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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话 迷途客栈.13

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4426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7:01

利三郎气得跺脚。

「明明近在眼前,手,伸就能抓住对方的蓑衣,最后仍眼睁睁让对方逃跑,瞬间消失无踪。」

接着,小屋里的阿峰和孩子双双断气。

「可恶,可恶!就发生在我面前!」

利三郎怒不可抑,号啕大哭。

「清左卫门,帮我找出那个家伙,大卸八块!」

利三郎想必是夜不安枕,食不下咽。他脚步虚浮,像纸人一样弱不禁风。

「我知道了,你先冷静一下。现在你的脸色和死人差不多。」

「那是害死阿峰和孩子的仇人,我非报仇不可。拜托,助我一臂之力。」

利三郎口沫横飞地请求。他握住棍棒般,抓着那把火枪,但没看到火盘和火药袋。利三郎方寸太乱,难怪村民会面露怯色。

清左卫门将利三郎拖出屋外,村民马上让出路,他们的神情中,已没有对山番士的敬畏和亲近。清左卫斗胸中充塞着哀伤和悲戚。

「全回自己的小屋去,谁都不准离开村庄。」

村民全低垂着头,任利三郎咆哮:「我一定会找出犯人!做好觉悟吧!」

利三郎的小屋里没有丝毫火光的暖意,一片狼藉,脏污的襁褓仍丢在水盆里。

「你先坐下。」

尽管被清左卫门推着瘫坐在地炉旁,利三郎仍口沫横飞地说个没完。

「以为扮成那种滑稽的模样,隐藏长相和体型,就不会暴露身分吗?农民百姓的小聪明,简直笑死人!」

「听你的意思,这是村里的人下的手吗?」

利三郎双眼充血,瞪着清左卫门。

「不然还会有谁?洞森这里只有我们两人和村民。」

村里的某人戴着黑色竹笼,穿上蓑衣,杀害阿峰和孩子后逃离――

「悟作那家伙一直装蒜,推托什么也不知道。话说回来,打从那家伙提议在他的小屋照顾阿峰和孩子的时候起,我就有些纳闷。那边日晒比较好,吹不到北风之类的,净讲些好听话。」

利三郎双手抱头,咬牙切齿。

「当时我应该提高警觉,是悟作引那个人前来。不,不单是悟作,也许村里的人都互相勾结,那个人才会那么快消失。因为只要冲进任一幢屋里,脱掉竹笼和蓑衣就行。没错,一定是这样。」

接着,利三郎发出「噢」一声叫喊,双目圆睁,摇晃清左卫门的双肩。

「喂,富一那孩子死去的时候,八成也是用相同的手法!」

利三郎情绪激动,脑袋却不胡涂。思考前后经过,清左卫门也认同他的话。

于是,导引出另一个令人背脊发凉的推论。

难不成……

清左卫门极力保持平静,缓缓间道:

「阿峰和孩子的状况不好吗?」

利三郎热泪盈眶,点点头。

「阿峰产后恢复得不顺利,时睡时醒,不断反复。」

由于没喝母奶,孩子都不长肉,身体虚弱。

「偏偏又天寒地冻,感染风寒。约莫三天前起,她就沉睡不醒……孩子太虚弱,连哭都没力气。我很担心,寸步不离地看顾。」

不料,就在他短暂离开的空档,两人都遭到杀害――

清左卫门的心一沉,默默思忖。

富一当时只剩一口气,阿峰和孩子同样离死不远。

富一是村长欣吉陪在一旁,阿峰和孩子也有下村的统领悟作陪同。

然后,那个诡异的人出现,三人丧命。

富一或许能保住一命。但以他的伤势来看,会对日后的生活带来很大的影响。别说行走了,连独自起居都有困难。

阿峰一直状况不佳,孩子看来也不太可能平安长大。尽管如此,阿峰仍是山番士的女人,孩子仍是山番士的孩子,会在山番士的庇荫下,获得良好的食物,接受细心的照料。

在洞森村的其他人眼中,这三人的性命是负担。

不能成为劳动力,只会耗费人手和粮食的「累赘」。

生吹山严苛的大自然,洞森严峻的生活,不容许这样的「累赘」。

那个诡异的人是何方神圣,目前还不清楚。究竟是经过怎样的协议,由「谁」来扮装,也不清楚。

但清左卫门明白「为何」要这么做。

就像疏苗一样。

这是洞森村无法养育,只会造成负担的生命,于是遭到清除。

为了让村子活下去而这么做――非这么做不可。所以,村长和统领才会在一旁见证。

「村井大人、须加大人。」

两名山番士一惊,转身望去,只见欣吉伫立在小屋门口。

「悟作似乎搞砸了,真的很抱歉。」

清左卫门紧盯着欣吉,彷佛第一次见面。感觉和他平日熟悉的欣吉不太一样。

「你在说什么?」

「不过,不能全怪罪悟作。其实我也搞砸了,让村井大人看到那个妖怪的形影。」

妖怪。

――有妖怪。

「原本绝不能让山番士得知。」

这是洞森村的秘密。

「所以,我和悟作都会陪在一旁,仔细监看整个过程。」

果然,当时欣吉看到了。悟作也知情。

「我们一直隐瞒着,后来户边大人和田川大人却出状况。」

下落不明的户边五郎兵卫,及发疯逃下山的田川久助。

「我们不断搞砸。」

欣吉耸耸肩,不住摇头。

「这种事或许不能再做了。」

他的眼神转为空洞。啊,第三次看到这种眼神――清左卫门暗想着。

「既然这样,我就全盘托出吧。村里的人都知道那个妖怪,只是我和悟作曾特别叮嘱,所以上村仅有两、三个待得较久的村民亲眼目睹过,下村一个也没有。」

不管怎样,

一切都由我,也就是洞森村的村长负起全责――欣吉说。

「请原谅其他人,拜托您。」

欣吉当场跪下,飘落蓑衣上的细雪结冻,随着欣吉簌簌发颤,散落土间。

距今二十六年前,包含欣吉一家在内,最早的垦荒者抵达洞森村。第四年的夏天发生一件事。成为开端。

「村里一名男子在割草时,不小心用柴刀割伤手臂。」

伤口很浅,又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只要缠住伤口并止血,便无性命之忧。当事者原本也安然无恙。

数天后,他的状况却愈来愈不对劲。

「他的伤口化脓,逐渐腐烂。」

洞森村的夏天炎热,东西熔易腐坏。

「他疼痛难耐,甚至发起烧,像是染上疟疾。」

村里没有医生,只能集结村民的智慧,一起想办法。

「我爹说,这种时候得将铁铲前端过火,用来烧烫伤口。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承受这种野蛮的治疗方式,年轻人不住哭喊,痛苦万分。

「我们希望能救他一命。」

然而,如同欣吉的父亲的看法,或许还是慢一步,也可能是他运气不佳。烧炙伤口形成烫伤的地方,又化脓腐烂,年轻人的胳臂肿得和圆木一样粗。

「他全身瘫软,一病不起,而且不停喘息。什么都吃不下,还大小便失禁。」

――这样一来,只能让他解脱。

「村长和男人们讨论后,做出决定。」

――虽然残忍,有时仍不得不这么做。我会出面处理,希望各位能谅解。

「尽管当时我只是个孩子,但在我出生的村子,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无法养育的婴儿、无法工作的老人、恢复无望的病人或伤员,让他们解脱,减轻村里的负担。

「实在没办法。即使年轻人勉强捡回一命,仍得一直照顾他,根本行不通。」

年轻人是跟母亲一同来垦荒。母亲向村长和男人们恳求,饶儿子一命。

「小犬由我照顾,我会养他,不会给大家添麻烦。母亲泪流满面,额头紧贴地面,不断磕头。

――可是,婆婆,您光是要养活自己就很勉强了。

为了村子,为了大家,请您忍耐。

「我爹说,这种时候要用白棉布。」

将白棉布沾满水,佣力按上脸孔。一旦无法呼吸,很快就会丧命。这是最轻松的方法,死得也干净利落。

「由于丈夫和别人一起提出陈情,遭斩首处分,年轻人的母亲才会流放到洞森村。儿子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希望,不久她便发疯了。」

洞森村恢复原先的生活。严峻、贫穷,吃不饱也饿不死的一群罪人构成的山村生活。

「不过,那年冬天,爆发一场严重的流行性感冒。」

主要症状似乎是咳嗽,一旦发咳,就会咳个不停,甚至到呕血的地步,当中有三人的身体急遽衰弱。

「纵使没遇上这些灾祸,冬天的粮食也不够。」

无法一次照顾三名不久人世的病患。

「于是,村长再度召集众男丁,要大家抽签。」

抽签决定「除去」这三人的人选。

「这是为了村子着想,为了大家好。」

这些病患也有家人。有些平日是熟识,有些是情人的关系。

「村井大人和须加大人都算是城下的人,或许不清楚,但在山村或农村里,发生这种事也不得埋怨,这是默认的规矩。」

迟早都会死,众人已看开。

「要是一直怀着恨意,会被村民疏远。这也是莫可奈何。」

不过洞森村的情况,与其他山村或农村不太一样。

「我们不会与其他村子往来。」

洞森村完全孤立。

「没人能逃离。」

村民全被关在这里。

「在垦荒者当中,参杂一些原本并非农民的人。」

为了村子着ㄧ想,必须清除成为「累贤」的弱者,有人惧怕此一规距。

「所以……留下恨意。」

压力大得喘不过气的洞森村,变得更像牢狱,冰冷、紧绷的空气,紧紧包覆村民。

「然而,我们只能在这里生活。」

今后仍会出现这种情况,得做好心理准备,不过,若是秩序大乱,村子崩毁,危及更多人的性命, 一切就完了。

「于是,村长拿定主意。」

将洞森村一分为二吧。

「要重新开拓另一个村子,无法立刻达成。但如果不这么做,恐怕撑不下去。」

「什么意思?」利三郎问。他安分许多,眨了眨依旧布满血丝的双眼。

「将村子一分为二,一旦发生状况,便能互相分担此一讨厌的角色,约莫是这个意思吧。」清左卫门应道。

欣吉缓缓点头,「没错。」

上村有必要采取行动时,由下村的人来执行。下村有必要采取行动时,由上村的人来执行。

「这样一来,当亲戚或熟识被解决时,留下的人就不会每天和下手的人碰面。」

欣吉的话声沙哑。「如果不这么做,大家都会很痛苦。」

「那么,红色狼烟……」

「嗯,上村通知下村,或下村通知上村,希望对方派人过来。」

不得不送某人到彼岸,快穿越洞森来这里。

每次男丁都会抽签。

「过去的三十多年以来,发生过几次这种状况?」

欣吉缓缓抬起右手,屈指细数。他弯起五根手指,再度打开,又从大拇指弯起。

「够了,不用数了。」清左卫门制止,欣吉的手垂下。

「即使不是病人或伤员,有时也不得不这么做。」

欣吉彷佛在辩解,喃喃自语。

「例如,想偷粮食的人、爱动粗的人,懒惰的人……」

「我知道了,别说了。」

欣吉却不肯停。

「这种时候,要是对方逃走就好了。」

生吹山会予以吞噬。

「否则下场会很惨。」

有人会因愤怒和恐惧大闹,有人会哀求讨饶。

「你刚才提到,此事原本不该让山番士知晓。」

清左卫门望向欣吉。

「以前的山番士不可能毫无所觉吧。」

欣吉沉默不语,清左卫门继续道:「大家都装成没看见。」

接着,他猛然想到,这就是日志遗失的原因。

纵然未介入洞森村默认的规矩,但山番士应该会写在日志中,禀报上级。所以,前任的户边五郎兵卫和田川久助发生意外,引起骚动后,日志才会遭人丢弃。

毕竟这是村里的罪过和耻辱。

「这次是谁下的手?」

须加利三郎低吼,浑身不住颤抖。

「上村是谁抽中签?杀死阿峰和孩子的是谁?快说!」

利三郎叫喊出声,一把揪住欣吉,想扭住他的脖子。蓑衣在两人之间摩擦,发出沙沙声。

「住手,你责怪欣吉也没用。」

「少啰嗦!」

欣吉毫不反抗,任凭利三郎抓住摇晃。清左卫门发现,欣吉那见过好几次的空洞眼神,及完全放松的表情底下,第一次浮现恐惧之色。

「不知道……」欣吉呢喃般应道。

利三郎咆哮:「这种时候,你还想隐瞒吗!」

「我没隐瞒,我们也不知道。」

那不是村里的人――欣吉说。

欣吉的眼中,微微泛着泪光。

「那谁都不是。不过,是从山里的某处前来。」

「开什么玩笑!」

清左卫门挡在中间,分开欣吉和利三郎。接着,他抓住欣吉的胳臂,直视欣吉。

「欣吉,这是什么意思?」

欣吉哭了起来。

「快说,什么叫『谁都不是』?」

「这家伙分明在鬼扯。」

利三郎再度扑上前想揪住欣吉,清左卫门用力往回推。憔悴又疲惫的利三郎跌了一跤,趴倒在土间。

「欣吉,快说。」

泪水濡湿欣吉的脸颊,及鼻子下方结冻的雪。

「一开始,是十年前的春天。」

上村诞生一个尚未满月的婴儿。母亲出血严重,身体虚弱。

「我升起红色狼烟。」

为融雪的生吹山蓝天点缀色彩的鲜红狼烟。

「接着,那家伙就出现了。」

升起狼烟后,只过一个时辰,欣吉觉得对方动作真快。

「由于森林的积雪融化,道路浮现,我以为对方是火速赶来。」

但造访者的模样怪异。头罩涂上煤灰般的漆黑竹笼,身上穿着蓑衣,脚下套着雪鞋。

换句话说,完全看不到长相。

「即使主动搭话,对方也不回答。不过,谁都不愿担任这种角色,之前的执行者也不太开口。」

「迎接执行者前来的一方,从不问对方名字吗?」

「是的,不晓得对方是谁比较好。」

婴儿和母亲的「解决」工作,迅速处理妥当。戴黑色竹笼的人,来去同样无声无息。

「准备要掩埋遗体时,下村有人前来,自称抽中签。」

明明一切已结束。

「这么一来,那又是谁?」

约莫半年后,来到夏末时节,换下村出现食物中毒的状况。五人食物中毒,当中一人性命垂危。

看到下村升起红色狼烟,欣吉没进行抽签,决定亲自前往。当然,这是他对先前发生的事心存怀疑的缘故。

「我独自穿越洞森。」

虽然系在腰上的「沙沙」热闹地响个不停,欣吉的步履和心情都十分沉重。

他独自拖着无力的脚步,走在蓊郁的洞森小径上,一道黑色身影如风般掠过视野一隅。

「我以为是乌鸦,但并不是。」

那道黑色身影「再横越欣吉前方,而且同样是朝下村而去。

「我吓到好几次,定睛细看,不料对方也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我。」

那是个模样怪异的人。戴着黑色竹笼,身穿蓑衣,脚踏雪鞋。

「伫立在森林中央。」

对方突然转身,往前奔去,速度快得惊人,简直是飞越森林。

「我想追上前,却办不到。」

欣吉心中惊恐,仍继续前往下村。

「等我抵达, 一切已『解决』。」

当时下村的统领不是悟作,而是一名更年长的男子。一见到欣吉,他差点吓得腿软,和半年前的欣吉一样,吐出相同的话。

――这 一来,那又是谁?

之后,同样的情况持续发生。上村焚烧红色狼烟后,欣吉就会遇见那个人。换下村升起红色狼烟,上村也不会进行抽签,欣吉都亲自前往。接着,下村果然很快就「处理」完毕,因为戴黑色竹笼的人总是早一步造访。

「依我看……」

在泪水和鼻水都会结冻的寒气中,欣吉欠缺抑扬顿挫地淡淡说着:

「山中的某处有第三个洞森村,那家伙是从那边来的。」

搞不好是生吹山的妖怪。

「托那家伙的福,我们不必手染鲜血。」

那或许是生吹山的慈悲。

「利落地夺走人命。」

不论对方是谁,是怎样的东西。

「我们一点都不恨他。」

这就是洞森村的秘密。

「真是愚蠢。」

利三郎语带不屑,朝土间啐一口唾沫。

「第三个洞森村?哪来这种地方?谁能住在那里?。」

「等等,利三郎。」

左卫门按住怒气汹汹的利三郎,向欣吉问道:

「户边五郎兵卫和田川久助,也是过上那家伙吗?」

――有妖怪。

「快告诉我,他们到底发生什么事?」

欣吉再度潸然泪下。

「当时,户边大人误食毒菇,一病不起。」

巡视时,他在森林中发现香菇,不听欣吉等村里的人劝阻,坚持烤来吃,导致中毒。

清左卫门恍然大悟,富一和千治不是说过吗?户边五郎兵卫在失踪前,身体状况就不好。

他未免太轻率了吧。

「户边大人平时就不听我们的建议。」

前任两名山番士趾高气昂,富一兄弟也提过这一点。

田川久助行事谨慎,没吃毒菇,平安无恙。他照顾中毒受苦的户边,但户边的病情愈来愈糟。

「眼看是回天乏术了。」

欣吉如此说道,便闭口不语。

「欣吉,」利三郎气势慑人,「你后来怎么做?」

欣吉泪流不止。

「我问你后来怎么做,快回答!」

「我烧起红色狼烟……」

一股寒意窜过清左卫门的背脊

「那家伙来了吗?」

妖怪来了吗?

「是的。」

「来杀户边吧。」

是来助他解脱。

这是一种慈悲,却是妖怪所为。

「田川大人撞见那一幕。」

田川久助朝着夺走同伴性命、模样诡异的人追去。尾随如疾风般逃逸的怪人,

进入山中的森林,失去下落。

数天后,幸运抵达城下时,田川久助精神错乱,满头白发。

清左卫门浑身发颤。田川久助一定是看到藏在黑色竹笼底下的面貌。

「村井……」

威仪十足地低唤着,须加利三郎站起。「我们来逮住那家伙吧。」

隔天,等太阳升上高空,清左卫门和利三郎命欣吉升起红色狼烟后,悄悄埋伏在驻屯地。

他们叮嘱上村的村民待在自家小屋,千万不能出门。村外通往驻屯地的道路,只留北侧一条路,其余皆以货车或木桶堵住。不论是要前来或逃走,只能经由那条路。

两人做好万全的准备。清左卫门假扮病人,躺在被褥上,盖着棉被。利三郎坐在枕畔,当然他也备妥火枪,预先填装弹药,背在背上,随时都能击发。

驻屯地的后门打开,欣吉返回。利三郎立刻提醒。

「不要大声说话。」

「是。」

「你若从中阻拦,我可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欣吉缩着身体,坐在土间的角落。不久,他小声念起「阿弥陀佛」。

那天同样晴朗,万里无云,但风势强劲。从驻屯地的屋檐下,不时有风呼啸而过,将村里准积的雪卷上高空。此时,风想必吹得山里都是漫漫飞雪。

不知等了多久,清左卫门察觉异样的气息,忽然睁开眼。

「村井……」利三郎压低嗓音。

咚,近处传来声响。

驻屯地的地炉里,燃烧的火焰倏然熄灭。不是风的绿做。不是被风吹熄。

炉火就这样灭了。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欣吉的低低念佛声传来。

「南无阿弥……」

戛然而止。

清左卫门拨开棉被坐起,利三郎跟着站起,拔出腰际的短刀。

黑色竹笼、长长的蓑衣、雪鞋。

站在驻屯地的门口。

四周的空气冻结。

「大胆狂徒!」

利三郎大叫一声,下一瞬间,那家伙迅整转身,从两名山番士面前消失。

清左卫门追上前,利三郎紧追在后。两人卯足全力,口中吐出白烟,有时莫名发出长嚎,全神贯注,紧追不舍。

戴着黑色竹笼、穿长蓑衣、脚踩雪鞋的那家伙,几乎是凌空飞渡。身形忽左忽右,转眼就拉开双方的距离。

不过,那穿梭林中,在树丛间若隐若现的身影,清左卫门始终没跟丢。利三郎也一样,几次他像要往前扑倒般停步,准备开植

――那家伙在引导我们。

对方穿越洞森,朝生吹山顶前进,到底要带他们去哪里?

来到森林的尽头,忽然转为几乎碰到鼻子的陡坡。耸立在两名山番士面前,覆满白雪的地表。那个黑色竹笼、长蓑衣的身影,飞也似地一路攀爬。事情演变至此,清左卫门终于能确定一点。

那绝非凡人。

满白雪的地表上,没留下任何脚印。

「喂,等等!」

清左卫门气喘吁吁,扬声叫唤。

「等一下!」

一阵强风横扫过来,卷起地面的飞雪。细小的冰粒刺进皮肉,清左卫门不由得趴倒,护住脸孔。

风声呼号,吹起冰雪。

听起来像在哭泣,也像在咆哮。

他双膝跪地,弓着背忍受强风,全身冻得几乎快化为冰柱。

风突然止息。

清左卫门坐起身,抬起脸。

眼前是一片白雪覆盖的地表,背倚着蓝天,四周静谧无声。

一旁的利三郎踩着雪地站起,连脸上都沾满白雪,颤抖着紧抓火枪。

黑色竹笼和长蓑衣的身影,立在约一町远的陡坡高处,面向他们,俯视两名山番士。

「你是什么人?」

在青空下,清冷的寂静中。

清左卫门冻得口齿不清。他喘不过气,无法大声叫喊。

一股火药味扑鼻而来。利三郎往火盘里添加火药。火绳滋滋燃烧着。

利三郎持枪瞄准目标。

那道黑色竹笼和长蓑衣的身影,伫立在纯白陡坡上,一动也不动。

「须加,住手,别开枪!」

清左卫门叫喊的同时,枪声响起。

子弹射出的瞬间――

时间彷佛停止,永远的一剎那。

之后,清左卫门亲眼目睹。

利三郎击发的子弹,精准命中。

漆黑的竹笼,轻盈地飞向空中。

藏在竹笼底下的脸……不见了。

里头根本没人。

紧接着,长蓑衣倒在原地。

里面空无一物。

黑色竹笼倒悬,掉在离蓑衣有段距离的地方。

清左卫门的心底,扬起不成声的叫喊。

该拿这份怒意如何是好?

清左卫门愣在原地,潸然泪下。

传来一阵喘息般的呼吸声,是利三郎。他像要松开僵硬紧绷的身躯,缓缓放下火,双目圆睁,睫毛冻结成冰。

「是空的……」

没错。里头什么也没有。谁都不是。

「利三郎。」

清左卫门叫唤一声,抓住他的手肘。

「到此为止吧。」

这时,山上发出隆隆巨响。

以为是风,其实不然。脚下传来一股震动。

清左卫门仰望前方。地面在摇晃,一阵白色的雪烟涌来。

「快逃!」

清左卫门转身就跑,却绊到雪跌倒。利三郎扶起他,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快跑,快跑!」

整座山隆隆作响。

生吹山对人毫不留情。

因为人只会犯下罪过。

洞森村藏有秘密。

因为那里有人犯的罪。

大雪山的轰隆巨响!将小小的两名山番士完全吞没。

――哥!

「我在志津的叫唤中醒来。」

村井清左卫门坐姿端正,不显一丝疲态。

不知何时,梅雨季的细雨打在外廊上,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阿近彷佛从遥远的冰冷雪山返回,急忙环顾四周。

四目交接,清左卫门莞尔一笑。看到他的笑容,阿近才有回过神的感觉。

「清醒时,我躺在下村的小屋里。我遭雪崩掩埋,是悟作他们拚命将我从雪里挖出,救下我一命。」

「须加大人也得救了吗?」

「是的,我们都捡回一命。」

这是罕见的幸运,当中另有原因

「雪崩停止,又是一片雪白,根本看不出我们埋在什么地方。这样下去,肯定会冻死。」

志津送的护身符,清左卫门从不离身。多亏这个护身符,才能捡回一命。

「志津放在护身符里的长发,在高高隆起的雪地上形成一道线条,宛如指标。」

下村的人以此 线索,往雪地底下挖掘,找到清左卫门和利三郎

当真是女人的头发救了他们一命。

「一问之下,我整整昏睡三天,像死了一样。」

这段期间,须加利三郎陪同村长欣吉下山。

「还剩一年的任期,为什么须加要下山?我惊讶不已。」

从雪地掘出后,须加利三郎在村民的照顾下醒来,为自身的运气感到诧异。虽然有些冻伤,但似乎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得知清左卫门的护身符一事后,他颇为感慨。

「我一直昏睡不醒,听说他一直坐在我枕畔沉思。」

不久,利三郎唤来欣吉,和他商量许久,接着找来悟作。

――我要带欣吉到城下,去见担任山奉行与力的元木源治郎大人。

「他认为,这个村子再这样下去不行。」

利三郎冻伤导致多处红斑的脸上,展现精悍的决心。

「洞森村究竟发生什么事?长年以来,隐瞒着多么残酷的真相?还有,户边五郎和田川久助又碰上何种遭遇?」

――所谓的妖怪,到底是什么?

「他打算毫无隐瞒,逐一禀报,并请求取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植林和垦荒者

入住,拯救村民。不,他展现旺盛的斗志,无论如何都要让上级接受陈情。」

――留下未完的任期,擅自下山,提出强硬的要求。这么一来,我和欣吉都会遭到问罪,恐怕无法全身而退。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解救村井和村民――听说,当时他的谙气毫无迷惘。」

――我太过任性妄为。今天能捡回这条命,全是拜村井所赐。不,是托村井妹妹的福。

「就当是一份谢礼,也算是赎罪,我想送村井回到志津小姐身边。留下这句话,他就离开了。」

得知利三郎的决心,清左卫门无法坐视不管。但他脚伤严重,别提要走路,连站立都十分勉强。

「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须加和欣吉不可能全身而退,他们的陈情想必会被漠视。说来可悲,这就是我们栗山藩的政治情势,实在令人感到无力。」

经过约莫十日,山奉行麾下的一队番士上山。

「形式上,我和村民全遭到逮捕。」

一行人平安下山。

「村民和先前下山的欣吉,一同囚禁在城下外郊的空屋,须加则是交由元木大人看管。」

清左卫门在那位与力的宅邸里,与利三郎重逢。

「相较于之前发生的事,这是无比慈悲的安排。见面后,须加仍不改高傲的脾气。」

――我的陈情打动主公的心。

「他一副立下大功的神情。尽管不全是吹嘘,不过……」

其实是须加利三郎的陈情,传入早就(隐隐)察觉洞森村黑暗面的元木源治郎耳中。、这位与力向年轻时曾任山番士的笔头家老(注:家老当中地位最高者。)发挥影响力。得知洞森怪异又悲惨的谜团后,笔头家老颇为惊诧,于是向籓主禀报――这就是来龙去脉。

「虽然主公凡事只会说一句『要妥善办理』,但并非昏君。不是自眼睁睁看着家臣和'领民平白丧命,毫不心痛的冷血主君。」

清左卫门和利三郎受藩主召见,亲口讲述在洞森村的遭遇。

「主公脸上浮现惊恐之色,慰劳我们的话语中,带着真切的关怀。」

――你们能活着回来,告诉我这件事,真是不简单。

「之前认为主公年纪太轻,看着有些不忍的我,感到既安心又羞愧。」

于是,洞森村获救。往后的数年间,村民被派往领地内的各处服劳役,但没人因提出陈情判处死罪。

「唯独欣吉……」

某天,他从服劳役的地点失踪,下落不明。

「可能是回到生吹山吧。」

欣吉已没有其他容身之所。

虽然没能完成三年的任期,但身体痊愈后,清左卫门返回小纳户末席的职位。村井家得以重振,他找回志津同住,兄妹俩终于恢复往日的生活。

「之前我遭雪崩呑没,在鬼门关前徘徊时……」

――哥!

「当时听到妹妹的声音,我以为是幻觉。,跟志津重逢后,问及这段插曲,我得知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左卫门即将灭顶之际,待在亲戚家的志津突然一阵心神不宁。

「她马上察觉我出事,于是诚心向在天上的双亲祈求。」

约一个时辰后,清左卫门被掘出雪地――

「志津的头发全部掉落,心神不宁的感觉也消失。」

女人的头发连岩石都绑得住。这是妹妹为哥哥着想的心意。

阿近备受震撼,垂下目光。

清左卫门平静地继续道:「对了,上村的千治也被处以一年的劳役,之后由村井家收留。」

虽然无法收为养子,但他和志津很亲近,在村井家住下,不久便到城下的杂货店当伙计。

「如今已是那家店的掌柜。」

他一直念念不忘,要替父母和哥哥富一造墓立碑,终于能好好为他们祈福。

清左卫门担任小纳户末席,勤奋认真,在二十九岁那年升为正职,娶妻成家。同年,奉命随藩主前往江户任职,第一次踏上江户这块土地,成为他人生的转机。

「当时掌管江户藩邸的家老,尽管远离藩国,不知为何十分清楚藩内的大小事。」

包括清左卫门在洞森的奇遇。

「一切尘埃落定,成为过去的事,家老却兴趣浓厚。」

对方非常好奇,从生吹山历劫归来的村井清左卫门,究竟是怎样的男人。

「他想听我亲口讲述,并且不断询问细节,我只能如实相告,有点吃不消,但拜此之赐,家老相当赏识我。」

藩主在江户的任期结束,返回藩国的时刻到来,清左卫门仍留在江户,以江户家老亲信的身分克尽职责。

之后他飞黄腾达,升任江户家老,博得「节俭清左卫门」的绰号,掌管栗山藩江户藩邸的政务。

「江户藩邸的花费,往往是各藩财政的一大负担。」

所以,他才会叫「节俭清左卫门」。

「但只是节流,无法根本解决问题。栗山藩一直找不到开源的方法,始终跳脱不出贫困的境况。」

藩里的内哄难以平息,最后落得改易的下场。

此刻,坐在阿近面前的前任江户家老,宛如卸下肩上重担,一脸安详。

「至今,我仍不时会想起洞森村的生活、欣吉的哭脸,及在雪山上俯视我和须加,戴着黑色竹笼的身影。」

矗立在寒冬的生吹山上,蓑衣内空荡荡的「妖怪」。

「尽管是很久以前的事,此刻我能确认一点。」

面对那家伙时,心中涌现的情感,终于能转化为言语。

你就是我。

「那是栗山藩里一切不合理、一切罪业,一切悲伤,凝聚而成。」

我就是你。

「如同我为了志津杀人,那家伙也是为了洞森村杀人。」

我和你是伙伴

所以,当时清左卫门才会想放声哭喊。

「跟那家伙对峙之际,须加或许也从那副空荡荡的身躯中看出什么。」

自身的罪过,自身的欲望。阿峰和孩子失去的生命,此刻自身性命的重量。

「于是,他决定下山,解救村民。他想送我回到妹妹身边。」

妖怪,引出人们心中的真实。

阿近缓缓点头。

「志津小姐仍与您同住吗?」

清左卫门眨眨眼,望向阿近,莞尔一笑。

「不不不,志津嫁人了。」

「哎呀,真是可喜可贺。」

「她和丈夫长住于江户市。收留我的地方,其实就是妹婿家。」

妹婿经营炮术指导道馆。

「炮术……」

咦?阿近侧着头,微感纳闷。

清左卫门笑逐颜开。

「志津的丈夫,就是须加利三郎。

「咦?」

看到阿近惊讶的神情,清左卫门更乐了。

「我重新担任小纳户末席,须加也一度重回炮术队。由于在洞森的那场奇遇中,

一起历劫归来,我们成为患难之交,经常互相拜访,须加逐渐与志津变得亲近。」

一年后,须加以「想精进炮术」为由,奉还藩士职务,表示要前往江户。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向志津求婚。」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起初我十分反对这门婚事,因为须加一直觉得欠志津一份恩情。」

――我是托村井妹妹的福,才捡回这条命。

「不能为了报答恩情而娶她。况且,志津身心都受过重创。」

遭人刻上「牛女」的伤疤,一辈子都无法抹去。

受到清左卫门的反对,利三郎胀红脸,大为光火。

――我是真的爱上志津小姐。如果志津小姐拒绝,我会彻底死心,但我绝不会为你的反对而退让。

「那急躁、顽固,话一说出口就不更改的脾气,还是老样子没变。」

清左卫门一副拿他没辙的滑稽模样,阿近忍不住跟着笑。

「利三郎那小子执起志津的手,使出浑身解数,百般追求。」

――我须加利三郎,为了钻研炮术,将成为浪人之身,但我绝不会让妳吃苦。请给我三年,不,给我五年,我一定会为成为炮术老师,扬名立万,让妳幸福。我向妳保证。

「志津小姐接受求婚了吧。」

「不觉得她思虑欠周吗?」

两人相视而笑。

「最后,利三郎花费六年当上炮术老师,独当一面。至于开设道场、招收门徒,则是耗费十一年。志津想必吃了不少苦,但她伺候丈夫,在背后默默支持,至今夫妻俩仍过着琴瑟和鸣的生活。」

志津夫妻育有三子,得孙子七人。

「这算是洞森村缔结的良缘呢。」

「一点都没错。利三郎一把岁数,还是一样急躁,实在伤脑筋。不过,他似乎很受门徒敬重。」

幽暗深邃的洞森、在雪山中飞奔的妖怪、许多人丧命的可悲故事,最后由这对夫妻绽放幸福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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