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山藩人心涣散,连掌管秩序和治安的衙门官差都收受贿赂,藐视正义。既然如此,至少我要尽本分。跟兄弟俩一起在洞森村活下来,重拾原本该有的人生。清左卫门如此坚定信念。
「千治虽然能像大人一样工作,办事可靠,仍有天真的一面。我送他自制的竹蜻蜓,他爱不释手,是个可爱的孩子。」
另一方面,这对兄弟在生活上也给予清左卫门不少帮助。千治教他草鞋和雪鞋的编织方法,富一教他以竹子制作简单的钓竿,在山沟钓鱼,然后剖开做成鱼干。
春天,夏天、秋天,都在生吹山生活,而迈入冬天,村子遭到冰封后,清左卫门常和两兄弟投人铲雪作业,顺便互丢雪球嬉戏。
「不过,从雪深的十二月中旬到二月,须加都待在下村,我则是独自待在驻屯地。我常找兄弟俩来,教他们读书写字。」
待双方混熟,关于上村的过去,及前任两位山番士的种种,也比较容易开口询问,但从这对兄弟口中并未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果然孩子就是孩子。
尽管如此,和他们聊天依然愉快。
「我在身心方面,能平安度过第一个冬天,全多亏有他们。」
待生吹山显现春天的预兆,雪逐渐融化时,冰封的日子宣告结束。
「我马上前往查看下村的情形,当时欣吉也同行。」
洞森村仍积雪深厚,道路泰半都为冰雪覆盖。
「欣吉在前头带路,不时告诉我哪些地方常雪崩,及融雪后路会变得不好走,千辛万苦抵达下村……」
下村的村民没什么改变,但……
「阿峰怀孕了。」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也有害喜的症状,不会有错。阿峰有些憔悴,她姊姊也流露担忧的神色。
山番士和村里的女人要是有了孩子会怎样?清左卫门心中的一项疑惑,在眼前上演。
「那么,须加大人呢?」
「他开心不已。」
清左卫门十分困惑。
「我问他,以你的身分立场,该为此高兴吗?他回答说,当然高兴啊,我有必要顾虑谁吗?」
我在城下又没妻儿。等三年的勤务结束,我会带着阿峰和孩子一起下山。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瞎操心,我不禁松一口气。」
不过,这么一来,须加利三郎便完全待在下村不走了。
「最后,他说『下村由我负责,上村就交给你』,一点都不难为情。跟阿峰过着形同夫妻的生活,将下村的统领悟作晾在一旁,俨然一副村长的姿态。」
依下村的妇女分析,孩子应该会在夏末出生。春、夏两季比较不会为粮食发愁,阿峰和婴儿一定撑得过去。
「须加似乎开心,我也跟着感到欢欣。回途中,我不由得向欣吉吐露兴奋的话语。」
――欣吉,这名即将诞生的婴儿,是洞森村的希望,得好好养育?
欣吉没回答,也没一丝笑意。不过,不是因村里的女人和山番士发生关系,为这样不检点的行径感到歉疚。
「他只是沉默不语。」
他的沉默,在清左卫门心中留下一道暗影。
另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富一和千治说,他们没去过下村。有一天,我突然心血来潮,打算趁巡视的机会,带他们前往下村。」
尽管长久以来都分上村和下村,其实两地同属洞森村。好歹该去见识一下。
「然而,欣吉认为万万不可。」
――一旦归属上村或下村,就不得更改,这是规矩。山番士大人,请务必体谅。
「看着村长严肃的神情,两兄弟大为怯缩,我也不再坚持。但我心里纳闷,向欣吉询问,他仅坚称不能这么做,没说明原因。」
向其他村民打听后得知,能往来上村和下村的,在上村唯有欣吉,在下村唯有悟作。
「大家似乎不觉得奇怪。光是为了应付平日的生活已竭尽全力,况且没什么重要的事,得特意穿越洞森前往另一村。女人异口同声地表示,在森林里迷路非常可怕。」
这语口听来颇有道理。
「不过,上村有几名男子,虽然不是欣吉这般的开村元老,但也相当资深。面对我的询问,他们露出慌乱的神色。」
像是有话想说,清左卫门颇为在意。
「村井大人,与您感情不错的那对兄弟呢?」阿近问。
「关于不能去下村的原因,当初村长怎么解释?」
清左卫门流露令人一震的犀利目光,凝睇着阿近。「问得好。」
兄弟俩回答,村长吩咐他们不能去,而且洞森既深邃又可怕。
「接着,千治不经意补上一句。」
――要是在森林里迷路,会遇上妖怪,所以很可怕。
遇上妖怪。
去年秋天,发疯回到城下的田川久助曾说:
――有妖怪。
阿近倒抽一口冷气,注视着清左卫门。他向阿近点点头。
「『妖怪』意外登场,我一阵紧张,进一步追问,千治一愣,只说是村长以前提到的。富一哈哈大笑,调侃弟弟,说那是编造的故事。」
兄弟俩吵了起来,清左卫门不得不出声喝斥,忙着劝架。
「洞森确实深邃,生吹山也有多处险要的地形。如果欣吉是要防止孩童误闯,刻意编出这样的故事,倒是不无可能。将恐怖的事物比喻成『妖怪』,是常见的情况。」
所以,不能过度联想。然而,偏偏又忍不住产生联想。
「我问兄弟俩,是否向前任山番士的户边大人和田川大人提过妖怪的事?两人互望一眼,摇摇头。」
――因为他们架子很大。
「千治,再度天真无邪地说了这么一句,富一窥探着我的神情。」
――这也难怪,毕竟我们是罪人。
「虽然是孩子,言语之间仍带着不满和不甘心。」
先前两名山番士对村民相当苛刻,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是村里的大人绝不会吐露的真心话,于是我趁势追问。」
――先前的两名山番士,都是在去年秋天突然从村里消失,对吧?
――嗯。
――知道他们为何会消失吗?
――不知道。
「我认为两人并非隐瞒,而是真不知情。他们的神情就是那般坦然。」
不过,富一提出一件清左卫门未曾听闻的事。
不过,在他们消失的几天前,户边大人不舒服,一直在驻屯地里躺着。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不清楚,村长去探望过他。
「对于两位趾高气昂、态度冷漠的山番士,兄弟俩恐怕是漠不关心,但村长肯定知情。于是,我随即上门质间欣吉。」
然而",欣吉一概装胡涂。咦,有这件事吗?一直躺着?我不晓得有这么回事呢。
「我内心非常焦急,一阵火大,忍不住摊牌。」
――驻屯地里的山番士日记不见了。欣吉,是你拿走的吗?这村里的事,你是不是有所隐瞒?
欣吉闻言,眼神转为空洞。,那不是想说谎的眼神,也感觉不出半点邪气。接着,他发出和空洞的眼神无比相称,失魂般的声音应道:
「村井大人,再继续追查下去,您会下不了山。」
坐在阿近面前讲故事的清左卫门,回忆着遥远的往事,双颊紧绷。
「听闻那番话,再目睹他的表情,我顿时怒火全消。全身寒意涌现,双臂直冒鸡皮疙瘩。」
太可怕了。
「身为武士,受到威胁而怯缩,实在是颜面无光。可是,当时我却一语不发,默默退下。」
清左卫门重重叹气,低下头。阿近暗想,他是在鼓励自己继续说下去。
「要是能一直维持那样就好了。」
他压低声音道。。
「欣吉不是在威胁我。那是由衷的建言,因为我没有能耐背负起洞森村之谜。」
那年梅雨季即将结束时,村井清左卫门领悟其中的道理。
「一夜大雨后,山沟突然暴涨,富一在泥水中溺水。」
事发时,清左卫门不巧前往下村。回到上村时,千治哭得眼睛都肿了,紧紧抱住他。
「村井大人,我哥快死了。」
富一躺在欣吉的小屋里。清左卫门赶过去,看到他的伤势,顿时僵在当场。
水位暴增的山沟泥水,夹杂着沙石、岩石碎片、断折的树枝。没顶的富一浑身是伤,单脚断折,右肘以下的胳膊仅靠皮肉悬拑着,背脊似乎也受到重创,身体扭曲成古怪的形状。
他还勉强能呼吸。气息短浅急促,几乎只吐不进。眼睛微张,泛着泪光。嘴巴微开,舌头外露。守在枕畔的欣吉脸色苍白。
「他怎会变成这样?大人都在干什么?」
由于雨停了,包括富一在内的四人到刚植林的开垦地探查状况。途中,富一好奇蓄满泥水的山沟,靠近细看,同行的大人劝他别再前进。
――哇,危险。
正当富一准备折返,脚下的立足地崩塌,连同土沙遭水流吞没。
「大人们拚命顺着水流追过去。」
他们拚了命想救富一,好不容易将富一救离水面,让他呕出泥水,恢复呼吸,才背着他回到村里。
不管再怎么呼唤,富一都没反应。碰触他脸颊,无比冰冷。可能是在泥水中翻滚时,被树枝刺中,伤口颇深,血流不止。
「得将断折的骨头接上,缝合伤口,加以止血。」
「我们不会啊。」
「既然如此,赶紧找医生过来。」
「村里没医生。」
「我去城下带人来!」
清左卫门激动得脱口而出,猛然回神。不论有任何理由,擅自离开村子,就无法达成任务。他想重振村井家、重新担任小纳户末席的心愿,也将幻灭。
欣吉彷佛要安抚清左卫门的不安和犹豫,温柔到有点可怕地劝道:
「村井大人,麻烦您照顾一下千治。虽然拥有成人的体格,他内心仍是个孩子。不能让他目睹哥哥死亡。」
「只能眼睁睁看着富一咽气吗?」
「约莫是撑不过今晚了,我会守着他的。」
清左卫门垂头丧气地离开,
另一名女子进屋。她捧着洗到泛白的浴衣,应该是要让富一穿上。
――是那孩子的寿衣吧。
清左卫门双膝发颤。千治来到小屋外头,一屁股坐在地上。上村的村民远远围着欣吉的小屋。女人低声哭泣,男人颓然垂首。
直到哭得累了,千治也没吃饭就睡着。清左卫门陪在一旁,一夜无眠。
天亮后前去探望,富一一息尚存。
并非有好转的迹象,只是处在弥留状态,但在清左卫门的眼中,这是希望之光。富一是个身强体健的孩子,不,他已有年轻人的体格,或许能度过难关,恢复健康。
「欣吉,有没有汤药或膏药?之前你们受伤或生病,都是自行医治的吧?快帮他治疗。」
欣吉缓缓点头。
「村井大人,请待在千治身边。他和您很亲近,麻烦您了。」
清左卫门和千治待在驻屯地时,村里的女人送来杂烩粥。
「千治,别再哭了,吃饭吧。富一一定会好起来的。要是你先倒下,那怎么行呢。」
千治哭哭啼啼地吃着杂烩粥。清左卫门在驻屯地的炉边教他念佛,面向四边合掌,祈求佛祖及两兄弟已前往西方净土的父母拯救富一。清左卫门自己也跟着膜拜
,虔诚祈求,却无法达到毫无杂念的境界,不停与内心的迷惘对抗。
为了救富一的性命,舍弃自身的未来也无所谓吗?
到城下带医生过来,只要花一天的时间,今天就能办到。因此放弃重振村井家也无所谓吗?
――志津,妳会原谅我吗?
迷惘重重压在胸口,充塞内心的纠葛害他喘不过气,眼前忽明忽暗。
传来哗啦啦的雨声,清左卫门回过神。早上明明已放晴,现在却天色昏暗。他望向窗外,发现乌云密布,远方划过一道闪电。
梅雨季的尾声,常有突如其来的雷雨。每年皆是如此,但此时他对雷雨感到忿恨不已。
千治坐在炉边打盹,双手落在膝上,仍维持合掌的姿势,脸颊残留几道泪痕。
清左卫门的心中,涌现一股强烈的情感。
我要救富一。这对兄弟经历太多残酷的遭遇。再让千治变成孤零零一人,未免太可怜。
雨声愈来愈响,雷电大作,四周暗如黄昏。
远处雷鸣轰隆。
――抱歉,志津。
我要下山
清左卫门深深吐出一口气,取下挂在土间墙上的斗笠和蓑衣穿上。既然下定决心,就刻不容缓。
穿过驻屯地的木门,外头空无一人。在层层乌云通过前,村民应该都会待在小屋里。
绵密的雨幕前方,可望见欣吉的小屋。立着遮阳挡风的苇帘上,溅起大颗雨粒,无比喧闹。
――富一,在我回来前,你要撑住。
清左卫门大步跨向泥泞的地面。突然间,大雨中出现动静。他托起斗笠外缘,望向前方。
欣吉的小屋苇帘旁,伫立着一道奇怪的身影。
――是谁?
他脑中首先浮现这个念头,是因对方穿着蓑衣。那应该是人,但模样诡异。
对方戴的不是斗笠,而是筒状的竹笼。由于是像涂上煤灰般漆黑的竹笼,看不出长相。
身高比清左卫门矮。蓑衣长至脚踝上方,下襬露出不合时节的雪鞋。
「你是谁!」
清左卫门厉声叫唤。那人转身就跑。蓑衣上的雨水弹开。
「站住,你是什么人?」
对方从欣吉的小屋逃向隔壁的小屋后头,清左卫门追上前。漆黑的竹笼在模糊
村里景象的豪雨中,一路逃窜。
「等等,站住!」
一路追到村子外围,清左卫门被地上的泥泞绊住,跌了一跤。他随即重新站稳,抬起头。置身豪雨中,雨水宛若瀑布,沿斗笠的外缘流下。
那名怪人已消失不见。
逃进森林了吗?不过,他的动作未免太迅速了吧,明明下着大雨,路面又泥
泞,他却丝毫不受影响,迅如疾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会是谁?以那身装扮出现在这里做什么?是从欣吉的小屋出来的吗?或者,
是在窥望屋里的动静?
清左卫门男在原地,背后突然传来慌张的声音。
「千治,快过来,你哥不行了。」
村里的一名男子在驻屯地前叫唤千台。仔细一看,欣吉小屋的大门敞开,村民不畏大雨,聚集在门口。
其中一人看到清左卫门,摇了摇头。
清左卫门踩着泥水,奔回欣吉的小屋。千治也同时赶到。
富一已咽气。那贝壳般的眼皮,及痛苦喘息的嘴巴,全都紧闭。
「哥!哥!」
千治的哭声在雨声中响起。
尽管于心不忍,富一仍依上村的惯例,由村里的男人埋入乱葬坟地。孤身一人的千治,改为投靠欣吉。
上村有人逝世,必须通知下村,也得请在下村的须加利三郎来一趟。清左卫门跟着欣吉来到森林里的某处高地,点燃狼烟,升起一缕轻丝。雷雨过后,天空放晴,蔚蓝无云。
悟作和须加利三郎从下村赶来。悟作恭顺地低头不语,利三郎听闻富一丧命的详细经过后,感叹着兄弟俩的身世。
「下次要投胎到更好的人家啊。」
利三郎望着朝乱葬坟覆上的作业,双手合十低语。虽然傲慢又焦躁,也有着温柔和重情义的一面。或者,他是将阿峰腹中日渐长大的婴儿未来的命运,与富一重迭,产生联想:我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死在这种荒山中。
话说回来,戴着黑色竹笼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人待在欣吉的小屋外。你是不是看到什么?是否知道些什么?尽管 如此询问,欣吉仍一副不清状况的样子。
「不清楚……我一直陪在富一身旁,什么都不知道。」
不仅如此,他甚至怀疑起清左卫门的话。村井大人,您会不会是第一次遭遇那样的大雷,受到惊吓, 一时眼花?
「我是亲眼目睹!」
在清左卫门的抗辩下,利三郎想起搁置许久的山番士本分,及两名前任山番士的怪异遭遇。他展现认真的态度,对此事产生兴趣。
「他逃跑的速度那么快吗?」
「嗯,健步如飞。」
冷静回想,那名怪人没溅起一丝泥水,是穿着雪鞋的缘故吗?
「当时突然下起大雷雨,下村的男人不是去森林就是在田里,几乎都不在村中。」
「上村也一样。」
「既然这样,人人都有嫌疑。」
只要戴起黑色竹笼,穿上蓑衣,脸就不用说了,连体型也无法分辨。唯一的线索是身高,但比较的对象是清左卫门,包括利三郎在内,几乎每个男人都符合。
「他戴着涂黑的竹笼,感觉很不吉利,像是在吊丧。」
富一下葬时,村里的人都没戴这种竹笼。
「在栗山领地内,也没听过这种习俗。」
说到这里,利三郎纳闷地侧着头。
「提到习俗,我见过红色的狼烟。」
利三郎指的是富一去世前一天,也就是他在山沟溺水的那天。
「我问悟作那是什么,他说是上村有人生病或受伤时的通知。」
森林里有焚烧后会冒红烟的树叶,会预先搜集,以备不时之需
清左卫门马上向欣吉和悟作确认,两人都坦承这一点。
「因为富一伤重,我烧起狼烟。」
「这不是通知要下村派人来帮忙吗?」
「不,是在通报对方,有人生病卧床不起时,可能是罹患疫病,不要过来。」
原来如此,倒也合理。
清左卫门忽然发现一件事。洞森村一分为二,禁止任意往来,如果是这个缘故,便能理解。虽然毁灭全村的大雪崩不常见,疫病却常发生。即使不是马上会害人送命的疾病,例如眼疾、腹泻,但要是在山中传开,村民一时无法应付,可能会迅速发展成夺走性命的严重情况。
「有没有通知好事或吉事的狼烟?」
面对利三郎的提问,欣吉和悟作都摇头。
「没有。」
「那么,日后我的孩子出世,还是只能穿越森林通报吗?悟作,到时候就要麻烦你,代我向村井大人通报一声。希望他能早点看到我孩子健康的模样。」
开心地说完这句乐天的话,利三郎便返回下村。利三郎得到生存的动力,走起路虎虎生威,悟作低着头跟在他身后。清左卫门望着他们步入洞森的背影,独自留在原地。
那年夏天酷热难当。连续日照导致地面干裂,村民为干渴所苦。
富一去世后,清左卫门和千治变得疏远,周遭就像熄了火,冷清寂寥。他比过去更深切体认到这里的生活多艰难,咬牙独撑。
正因如此,当晚风增添些许凉意,活泼的秋虫轻声鸣唱时,悟作从下村前来通报好消息,他欣喜不已。
「须加大人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
「孩子和阿峰都平安吧。」
「是的,只是生产过程不太顺利,须加大人十分担心。」
清左卫门闻言,益发坐不住,连忙赶往下村。
「是清左卫门啊,来得正好。」
前往一看,利三郎面容憔悴。阿峰不仅生产不顺,还足足痛苦三天三夜,而且出血严重,一度危及性命。「得让她安静休养一阵子。目前没办法喂孩子喝奶,她姊姊会陪伴照顾,煮米汤喂孩子喝。」
原来如此,利三郎居住的小屋土间上,堆着饱满的米袋,
一旁还吊着鱼干、鸟、兔子。
「这是要给阿峰吃的吗?」
「嗯,当然。幸好我是枪手。」
听说阿峰怀孕后,利三郎常拎着火枪进森林猎捕野兽。
「我得再加把劲,阿峰需要吃滋补的食物。」
蓦地,一阵危险的寒风掠过清左卫门胸口深处。
利三郎疼惜阿峰和婴儿,不难理解。但他带着火枪在森林里随意捕猎,村民想必心里不是滋味。这座森林并非猎场,而是植林和耕作之地。
况且,袋里的稻米,理当是下村的人共享的贵重粮食。利三郎仗着山番士的身分, 一人独占。
――应该早点规劝他。
最近利三郎一直为所欲为。疼爱自己的女人,疼爱自己女人怀的孩子。
这是蛮横的行径。利三郎只想到自己,清左卫门将下村全权交给他负责的期间,下村的人恐怕累积不少反感和恨意
清左卫门窥望村民的神情,发现他们闷闷不乐。嘴上说着「须加大人的孩子诞生,可喜可贺」,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带笑意,反倒流露一丝凶恶。
阿峰和姊姊原本就是弱女子。或许姊妹俩合起来才勉强抵得上一人的劳动力。如今其中一人怀孕,成为孕妇,自然更不能充当劳力。明明没工作,她却还有饭吃。
眼下的发展,无疑是雪上加霜。产后复原状况不佳,一直卧床不起的阿峰,及在一旁照料的姊姊,全不能工作,大家却得供养她们。婴儿也一样。珍贵的白米,成为孩子喝的米汤。等他长大势必需要更多食物,利三郎也会想多给他一些才对。
像这样的人,不就是下村的负担吗?在洞森村严苛的生活中,擅自男欢女爱、擅自生子的山番士和他的女人,变成不必要的压石,重重压在村民身上。
利三郎是个年轻强健的武士,拥有傲人的枪法,同时具备山番士的权威,下村的人无法反抗。然而,人们的忍耐终究会有极限。一个人害怕不敢付诸行动,要是结合众人之力……
趁着利三郎陪在阿峰和婴儿身旁,清左卫门请悟作召集村里的重要人物,向他们低头鞠躬道:
「孩子诞生原本值得庆贺,但在此地恐怕不是这么回事。增加各位的负担,我和须加大人同感歉疚,还望多多关照。」
受召前来的村民尽皆无言。从他们的沉默中,清左卫门明白自己的担心果然没错。
「要是遭遇什么困难,随时都能烧狼烟向我通报,不必顾忌。」
清左卫门如此吩咐悟作。接着,明知是白费力气,他仍向利三郎晓以大义――既然见过孩子,你该暂时回到上村的驻屯地,专注于山番士的勤务。
利三郎起初只是微笑,当他发现清左卫门是在认真说教,立刻胀红脸,勃然大怒。
「上村是你的地盘,下村是我的。我不接受你的指使!」
「我们都是洞森村的山番士,不能为所欲为。」
「那你又如何?」
利三郎指着清左卫门,破口大骂。
「富一那孩子即将断气时,听说你告诉欣吉,要到城下带医生回来,对吧?」
清左卫门一时语塞,「那是……」
「而且,你还真的打算下山。欣吉告诉我,他亲眼目睹你在滂沱大雨中,换好衣服走出驻屯地。」
被看到了吗?当时的清左卫门应该是一脸悲恸吧。是从他的表情,猜出他的心思吗?
但此事透着怪异。如果欣吉从小屋往外望,注意到清左卫门,应该会知道他在追赶头戴黑色竹笼的可疑人物,并向对方大喝「你是谁」
「欣吉真的那么说?」
「骗你有何好处?」
到底是谁才为所欲为啊――利三郎厉声咆哮。
「你要是下山,没能拦阻你,我也算是失职。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关系,这点你要牢记在心!」
这场争执在两名山番士之间凿出一道深邃的鸿沟。之后,清左卫门仍会到下村巡视,但利三郎几乎都不跟他交谈。至于利三郎,仅在秋天检见役上山收年贡时前往上村。等候检见役到达之际,他在清左卫门耳畔低声威胁。
「你可别想向检见役大人告状。」
「告什么状?」
「你应该憋了很多话想说吧?劝你不要,好不容易活到这个岁数,你只会害自己白白送命。」
我是枪手――利三郎补上一句。
「就算你没特别强调,我也知道。」
「不过,你没亲眼见识我远距射击的本领。告诉你,从一町(约一一○公尺)远的地方,我能准确射中标靶上约一根拇指大的星号印记。」
即使距离两町远,我一样能命中――利三郎颇为自豪。
「我常在穿梭在洞森里打猎,已摸熟这一带的地形。当中有几处视野佳,又方便立足的场所。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现在的我,随时都能射杀你。」
所以,你最好把嘴闭紧――利三郎嘲笑道。
清左卫门问:「阿峰和孩子可好?」
利三郎突然怯缩,不高兴地回一句「不用你管」,别过脸。之后,他便一直避着清左卫门,不与他目光交会。
这年,检见役看到两名山番士仍旧平安无恙,大为吃惊,似乎相当佩服,甚至出
夸赞。
「两位都融入山中的生活,有着刚毅的面容。」
完成年贡的检视和缴纳后,清左卫门和利三郎禀报这一年来的状况。检见役相当关心富一的意外死亡。
「死因是在泥水中溺毙,换句话说 不是发生什么怪事吧?」
简单来说,不是遭妖怪杀害,对吗?检见役只关心这一点。
「举凡妖怪,非人的异形之物,像鬼怪之物,都完全没出现。」
利三郎毫不迟疑地回答,清左卫门却没默不作声,提起头戴黑色竹笼的可疑人物。检见役闻言,不禁蹙眉。
「此事着实诡异……」
「是的,而且对方逃跑的速度飞快……」
利三郎马上插话:
「那不过是在滂沱大雨中,村里的某人穿着蓑衣,拿起手边的竹笼戴在头上躲雨罢了。说什么逃跑的速度飞快,也只是村井这么认为。恐怕是村井听到雷声,吓得腿软吧。」
「不,我没有。」
「话说回来,没带狼牙棒当武器,却穿着蓑衣在雨中游荡,世上哪有这种妖怪啊。」
检见役来回望着两人,最后决定采纳自信满满的利三郎的说法。他哈哈大笑一脸放心地应道:
「须加的话一点都没错。」
检见役的笑容,令利三郎的气焰益发高涨。
「从前年融雪时节起,我便认真巡视,彻底调査洞森一带。容我再次重申,我
从未见过妖怪。我的火枪唯一次发挥功用,只有去年春天射杀一头威胁下村居民的山态。」
「噢,这样啊。」
「倘若误闯深山,人们容易乱了心性,看到不该出现的景象。户边五郎兵卫和田川久助也是如此。户边失去性命,田川失去理智。总结来说,他们欠缺胆识,不足以担任武士,才会落得那般难堪的下场。」
原来如此――检见役用力往膝上一拍。
「我明白了。须加利三郎,你是名副其实的山番士,值得信赖。村井,你也要多多磨炼胆识,毕竟还剩一年的任期。」
尽管少了富一,却迟迟没送来填补空缺的垦荒者或新的罪人。
「等你们在此地度过三年,山奉行大人应该会另有打算。」
生吹山和洞森都没有妖怪。既然是这样,就没什么好怕。一如以往,可以继续推动垦荒者移民和植林。
「这样一来,根本什么也没改变。」
清左卫门维持跪坐,不自主趋身向前,提出陈情。
「这村庄的生活太严苛,村民被遗弃在此,完全与外界隔绝。一旦出现富一那般的伤员,却无法进行妥善的治疗。因为村民缺乏相关的智慧,也不懂方法。」
那又如何――检见役应道。
「洞森村原本就是这样的村子。」
看着那毫不在乎的表情,清左卫门哑口无言。
「你和须加的任务,就是确认洞森村有无怪事发生。如果有怪事,便着手解决,让一切和以前一样,维持不变。」
检见役语气像在叮嘱,简要说明后,再度换上嬉皮笑脸。
「须加不是说此地没有妖怪?这职务比当初想象的轻松,不是吗?这么一来,你们就能顺利复职了。好好加油。」
检见役下山后,利三郎也一派轻松地返回下村。
清左卫门,感到有一把火在腹中闷烧。
只要平安活过这三年就行,所以才会想坚持到最后,但现在他火冒三丈。
太不负责任了。清左卫门已完全成为洞森村的居民,内心更加明白,贯彻山番士的角色,维持现状,不做任何改变,才是不负责任。
――这是错的。
洞森村在这里,村民被关在这个地方,是错误的做法。这是施政不力。身为藩内的武士,不尝试改变,只求守旧,不是应有的行径。
「欣吉,你撒谎。」
受到跟利三郎和检见役那场谈话的影响,请左卫门有点自暴自弃,于是他毫不客气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那个不图振作的检见役,露出一派轻松的表情,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还来得及,我要反过来利用户边大人和田川大人遭遇的横祸。我,你,还有悟作,一起向上级陈情,就说生吹山有可怕的妖怪,不适合住人。」
没错,这么做哪里不对?不论是要解开谜题,或改善村民的生活,认真思考这些事会给谁带来什么好处?
谜团的答案与真相,都不重要。真正需要的,是煞有其事的谎言。这么一来,村民就能获救。
但欣吉闻言,既没流露感激之色,也没顺着清左卫门的话加以奉承。
「别这么说,等任期届满,请村井大人和须加大人都下山去吧。」
听着他平淡的口吻,清左卫门益发认真起来。
「不必担心须加,我会说服他。不,我会讲到他认错。动用武力逼他屈服也没关系。真正的武士不该以枪法自豪,若是持刀对决,我绝不会输给他。」
面对情绪激昂的清左卫门,欣吉只简短应一句。
「很像您会有的想法。」
这样是不行的。
「我也是一知半解,这么说或许挺失礼,不过要是没能完成使命,您和须加大人会十分困扰吧。」
清左卫门彷佛遭迎面泼了一冷水,不停眨眼。
「说、说这什么话,我无所谓。」
无所谓才怪。不过,清左卫门还是很想改变现状。
――志津一定能体谅我。
志津真的希望重振村井家吗?今后继续待在栗山藩,妹妹会幸福吗?明明没犯任何错,妹妹却无端受辱, 一生都会遭人指指点点,担惊受怕。
是栗山藩的施政不力,容许恶事横行。
我受够了。
清左卫门脑中清楚浮现这样的念头,有种新鲜和惊奇的感觉。
我要带着志津离开栗山藩,离开这块土地。既然在生吹山能捱过两个冬天,不管去哪里都能活下去。这是他真正的心声。
「我只是想堂堂正正当个人,过着更好、更正当的生活。你呢?不会想逃离这种不合理的对待吗?」
欣吉再度露出恍惚的眼神,彷佛望向清左卫门未知的远方。
「请不要替我们担心,村井大人,您多多保重,否则真的会无法平安下山。」
之前也听过这句话。完全没有高低起伏的语调,充满不祥气息的声音,和之前一模一样。
「这话是什么意思?」
清左卫门决定当面问清楚。
「继续追查下去,会下不了山。你以前也说过吧?」
欣吉浅浅一笑。「哦,我说过吗?」
「欣吉,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什么都没隐瞒。」
我只是担心而已。
「即使是山番士大人,仍会生病、受伤,然后命丧此地。村井大人是了不起的人,我不希望您落得这种下场。」
接着,欣吉深深一鞠躬。
「我得去田里了,恕我告辞。」
尽管缴交上年贡,工作告一段落,依旧无法悠哉度日。为了捱过寒冬,得尽量多储备粮食。
植林、耕种,仅仅是挣口饭吃,每天劳碌不休。
欣吉说,这样就够了。没有山番士在的时候,也没人想逃离。
每个人都放弃了吗?
――我们是罪人,这也是无可奈何。
清左卫门紧咬嘴唇,独自留在原地。
生吹山的秋季不长,冬季飞快到来。山脊刚出现一道白线,几天后,洞森飘落雪花,很快化为银白世界。
冰封的冬天降临。对情左卫门而 ,第二年的冬天格外难受、寂寥。
没人肯靠近他。村民总是离他远远的。连替他准备饭菜的女人也一样,不管怎么搭话,她们只会不发一语,鞠躬,点头。欣吉吩咐过什么吗?如今千治也不自主动接近他。
清左卫门每天巡视写日志,孤零零地在炉边添柴火。猛然回神,往往会发现自己整天没和人说过半句话。
睦月(一月)中旬,连续放晴数日,冻人肌骨的北风狂吹,连酒也随之结冻的寒气直渗体内,这时突然下起大雪。
宛如一大块冰层的雪地上,一再覆上新雪,容易引发所谓的表层雪崩。去年冬天有过经验,清左卫门深知这一点。
仰望生吹山的地表,已覆上滑顺犹如绸缎的雪衣。带来大雪的云层散去,蓝天重现,眼前的景致堪称绝景。但此时绝不能鲁莽登山,更严禁发出声响,只要拍手,或是一个喷嚏,就可能会引发雪崩。
「等这场雪再次冻结,一切就会平静下来。在那之前,只能忍耐。」
清左卫门将欣吉的话牢记心中,拨开深及大腿的积雪,巡视上村四周后,返回住处,发现下村的方向升起红色狼烟。
他急忙赶往欣吉的小屋,指着天空询问原由。返照的雪光炫目,欣吉瞇起双眼,呼出白色气息。
「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村井大人,劝您最好别去下村。不管怎样,此时要在森林里行走相当困难。」
下村是有人受伤,还是生病?该不会是阿峰或孩子吧?清左卫门心神不宁,偏偏只能待在驻屯地。
然而,隔天上午狼烟再度升起。宛如不吉利的黑线般升起的狼烟,是通报下村发生紧急事态的信号。
不能再拖拖拉拉了。
「欣吉,我去下村一趟。」
幸好天空放晴,北风也停歇',只要进入深邃的洞森,突然遭雪崩压垮的危险便会降低。
「既然如此,我与您同行。」
欣吉穿上踏俵(注:农家利用稻草编出两个圆筒,并在圆筒两侧绑上线,双脚踩入后拉线辅助,就能在雪地行走。)走在前头,将雪地踩实,并不时以柴刀在树枝或树干上做记号。清左卫门多次陷入雪堆中,得请欣吉拉他脱困。尽管戴着厚实的手套,十指仍冻得无法动弹,鼻子下方挂着小小的冰柱。
好不容易抵达下村,只见村民全聚在悟作的小屋里,不,是受召集而来。窄小的屋子挤不下这么多人,满出屋外的人个个缩着身子。
看到村民的表情,清左卫门颇为诧异。他们面露怯色,并不尽是寒冷的缘故。
「到底发生什么事?」
在他的询问下,小屋里传出一声浑厚的叫喊。是须加利三郎。那满是胡碴的脸颊严重凹陷,唯有双眼炯炯发亮。
「噢,你来啦!」
他一把抓起火枪,推开村民,像要分出一条路,步向清左卫门。
「清左卫门,那东西出现了。阿峰和我的孩子,被、被他干掉了。」
小屋里,俉作和阿峰的姊姊都弓着背。阿峰的姊姊眼皮红肿,一和清左卫门四目交接,旋即双手掩面。
接着,清左卫门看到了。
一张薄薄的被褥上,躺着纤瘦的女子和瘦小的孩童。两人脸上都覆着洗到褪色的手巾。
「阿峰和孩子都死了吗?」
「嗯,死了。他们都死了。」
利三郎满是胡碴的脸皱成一团,放声哭泣。约莫是受到他的情绪影响,阿峰的姊姊又呜咽起来。
「今天一早,天刚亮时,那家伙戴着黑色竹笼,身穿蓑衣,出现在此地。跟你描述的一样。实在太突然,像在使妖术。」
之前富一剩一口气时,那个诡异的家伙也是在雷雨中突然现身。如今,他同样出现在这里。
「你亲眼目睹?」
「我瞧见了,当时我就在这里。彻夜不眠陪在母子俩身旁,只是去一趟茅厕,回来一看……」
那怪异的家伙鼓起蓑衣,覆在阿峰和孩子身上。
――你是什么人!
「我扬声大喊,对方马上起身往外逃。我追在后头,但对方的速度简直迅如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