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井大人,谢谢您的故事。」
「该道谢的是我。」
这么一来,我心中再也没有牵挂。留下这句话,村井清左卫门离开「黑白之间」。
之后,经过数日。
「灯庵先生,这次前来是要讨论下一位说故事者吗?」
一如往常,人力中介商的蛤蟆仙人,沉着一张油光满面的脸,造访三岛屋。
「不,我是专程为小姐而来。」
要是从别人那里听闻此事,小姐想必会很难过――灯庵说。
「我会很难过?」
阿近反问,脑海顿时掠过一抹乌影,浮现一种预感。
灯庵老人定睛望着阿近。
「前些日子,我介绍来说奇异自物语的客人……」
他刻意不提名字,拐弯抹角。
「切腹身亡。」
阿近哑然失声。
怎么可能!只是,她心底也隐隐浮现「果然是这样」的想法。不是身分或武士的规矩造成的结果,而是看出对方的心思,明白他会这么做。
栗山藩遭改易、撤除,藩士失去奉禄,前途茫茫,各奔东西。担任江户家老这项要职的村井清左卫门,背负起责任。
他就是这样的人。
「在他做好觉悟,决定走完人生最后一程时,只写一封遗书给妹妹。
约莫是为了替自身的觉悟添上最后一分决心,村井清左卫门才想说出洞森村的故事吧。
――这么一来,我心中再也没有牵挂。
「谁为他介错(注:为切腹者斩首,免除其痛苦折磨的仪式。) 呢……」
「他的妹婿,原本也是栗山藩士。」
是须加利三郎。阿近不禁双手贴向脸颊。
「这不是我们市井小民能插手的。」
灯庵刻意表露不悦,继续道。
「不过,有件事令人不解。」
在村井清左卫门切腹的场所,遗留一个奇怪的东西。
「我认为小姐可能知道含意,才想来询问。」
「遣留什么东西?」
一个竹笼――灯庵老人回答。
「像涂过煤灰的漆黑竹笼。听说,准备清理遗体时,不知哪里冒出这个竹笼,一路滚向外廊边。」
啊,阿近暗自惊呼。
我和你是伙伴。
远方,幽暗的洞森发出喧闹的声响。
仓库大人
今天依然闷热。
阿近在「黑白之间」的花瓶里插上酸浆。
奇异百物语暂停举办,叔叔伊兵卫也没邀棋友来对弈。这个厢房将近一个月没派上用场。由于还是一样打扫得很仔细,一尘不染,但空空荡荡,实在寂寥,阿近才会想拿当季的鲜花点缀。
奇异百物语会暂停,是伊兵卫和阿民的吩咐。今年梅雨乍到之际,名叫村井清左卫门的武士来担任说故事者,几天后竟切腹自尽。这是阿近第二次经历类似的情况(说故事者自尽),但不管遭遇再多次也不可能习惯。她的心情沉重抑郁,不时流泪。叔叔和婶婶十分担心,于是提议歇息一阵子。
仅仅如此,阿近还有办法重新振作。
说故事者丧命,聆听者确实会很悲伤。但打一开始,说故事者就是想在人生的最后,将内心的话一吐为快,带着觉悟造访三岛屋。那么,倾诉完理当会心满意足,变得轻松许多。我应该这么想,静静替他们合掌祈福。继续为没必要的事烦恼,只是庸人自扰。
关于两位故人,阿近心情上已有调适。虽然觉得悲伤,但不再为此牵挂。她自认尽到了聆听者的职责。
目送那名坦承杀人的说故事者被押往衙门时,阿近反倒更难过,心底始终有个疙瘩。她既迷惘又后悔,不确定在这种情况下,是否不要引导说故事者吐露真相比较好。
然而,这是顶着三岛屋的招牌持续举办的奇异百物语,不是阿近一个人抛却烦恼就没事。只要叔叔和婶婶仍愁眉不展,下一位说故事者就不会上门。日子在忙碌中度过,刚迈入水无月(六月)。不久,竟发生一件大事。
伊兵卫和阿民有两个儿子。长男伊一郎今年二十三岁,次男富次郎二十一岁。两人在十五、六岁前,就学会制作提袋的技术,接着伊兵卫一句「你们到其他店学做生意吧」,便送他们离家当伙计。伊一郎到通油田的杂货店「菱屋」,富次郎则是到新桥尾张町的棉布批发商「惠比寿屋」。
兄弟俩都到了可以回三岛屋的年纪。日后应该是伊一郎继承三岛屋,富次郎另开分店,到时非娶妻不可。
阿近和两位堂哥仅见过一面。刚到江户时,两人专程来见她。透过短暂的交谈,感受到堂哥都是温柔善良的人,阿近十分开心。听闻两人在任职的店家遭到苛刻的使唤,非常吃惊。一般的伙计不允许为私事抛下工作外出,阿近以为虽然堂哥是学徒,但应该像是委;托店家照料的重要人物,会受到客人般的礼遇,但似乎并非如此。
――我也得在三岛屋里认真工作才行。
这成为阿近上紧发条的依据。不过,在伊兵卫眼中,阿近的发条有点上过头。他只是想将侄女当亲生女儿看待,呵护疼爱,阿近的举动着实无趣。
伊一郎和富次郎分别在菱屋和惠比寿屋认真工作,颇受倚重。约莫半年前,菱屋的店主造访岛屋,跟叔叔和婶婶商量一阵, 一脸沮丧地离去。之后阿近询问阿民,得知对方提出招伊一郎为赘婿的请求,遭到婉拒。惠比寿屋也提出请求,希望富次郎能和自家女儿结婚,如果同意马上让两人另开分店,伊兵卫夫妇同样婉拒。阿民笑着解释:
「不管条件再好,他们没意愿也是白搭。」
叔叔和婶婶都表示,兄弟俩很期待回到三岛屋,与阿近一起像兄妹一样认真工作。另一方面,阿近不希望他们回家娶妻后,身为小姑的自己成为累赘,隐隐感到苦恼。
不过,前提是两兄弟能顺利返家。
水无月的朔日(一日) 下午,惠比寿屋的一名学徒气喘吁吁地跑来。伊兵卫和阿民见过他后,急忙叫一顶轿子,火速赶往新桥的尾张町。
「到底发生什么事?」
面对阿近的询问,掌柜八十助脸色苍白,告诉她原因。
「富次郎少爷受了伤,有生命危险。」
由于无从得知进一步详情,唯有不安不断累积,三岛屋人心惶惶。只有阿胜依旧沉着,从小就认识两兄弟的阿岛,则是满面愁容。
太阳下山后,伊兵卫总算返家,说明情况。
「惠比寿屋的两名二掌柜,为金钱借贷的事大打出手。居中劝架的富次郎惨遭池鱼之殃,头部重重挨一击。」
之后,富次郎便昏睡不醒,尽管有呼吸,却怎么呼唤都没反应。阿民守在他枕畔,从菱屋赶来的伊一郎也陪在一旁。
「医生如何诊断?」
「医生表示,只能等他醒来,绝不能随便移动。」
阿岛闻言,马上到附近的神社展开有次参拜。在富次郎得救前,她决定每晚到神社参拜一百次,要持续多久都不在乎。阿近、八十助、阿胜,也跪在供奉伊兵卫家祖先牌位的佛龛前合掌祈祷。
直到三天后的早上,才传来好消息。富次郎终于醒来,响应阿民的呼唤,握住她的手。
尽管捡回一命,仍得静养一阵子。阿民想带富次郎回三岛屋,但医生劝阻,认为立刻搬动伤员有危险,于是她决定待在惠比寿屋照料儿子。之后,约有半个月,阿岛和童工新太频繁往来神田三岛町和新桥尾张町两地,帮阿民的忙。三岛屋勉强如常营业,不过众人仍忐忑不安。暂停搜集奇异百物语,也是无可奈何。
请花店送来的酸浆,其实是绿色的。当中带有一丝期盼,希望花朵全部变红时,富次郎就能康复,回到三岛屋。
阿近暗暗祈祷着,拿花剪坐在涂上黑漆的花瓶前。
「请问有人在吗?」
「黑白之间」的外廊传来叫唤声。
一名矮小的男子背着高过头的大包袱,双手紧握胸前包巾的绳结,微微躬身。
一看到阿近,他便恭敬行礼。
像这样背着行李的商人,唯有租昼店的小贩。
在三岛屋,阿岛会找租书店的商人前来,借阅绘本或情义故事。「这很有趣喔」,阿岛曾向阿近推荐,但阿近觉得在「黑白之间」听到的故事,更有切身感,也更有趣,是一般书中看不到的,所以她往往会敷衍几句带过。
不过,经常进出店里,和阿岛做生意的租书店老板,阿近倒是认得。不是眼前矮小的年轻人,而是年纪较长的大叔?
于是,阿近应道:
「您是哪位?」
「平日承蒙您的关照,我是『葫芦古堂』的人。」
咦,那位大叔的店,竟有如此风雅的名称。
「是我们这边的人,经常租借故事昼的店家吗?」
「是的。」
年轻男子的嗓音温柔,给人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葫芦古堂?」
阿近进一步确认,对方连忙回答:
「不不不,是『葫芦古.堂』。」
咦,哪里不一样?
「写成『葫芦』,再加上『古堂』二字。」
年轻男子的右手松开包巾的绳结,在半空中写下复杂的汉字。
「这是我家店主后来加上的字。在店主的故乡,称葫芦为『葫芦古』,所以,其实只是加一个『堂』字当屋号。」葫芦古,听起来十分愉快的发音。
「就像俗话说的『从葫芦里跑出马』(注:日本俗语,意指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或是玩笑话居然成真。),有时文字写成的故事书中也会跑出真实的事,这就是店名的由来。」
语毕,男子微微一笑。
「听闻最近三岛屋发生一些烦心事,特地前来探望。我不习惯出门做生意,
一时误闯贵宝号的庭院,实在失礼。」
男子又行一礼。阿近拿荖花剪回礼,忽然惊觉这样很没规矩,急忙搁下,转向外廊。
「您太客气了。我家阿岛不在厨房吗?」
「我明白了,改天会再上门拜访。」
背上的书本应该相当沉重,「年轻男子轻盈转身,接着望向阿近。
「富次郎先生似乎好多了,想必各位也安心不少。」
啊,他可真清楚。
「是的,谢谢您的关心。」
阿近刚应完话,隔壁的小房间传来阿胜的声音。「小姐,我是阿胜。」
隔门霍然开启。阿胜探进头,看到伫立在外廊边的年轻男子,大吃一惊。
「这位是……?」
「他是租书店的人。」,行一礼后,快步走出庭院。
葫芦古堂的小贩说着「平日承蒙关照了」
不知为何,阿近顿时感到轻松许多。
――虽然对方有点怪,但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反倒有股暖意洋溢心头。年轻男子的表情和说话口吻,带着一种讨喜的感觉。不是亲切,而是自然涌现的一种可爱感。
阿近想起阿胜,转过头,发现她仍坐在隔门旁,望着葫芦古堂商贩刚才站立的地方。只见阿胜双眼圆睁,眼珠差点没掉出来。
难得看到阿胜露出这种神情。
「那么惊讶吗?」
阿近笑着问,阿胜眨眨眼,赫然回神,不住打量着她。
「怎么?看得我身上都快穿出洞了。」
「小姐。」
阿胜一本正经。
「什么事?」
「我现在说的话有点奇怪,但请您别笑。」
担任奇异百物语的守护者,负责消灾驱魔的阿胜,是阿近重要的伙伴。同时,她也是可靠的大姊姊,不管遇上什么状况都不显慌乱,始终保持冷静,包容阿近的一切。
此刻,她的眼神无比认真。
「怎么了?」
阿胜彷佛在宣布神谕,煞有其事地说道:
「小姐,您和刚才那名男子有缘。」
「咦?」
阿胜如花朵绽放,灿烂一笑。
「阿岛姊刚从惠比寿屋办完事回来。听说这两、三天,富次郎少爷就能返回三岛屋。」
阿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真的?」
「是的。他身体状况稳定许多,医生同意他回家。老板娘也高兴得哭了呢。」
好消息传遍三岛屋上下。「得快点准备才行」、「要好好庆祝一番」、「富次郎少爷喜欢吃什么」,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喧腾不已,直到入夜阿近才有空向阿岛询问葫芦古堂的事。
「哦,是十郎先生吧。」
对了,阿岛常提到的那位熟知战争故事的租书店大叔,名字就叫「十郎」。
「不是他,是别人。」
阿近描述对方的样貌后,阿岛一愣。
「这个嘛……我毫无头绪,真的是葫芦古堂的人吗?」
这么一提,那名年轻男子曾说「我不习惯出门做生意!」
「可能是平时顾店的人,偶然外出做生意吧。」
「也对。我没去过那家店,而且只认识十郎先生。」
该不会十郎先生伤到腰了?阿岛有些担心。
另一方面,在一旁聆听两人交谈的阿胜,始终愉快地微笑。
「葫芦古堂吗?这屋号真好听。」
「阿胜姊,之前说我和对方有缘,是什么意思?」
「等时候到了,您就会知道。晚安,看来您今晚会有个好梦。」
阿胜对阿近装傻带过。
转眼已是三天后。
富次郎回到三岛屋。
然而,众人看到他的模样,旋即明白还不是开心的时候。从新桥尾张町到神田三岛町,富次郎一路走走停停,花费将近一整天。
「他没办法坐轿。」
就算挑选厉害的轿夫,再怎么扛着轿子慢慢走,他也会因摇晃头晕目眩。
「是头部受过重击的缘微吧。」
「好像是。医生说,休养半年就能痊愈。」
富次郎没有头痛,身体麻痹,或手脚行动不便的状况,也没失忆。比较伤脑筋的是,日常生活中一站起或坐下――跟坐轿一样,稍微动到头部,便会晕眩不已。
「那么,走路也不例外喽?」
「不得不小心。」
两年不见的富次郎,看上去一切安好。不过,跟当初相比,下巴消瘦了些。
「小近,我回来了。今后请多多指教。」
他的话声依旧开朗。
「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
「别这么拘谨。」
「堂哥,你的身体……」
「嗯,还过得去。只是有时会突然一眩,有点麻烦。」
瞧他说话的神情,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麻烦。阿近想起过往的片段。长男伊一郎性格沉稳,拥有教养良好的接班人气质,次男富次郎宛如五月的和风,洒脱自得。
尽管医生嘱咐要静养、多休息,但除了不时会晕眩,富次郎自认并无大碍,不肯乖乖躺着。每当阿民不厌其烦地劝他躺着时,他总会回一句「娘,我都快长褥疮了」,哈哈大笑。
富次郎时而在三岛屋内走动,时而前往工房查看作业情况,时而在缘廊上打盹,颇为悠哉。敏锐的阿岛一直在观察他的健康状态,一下安心,一下担忧,相当忙碌。富次郎脚下微微踉跄,阿乌便会大喊「少爷」,飞奔而至,实在是眼尖耳利。
「看来,我出外学做生意的期间,阿岛也练就一身忍术。」
连当事人富次郎都如此调侃。
「我担心少爷的身体啊。」
「我很感激妳的心意,但别再叫我『少爷』了。」
这个称呼属于日后将继承三岛屋的伊一郎。
「叫我爹『老爷』,叫我哥『少爷』,这样才合情合理吧。」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您?」
「小近,妳有什么好提案?」
面对突如其来的咨询,阿近陷入沉思,富次郎接连抛出几个提议。
「二少爷、次少爷,小少爷、富少爷、吃闲饭少爷、晕眩少爷。」
逗得阿近和阿岛忍俊不禁。
「叫『小少爷』应该挺合适。」
于是,富次郎决定让伙计称呼他为「小少爷」,不过允许阿近和以前一样叫他「堂哥」。
「那么,堂哥也直接叫我『阿近』吧。」
「这样好吗?确定不是叫妳「聆听者大人』?」
富次郎很清楚奇异百物语的事。
「连我在惠比寿屋时,都听过妳的传闻,还看过妳上报。」
「太难为情了……」
「什么话,我在惠比寿屋都自豪地说『如何?我堂妹是个大美人』,要是当事人觉得尴尬,我岂不是下不了台?」
富次郎在惠比寿屋算是二掌柜,见同僚吵架,还会居中劝架,应该是与同僚打成一片,没有隔阂。比起用「在下」这种客气的自称,不如用「我」较为自然。
富次郎说,他一个人还是有些不安,于是常邀阿近一起散步。其实只是到附近逛逛,不过,富次郎在阿近搬来前就住在三岛町,留有许多回忆。
「啊,以前的卤味店不在了。真可惜,那家店的食物很好吃。」
「这棵柿子树长在这么小的地方,却枝叶茂密,生气盎然,还会结出色泽鲜艳的硕大果实。可惜是涩柿子。」
「那边的巷弄里,住着一位新内节(注:日本传统艺能净瑠璃的流派之一。)的师傅,是我们的老主顾。不知为何,娘十分讨厌她。」
他说出许多阿近不知道的事。
「婶婶居然会讨厌顾客,真令人讶异。」
「她觉得对方很不讨喜。每当那位师傅上门,和八十助聊天时,她就曾偷伦把扫把倒过来。」
把扫把倒过来,是将赖着不走的客人赶跑的咒术。
「娘的直觉一句很准,恐怕是发生过什么事。今天真闷热,阿近,喝杯甜酒再回去吧。」
富次郎唤住路过的甜酒小贩,与他交谈时……
「啊,抱歉。」
富次郎抓住阿近的胳臂,闭上双眼,约莫是感到晕眩。
「堂哥,不要紧吧?」
「嗯,不晕了。」
这就是不忍心看人打架,出面劝阻付出的代价。世上就是有如此没道理的状况。
关于吵架的详细经过,叔叔和婶婶没特别提及,富次郎也不想透露,这不是阿近该追究的事,所以她一直没过问。一向关心富次郎的阿岛,也谨守伙计和雇主的分际。不过,她曾气呼呼地对阿近和阿胜说:
「将小少爷害成这样的二掌柜们,不晓得在惠比寿屋有没有受到惩罚。」
富次郎遭受无妄之灾,离开惠比寿屋,又没办法到自家的店面帮忙,所以三岛屋没正式向顾客介绍他,只私下向一些亲朋好友告知他回来的消息。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很重情义,包括那位黑痣老大――外号「红半缠半吉」,负责这一带治按的捕快。
「恭喜少爷康复。」
嘴上这么说,但可能是担心酒会损害富次郎的身体,他拎着豪华的料理餐盒前来,当作伴手礼。
跟叔叔和婶婶闲聊一阵后,富次郎以手肘轻轻撞阿近一下。
「这位捕快老大,就是保护三岛屋免遭强盗洗劫的可靠救星吧。」
去年秋天,绰号「金角安」的强盗头子率领的盗贼集团盯上三岛屋,多亏半吉相助,才逃过一劫。当时引发轩然大波,伊兵卫派人前往儿子工作的地方,说明经过,告知家里一切平安,所以富次郎晓得此事。
「其实我没帮上什么忙,三岛屋另有得力的帮手。」
听到半吉这番话,富次郎十分感兴趣。
「既然如此,愿闻其详。爹,方便借用『黑白之间』吗?」
「好啊。」
于是,半吉、富次郎和阿近,三人移步「黑白之间」。
「唔……近,妳就是在这里主持奇异百物语吗?」
富次郎环顾四周,颇有感触地低语。
「还以经文装饰,感觉就像置身寺院中。」
前次的说故事者村川清左卫门来访时,墙上一瞥写有《般若心经》的习字帖。说完故事不久,清左卫门便切腹自尽,为了替他祈求冥福,那经文一直挂着没取下。
「如果看着有压力,觉得不舒服,我来换掉吧。」
「不不不,留着吧。这样很清爽。」
可能是久沾染人气,「黑白之间」感到开心。今天明明没插花也没焚香,空气中却带有微微凉意。
「好了,老大,说来听听吧。」
半吉讲起强盗案的来龙去脉,阿近不时补充介绍出现的人物。在阿岛端来茶点时――
「妳脸上写着『喜欢』两个字。」
阿近双颊一热。富次郎见状,哈哈大笑。
「逗弄可爱的堂妹,我真是不应该。抱歉,抱歉。」
既然阿近在意对方,答案就不难猜,富次郎擅自在心中下结论。
「对妳来说,这算是好事,我也松一口气。不光是我,大哥一样担心妳。」
两年前,由于遭遇不幸的事故,阿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丧命。杀死她未婚夫的,是阿近的老家――川崎驿站的旅馆「丸千」当初收养的孤儿,他与阿近之间宛如兄妹,但一直受到「养育之恩」束缚。
在嫉妒,猜疑、自卑、恩情、仇恨,种种复杂的思绪交错下,两人都失去生命,阿近的心灵也受创。她离开老家,投靠在江户开店的叔叔和婶婶,后来意外担任起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领悟世上存在着许多悲伤,阴错阳差,及幸运与不幸的样貌,才逐渐振作起来。
但要谈感情还太早。对于追求真正的幸福,阿近仍感到内疚。她心里应该是这么想……
「堂哥,我……」
「没关系。对不起,我和妳赔不是,别苦着一张脸。」
富次郎温柔地轻拍阿近的胳膊。
「阿胜啊……」他的目标转向守护者。
「在,请问有何吩咐?」
「今后让我加入妳们的行列吧,我想一起聆听奇异百物语。」
「咦?」
阿近憨傻地应一声。
「堂哥要一起……?」
「不行吗?」
「倒不是不行,不过你的身体……」
「我这副身体,目前还不能帮忙做生意,闲得发慌。百物语应该很有意思吧?」
「是,确实很有意思。」半吉老大插话:「我只知道其他地方的怪谈物语会,不过,听故事会忘记浮世的烦忧。不单是有趣,身心地能得到净化。」
「太好了。除了有趣之外,还有这种功效,实在太棒了。」
一向关心富次郎的阿岛并未反对,一旁的阿胜也直点头。
「既然如此,只要叔叔和婶婶同意即可。」阿近回答。
到其他店家当伙计,见过不少世面的富次郎,十分擅长交涉。他表示并想和阿近一起担任聆听者,跟阿胜一起在隔壁悄悄听故事比较不麻烦,万一身体不舒服或没预期中有趣,便会抽手。伊兵卫和阿民干脆地答应他的请求。'
童工新太马上去找人力中介商的灯庵老人,请他介绍新的说故事者。
「搞什么,不是停办了吗?」
蛤蟆仙人语带不悦,但得知奇异百物语重新开张,似乎也很高兴,当下眉开眼笑。
于是,当酷暑已过巅峰,太阳下山后,传来秋虫银铃般的鸣唱时,「黑白之间」
久违地迎来访客。
跟阿胜一起躲在隔壁小房间的富次郎,不希望显得狼狈,特意换过衣装,阿胜也安排妥当,让他晕眩时可直接躺下休息,不必勉强。
「阿近啊……」
走进隔壁房间时,富次郎彷佛突然想到,唤住阿近,莞尔一笑。
「今天我不是带着半玩乐的心态来打发时间,我自有的想法。」
他露出开朗的笑脸,却毫无开玩笑的意思。
「我在惠比寿屋,被重重打中头部时……」
眼前逐渐化为一片漆黑――
「我心里想着,如果就这样没用地死去,一定要变成幽灵。」
阿近心头一震,阿胜平静望着两人。
「无法安详地前往西方极乐世界,我就是这么不甘心'当时若真的死了,恐怕会凝结成一股怨念。所以,醒来看见娘和大哥,我一阵安心,有种想哭的感觉。」
啊,我依然活着。
历经九死一生,最后我能留在人世,多亏医生的治疗、娘的全心照料,及托大家的福。当然,还有阿岛的百次参拜。
富次郎微微一笑,双手合十。
「今天我能望着太阳,享受美味的菜肴,笑着聊天,再也没有更幸福的事了。我由衷感谢。」
但正因如此,他才会不时想起。
「想起当时心里的感受――唉,我就快死了。」
无比悲伤、懊悔,满腔怒火,胸膛几乎快爆开。
「如今回想,当时的我真可怕,那种不甘心的黑暗念头实在骇人,但又感觉哀伤得不得了。」
世上有比当时的我更可怕的人吗?还有比我当时的懊悔更强烈的念头吗?不仅仅是我,人是不是都有可能遭受那样的念头囚禁?那就是烦恼,是罪过吗?
「于是,我想到一个点子,就是和阿近一起聆听百物语。」
阿近颔首。「堂哥,你内心深层的想法,我无法完全了解。不过,只要聆听对方分享的故事相信一定会和我一样,得到很好的疗愈。」
「哦,还有疗愈的效用。」
「是的。只是,跟药到病除的仙丹妙药不太一样。」
虽然是恐怖、不祥、悲伤的故事,却是以人的言语道出。当中存在着说故事者,及故事中提到的人们具有的生命温度。
「阿近,说得真好。那么,我就牢牢记在这里。」
富次郎手抵在胸口,闭上眼。
「阿胜,拜托妳了。」
「是,小少爷。」
一切准备妥当,阿近端坐在聆听者的位置。
今天「黑白之间」插的花,是泰半转为红黄色的枫叶,搭配胡枝子花。挂轴是
一幅水墨画,画的是现今正肥美的秋刀鱼。两尾鱼交迭在一起,上面那尾背鳍朝上,下面一尾腹部朝上,往后弓身,这样的构图不像是强调鱼儿肥美鲜活,而是别有含意的猜谜画。
「黑白之间」位于里屋,离店面有段距离,听不见门庭若市的喧闹。悠闲宁静的气氛中,卖栗子的小贩路过庭院的木板围墙,同时传来孩童奔跑嬉闹声。正值未时(下午两点),约莫是从习字所返家吧。
阳光仍留有夏末的炽热,但秋风已起,枫叶和银杏也会加快变色的脚步吧。为说故事者特意准备的茶点,是附近一家阿民常光顾的糕饼店卖的番薯羊羹。这是全年贩卖的招牌商品,又以这个时节最为甘甜。
话说回来,这次的说故事者迟迟未到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
「堂哥,阿胜姊。」
阿近朝隔门扬声叫唤。
「我去看一下情况。」
她起身来到走廊,发现空无一人,于是环视四周,竖耳细听。
「阿岛姊?八十助先生?你们在吗?」
带领说故者前来的,一向是阿岛或掌柜八十助。
无人回应。阿近沿着走廊步向外头,传来阵阵话声。
「欢迎光临,今天想买什么?」
「您看中这项商品吗?谢谢。」
伙计与客人热络交谈着。文人雅士总会想随季节替换应景的饰品,托他们的福,每逢四季更迭,三岛屋往往格外繁忙。只见伙计和童工新太忙进忙出。
阿近伸长脖子,望向账房,看见八十助的背影。他正拨着算盘记账,没看到伊兵卫,应该是外出了吧。这么一提,今天早上伊兵卫说过要参加聚会。
――该怎么办才好?
阿近决定折返。瞥向「黑白之间」的隔门,她想着也许不巧与访客错过。
「失礼了。」
她轻唤一声,端正坐好,将门关上。
刚打开门时,上座空无一人。
关上隔门,阿近抬起头,前方竟端坐着一名妇人。
她太过讶异,没发出惊呼,而是倒抽一口气。噗通!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阿近睁大双眼,望着那名妇人。
对方颇有年纪。屏除对客人的礼数不谈,称得上是老婆婆。不仅骨瘦嶙岣,背部弯驼,下巴还向前挺出。由于是这样的坐姿,衣襟几乎碰到喉咙,后领严重外露,从后颈到背部上方都一览无直,颇为难看。
令人惊讶的是,对方梳着岛田髻,一袭振袖和服,皆是年轻女孩的装扮。和服的图案是豪放的横纹,搭配具有驱魔含意的可爱「麻叶」图案的黑缎昼夜带,花簪也十分华丽。
「欢迎莅临。」
阿近立刻鞠躬问候。
「让您久等了。我是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为店主伊兵卫的代理人,名唤阿近。」
老婆婆完全没转头瞧她一眼,是耳背吗?还是感到不悦?
「这位客人……」
阿近再度叫唤后,老婆婆不知望向何处,滔滔不绝地开口:
「这里的图画好怪喔。」
阿近又是一惊。虽然嗓音沙哑,与年纪相称,却像年轻女孩语带娇真,口齿不清。
阿近十分诧异,一时僵在原地,这时老婆婆才转过头。
「别愣在那里,快到这边坐。我是来说故事的,这样可没办法说啊。」
「啊,是。」
阿近僵硬地站起,急忙坐向下座。
「我刚才离席,似乎与您错过了,实在是失礼。」
「我不在意。」
老婆婆下巴抬得高高的,
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因为我欣赏这幅挂轴,很乐在其中。」
那是绘有俩尾秋刀鱼的画。
「这样啊,很高兴您看得上眼。」
「这幅画是在呈现秋刀鱼魂魄离去的场景。」
「咦?」
老婆婆偏着头,姿态相当可爱。她以双手的食指,比出和挂轴上的两尾秋刀鱼同
样的形状。
「上面那尾秋刀鱼,接下来会被肢解或烤交吃,下面那尾秋刀鱼,则是魂魄脱离身躯。或者,是两者相反。妳认为呢?」
阿近并不这么看,听起来是很有意思的观点。
「我以为只是画了两尾秋刀鱼……」
「如果两尾并排在一起,确实就像妳所说的。不过,这幅画并非如此。画师会在里头暗藏谜题,不抱持这种想法来欣赏就太无趣了。」
之前《般若心经》的字帖也一样,伊兵卫有个习惯,在古玩店发现有趣的东西就会买回家。这幅秋刀鱼的挂轴亦不例外。不知是出自怎样的画师之手,也不懂当中是否暗藏谜题。
老婆婆的口吻充满自信,但没有挖苦人的意思,表情中带点淘气。阿近彷佛受她影响,面露微笑。
「您喜欢这种谜题吗?」
「那也得是有格调的谜题,毕竟人家是待字闺中的姑娘。」
这句话似乎不是谜题。看来,这次的说故事者不太好伺候。
只要持续举办奇异百物语,就会遇上形形色色的说故事者。有感觉不舒服的人,也有牢骚满腹的人。或许会有人想假借怪谈之名,讲别人坏话。当中可能有人会编造故事,胡乱吹嘘。阿近自认已做好心理准备。
――这是一位爱做梦的客人。
虽然外表是老婆婆,内心却是年轻姑娘。她就是做这种梦的说故事者。
这倒不是不行。如果她的梦能成为百物语的一则故事也很好。阿近暗自拿定主意,不要惹对方不高兴,小心应答。
「那么,接下来就麻烦您了。」
一如既往,阿近告知「听过就忘,说完就忘」的规矩,及可自行更改人名的事。挂在火盆上方的铁壶微微冒着热气,但茶点尚未备妥。今天似乎和阿岛很没默契。
「因为一时疏忽,让您久候,也没为您上茶,接连的失礼之举,真是惭愧。」
阿近双手一拍,想叫唤阿岛前来时,老婆婆从容不迫地打断她。
「不,不用费心。我不需要茶点。」
「可是……」
「甜食对牙齿不好。我只会在每个月第一天吃甜食,真的不必张罗。」
见她说得如此斩钉截铁,阿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
重新面对面,阿近发现老婆婆化着淡妆,还涂了口红。她朱唇轻启,娓娓道来。
「接下来要说的,是我家的故事。很久以前,我家就在芝的神明町三丁目经营香具店。」
香具店的生意,专门贩卖各种香料、香油,及容纳这些物品的香袋。往往会顺便一起贩卖发梳、发笄、夹入式假发、香粉等饰品。不过,提到芝的神明町,街景与这一带大不相同。那里不是有许多气派的武家宅邸和寺院吗?这样看来,顾客或许比较拘谨。
阿近思索此事时,老婆婆突然眨起眼。
「恕我冒昧问一句,妳的和服原本就这么设计吗?还是,妳怕让我久等,匆忙间穿反?」
「您的意思是……?」
「妳衣服的花纹在反面。」
的确,今天阿近的和服外表是朴素的陶土色,内面则是蓝绿色网格,搭配飞舞的蜻蜓花纹。这是俗称的「里模样」,乍看朴质无华,却又低调显露花纹,别具雅致。
要向宾客表现礼数,应该愼重装扮,但由于扮演的是聆听者的角色,不能过于华丽。考虑到身分,阿近选择这一身方便的服装,并非有什么匠心独具的巧思。如果有三名年纪相仿的商家姑娘聚在一起,大概会有一名是这种装扮,另外的两人当中,应该会有一名是「裾模样」。这是外观质朴无纹,唯有下襬边缘配有花纹的一种雅致和服设计。
――莫非她不知道?
阿近思忖着,老婆婆突然蹙起眉,朗声说「啊,真受不了」。
「这就是最近的流行吧。实在受不了流行这种玩意。不论是和服、腰带,或发型,过了十年就完全变了个样。连发髻也不例外,当初红极一时的『鸥髱』,妳应该不知道吧?」
何止不知道,连是怎样的发型也猜不出。和服的里模样不是最近才开始流行。从阿近懂事起,在老家的川崎驿站就常听布庄的人提到「在江户这样穿才叫风雅」。
老婆婆微微叹气。
「抱歉,听我接着往下说,妳就会明白。我算是女浦岛太郎(注:日本童话,浦岛太郎到龙宫一游后带着宝盒回到陆地,发现已过数年,打开宝盒后他顿时变成老爷爷。),自年轻时起,一直过着时间没有变换的生活。」
这么一提,那豪华的振袖和服,上头的横条纹确实略微褪色。绫质腰带的宽度,也比阿近的腰带窄。
已故的祖母说过,她年轻时的腰带又窄又短,和服的下襬也不会拉这么长。只要世人生活宽裕,女人就会个个变得像千金小姐。当然,不会当便服,一年大约只有一次机会盛装打扮。不过,若不是变得富裕,女人的衣服想必不会如此讲究。
「我们店里做的生意,虽然比不上贵宝号,也算是和流行有关。身为店主的女儿,我却采旧式的打扮,旁人难免会觉得奇怪。但我是自己喜欢这么做,所以没人责怪我。」
我叫阿梅――老婆婆轻盈地低头行一礼,像是淘气的小姑娘。仔细一看,才发现掺杂银丝的真发相当稀疏,当中夹了许多假发,勉强梳成岛田髻。
「我们的屋号是『美仙屋』。不常听到,对吧?」
她伸指在榻榻米上写下文字。
「第一代店主,曾在名为『备前屋』的香具店当伙计,后来获准开分店。」
原本可直接挂上「备前屋」的屋号。
「当时,店主迎娶总店老板娘的侄女当媳妇。对方是个大美人,他高兴得几乎快升天,约莫认为娶了美丽的仙女,便以此当屋号吧。」
实在令人开心。
「接着,夫妻俩生下一个女儿,同样是美人胚子。店主喜不自胜,直说:『噢这是屋号的言灵(注:日本自古认为言语中带有神奇力量的一种思想。)所赐,真是受之有愧,感恩不尽。』」
她扭动身躯,夸张地双手合十,不断鞠躬。
「若世人看见,一定会想对他说一句『适可而止啊』。」
阿梅张嘴哈哈大笑,口中缺了几类牙
「不知是否言灵奏效,美仙屋的女儿确实代代都是美人,娶的媳妇也都是花容月貌。我爹是第六代店主,我娘也是肤色白净、瓜子脸、发量丰沛的美人。」
不过――说到这里,阿梅突然露出可怕的目光。
「她右眼下方有颗大黑痣。人们都说,这样的女人会招来惨事,很不吉利,因而感到排斥。但我爹一见钟情,将她娶进家门。」
阿梅眨眨眼,恢复原本的眼神。
「最后,爹娘落入含泪与女儿生离死别的下场,或许那颗痣真的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