郎想顺利捱过三年,回到城下复职,好好发挥炮术方面的本领。为此,他要尽快让自己平静下来,耐住性子。所以,不断提出质疑的清左卫门,想必让他看了就心烦。

实际上,两人来到上村的驻屯地已过六十天,除了日志不翼而飞,倒没发生任何怪事。他们完成人口普查,记住村民的长相和名字。至于下村还没什么把握,不过平日一起生活的上村民众,他们不会认错人,也逐渐明了每个人的性情及在村里负责的工作。

虽说已是末期,但突然在严冬登上生吹山,率先体验利三郎口中的「地狱般的寒气」,或许反倒好。由春转夏,山村里的生活应该会愈来愈轻松。,而村民顺从的情形,在农村动乱远较他藩频繁的栗山藩内,不是很值得一提的优点吗?

尽管有些不是滋味,但清左卫门打算今后要仿效利三郎的作法。心境上会如此转变,也全拜[春天的气候之赐。人的心情会受太阳左右,影响程度远远超出想象。

第四次巡视抵达下村时,引发一场小骚动。听说昨天一早,村庄附近有熊出没。

幸好无人受害,只是隔着草丛隐约可见黑色兽毛,悟作率领男丁前往调査,发现地上残留许多脚印,尺寸与男人的手掌相当,分析是成年的高大野兽。

「从冬眠中醒来的熊饥肠辘辘,有时会靠近村庄。」

谨慎起见,昨晚在重要的据点升起篝火,女人全聚在同一幢小屋。

「下村有枪手吗?」

村里有一把老旧的火枪,但没人会用。以前有个枪手,但已亡故。

「那么,等熊再次出现,只好由我开枪射杀。」

大致检视完毕,须加利三郎表示会在下村停留一阵子。

「顺便仔细重新找寻日志。」

在上村,想得到的地方都找遍了。而在下村,山番士住的小屋也检查过,但其他地方尚未进一步查看。

「要是有人代为保管,或许会因此发现。」

清左卫门认为不太可能,不过……

――不,就算找不到日志,搞不好能从中知道些什么。

在顺从的村民眼中,利三郎的急躁不算是缺点,倒显得做事利落可靠。比起总是思虑周详,神情阴沉的清左卫门,利三郎个性开朗,容易亲近。要是利三郎单独留下,或许会冒出一些口风不紧的人。

「那就交给你吧。」

来到村庄后,两人第一次分开行动,但利三郎神色自若,甚至很开心。

――哦……

清左卫门顿时明白。

下村的二十一名住户里,有九个女人。当中一对姊妹花,分别是二十岁和十八岁姊姊来到庄后已成婚,妹妹至今仍单身,与姊姊夫妇同住,名叫阿峰。

进行户口普查时,经询问后得知,三年前姊妹俩的老家失火,一家人被活活烧死

幸存的两姊妹被赶出村外,成为洞森村的垦荒者。

从一开始,利三郎就十分同情两人,对待阿峰尤其温柔,每次见面都会主动打招呼。每次他来巡视,阿峰也会马上停下手边的工作,上前问候。看着利三郎的举止,清左卫门不是感到「怪异」,而是可疑,显然并非不当的揣测。

阿峰穿着好几件领口和袖口都磨破的衣服,发丝仅仅拢成一个大包头。尽管脸和手脚略带脏污,十八岁的阿峰仍散发着青春少女的迷人光辉。此刻,她凝望着说要收拾熊的山番士,双眼散发热切的光芒。利三郎心知肚明,脸上喜不自胜。

独自返回上村的清左卫门,取来避熊的响器,配戴在腰际,趁天还没黑赶紧穿越洞森。所谓的。响器,是取下一截短竹子,剖成细丝,绑成一束,村民称为「沙沙」。的确,走起路会不断发出沙沙声。

一路上只有这声响伴随,他边走边沉思。

――须加并非好色之徒。

长达两、三年的时间困在穷乡僻壤,山番士和村里的女人走得近,是很有可能的事。以人性来说,完全不发生这种事才不自然,只要不是女方极度排斥,村民应该会默许。

待在洞森村的期间,山番士拥有暂时的妻子,日后对方怀孕也是理所当然。

――孩子出生后会怎样?

之前,像这样出生的孩子,也和村民的孩子一样,无法在严苛的生活中长大,早早夭折吗?

――没人活下来吗?

漫长的三十年里,一个都没有。

这些孩子不是形同罪犯的村民所生,他们的父亲是山番士,是藩内的家臣。虽非正室所生,孩子身上毕竟流着武士的血脉。

――没有哪位山番士珍惜流有自身血脉的孩子,想带回城下养育吗?

清左卫门突然停下脚步,蹙起眉。

――还是,这是禁止的行为?

所以,孩子全白白死去?

现今在洞森生活的人,清左卫门大致晓得,接下来该认识死者了。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从最初的垦荒到现在,究竟死了多少人?诞生几名婴儿,又成长到几岁?最长的寿命是多少?

单凭驻屯地的户口簿,根本无从得知。若想挖掘往事,只能逐一访问村民。

来试试吧。与其一个人四处查探,疑神疑鬼,不如进一步挖掘洞森村的历史。

趁着停顿的空档,村井清左卫门歇一口气。一直专注聆听的阿近,赶紧查看铁壶里的热水。

「我先询问欣吉,得知洞森村的习俗。要是孩子没能长到十岁,一概不会登记在户口簿上。」

换句话说,满十岁前不会当人看待。

「江户也有『在七岁前都算是神之子』(注:往昔孩童容易早夭,有一说称七岁前是神明寄放在人间的孩子,随时可能带走。)的说法吧?」

「是的。」阿近颔首。「在我老家那边的川崎驿站,也有类似的俗语。」

孩子的住命就是如此无常。那些在七岁前就升天的孩子,会葬在只有幼童的坟墓。当中带有希望他们能早日投胎转世的企盼。

「不过,在洞森村却得等孩子长到十岁,才认定是我们阳间的人。这表示不是将他们视为生命的数量,而是劳动人口的数量。

七岁仍是靠大人养的年纪,但到了十岁,就能帮忙除草或绕线筒。如果是男孩,还能带着一起进森林。可充当劳动力者视为人,倘若不行,便不算是个人,其中有明确的分界线。

「看村里的墓地就一目了然,不分婴儿、孩童、大人,全葬在一起。既没墓碑,也没像卒塔婆之类的东西,只是黄土堆成的土冢。」

看起来像是随便埋葬,彷佛在说死去的人不会工作,没有任何用处。这种做法太冷漠无情,清左卫门脸上浮现怒色,向欣吉质问。

――那样会遭野兽啃食。

「逐一挖地埋葬容易引来熊、山犬、老鼠,于是集中在同一处,掘深后下葬,再把土夯实,小心翼翼防范野兽破坏。」

――村井大人,您可能不晓得,野兽曾先啃食尸体,然后记住人肉的味道。

「这么说,倒也合理。」

「但还是有点无情。」

清左卫门颔首,望向阿近。

「不过,总觉得欣吉平淡的口吻中,带着一股哀伤。」

「您的意思是……」

「死去的人已不在这里,终于能离开洞森村,从此解脱。所以,没必要供养他们,我彷佛窥见他的心声。」

活着的人反倒痛苦。

「真正开始尝试探寻洞森村的历史后……」

每天村民都为了农务及维持生活所需忙得不可开交,要一一拦住他们,好好和他们当面聊,实在困难,而且……

「大家口风都很紧。」

连最早来垦荒的欣吉也总说印象模糊,不记得以前的事,不愿透露。

――又要人口普查吗?我们没人撒谎,请您谅解。

「我太性急了。」

形同监狱罪犯的村民,对山番士毕恭毕敬,不等于亲近信赖。

「要是不先融入洞森村的生活,和村民同甘共苦,没人会向我透露以前的事。」

即使没这么贫困、封闭,其他的山村或农村也都是如此。

「这需要时间。当我下定决心,要拿出滴水穿石的坚忍精神进行调查后,说也奇怪,三年感觉也没那么漫长了。」

「就您一个人吗?」

清左卫门露出苦笑。「我跟须加提过,但又惹来一顿讪笑。」

――真是个怪人,随便你吧。

「因为须加愈来愈忙。」

靠近下村的那头熊,十天后再度现身时,遭利三郎击毙,他的枪法确实一流,先一枪击中身长五尺(注:约一五一公分。)的成年野兽的胸膛,让牠倒地,再一枪贯穿牠的眉间,夺取性命。

「目睹那可靠的山番士英姿,下村的村民钦佩不已,阿峰更是高兴。」

以此为契机,利三郎和阿峰结下露水姻缘。

「从那之后,利三郎都只身前往下村巡视,而且次数频繁,鲜少回上村。不过我的工作也因此变得轻松许多。」

我期待利三郎发挥在下村的人气,请他想办法让下村的村民开口透露秘密,他却迟迟没有作为。

「须加得到阿峰后,原本只有忍耐的三年任期,多了些乐趣。他可能是感到心满意足吧。」

围绕着两名前任山番士的谜团,他已完全失去兴趣。

「夏初之际,还在生吹山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日子,我们请欣吉带路,二度入山找寻下落不明的户边五郎兵卫。」

利三郎一直在等候他自豪的火枪登场的机会,对搜索显得意兴阑珊。

――现在找也没意义吧。

「尽管如此,透过那次的搜索,我和利三郎都大致了解洞森一带的地形。」

要越过洞森,继续登向山顶,就算是夏天也一样困难。生吹山中,有陡峭的断崖、险峻的山脊线、深渊,足以吞噬人的险要之处多不胜数。

「户边是被这座山呑没了。田川久助发疯,但能平安来到山脚下,实在幸运,我真切感受到这一点。」

像这样一步步踏稳,清左卫门不断累积在洞森村当山番士的生活经验。那年秋天,检见役一行人带着畏怯的神色(如果不是清左卫门想太多) 上山。

「看到我和须加平安无恙,检见役大为惊讶,接着发现村里一样贫困,村民仍旧平安度日,也同感惊讶。」

尽管如此,检见役似乎还是松了口气,于是待他大略视察过农作状况,收完年贡后,清左卫门试着询问日志遗失的事。

「对方闻一言,突然又露出惊恐的神情,悄声反问我。」

――果然又不见了吗?

「询问后得知,去年秋天,那队山番士全副武装前来洞森村时,日志已遗失。」

这么一来,是两名前任山番士从村里失踪后,日志跟着遗失。

「恐怕是村里的人拿走,或遭到销毁吧。」

「没错,我重新思索此事。」

两名山番士逃离的原因,就在村里。

果然,这村庄本身就是个谜。

妖怪就在村里。或者说,村子本身就是妖怪。

「无法赢得村民的信赖,就问不出任何线索。另一方面,对村民的猜疑积累在胸口,我的内心无比难受。」

看着利三郎和阿峰犹如夫妻般生活,悠哉度日,他有时会感到羡慕。

「尤其是漫长的寒冬到来,我几乎都困在上村,须加则是困在下村。除了猜疑之外,我的心底又增添几分孤独。」

清左卫门只能不时取出志津送的护身符,紧握手中,勉励自己。

阿近想到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启齿。

「您是不是在想,我在村里有没有遇上阿峰这样的女孩?」

清左卫门观察敏锐,阿近顿时羞红脸。

「冒昧想着这种事,真的很羞愧。」

「不,哪里的话。」

清左卫门没遇上这样的对象,倒是和居住在上村,堪称是洞森村年纪最轻的两兄弟变得熟识,他们是十三岁的富一,和十一岁的千治。

「这对兄弟是在他们十岁和八岁那年来到村里。」

两兄弟的父母原本在城下经营一家杂货店,有个醉汉在店里缠上女客,父亲为了阻止与对方发生冲突,被带往衙门。

「虽然是醉汉的错,但对方是城下一名放高利贷的商人,惹上也算是自己倒霉。」

对方在藩内的顾客众多,在衙门里也吃得开, 一直坚称是他们的父亲主动挑衅,还害他受伤,大言不惭的坚称自己没错。

「兄弟俩的父亲马上遭到逮捕。他们的母亲替丈夫说话,反驳是放高利贷的商人满口胡言一样被逮捕。经过一番严刑拷打,夫妻皆被判处死罪。」

「太过分了……」

阿近忍不住低语,清左卫门也压低声音:

「听说在处刑后,杂货店遗留的少许财产,全归那名高利贷商人。若不是和衙门的官差勾结,绝不可能办到,当真是丧尽天良。」

失去父母和家庭的富一和千治,跟祖母一同被送往洞森村。但年事已高的祖母耐不住山村严苛的生活,短短几个月便驾鹤四归。

「这么说来,只剩十岁和八岁的孩子相依为命吗?」

「欣吉充当两人的父亲,而且上村的村民很照顾他们。富一是个聪明的孩子,可能早就晓悟今后只能在村里生活。孩童能做的工作,他都会主动帮忙,一路守护弟弟长大。幸好兄弟俩皆拥有健壮的体格。」

清左卫门认识他们时,十三岁的富一的面貌和体型都犹如成人,十一岁的千治与住在城下的同年龄孩童相比,身材也结实许多。

「富一负责植林和砍伐,千治负责田里的工作,虽然住的是简陋的小屋,但兄弟俩一切都打理得很好。」

尽管如此,清左卫门会和他们熟识,还是因为他们怀念城下的生活,常央求他讲城下的点点滴滴。想到他们心中的感受,便替他们难过。

「富一说,希望有朝一日兄弟俩能一起下山,到某个商号学做生意,日后要重新挂上杂货店的招牌,还想替父母立坟。」

清左卫门下定决心,要平安完成三年的任务,重振村庄家,到时再一并收养这对兄弟。

「村井大人,对您来说, 这是很大的勉励吧。」

「是的。以那时的年纪,我还无法当他们的父亲,但我当自己是叔叔或年长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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