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渐接近危险的话题。
「您提到的女儿,就是您本人吗?」
「不,不是我。」
是大阿梅一岁的姊姊。
「我们家有三姊妹,长女阿藤,次女阿菊,我叫阿梅,是老么。」
虽然阿梅眼窝凹陷,脸颊到下巴一带极度瘦削,几乎可清楚看出骨头轮廓,但天庭饱满,鼻梁挺直,有着樱桃小口,年轻时想必是美女。
「肯定是漂亮的姊妹花吧。」
「嗯,的确。」
阿梅一点都不谦虚。
「只是,要说谁最美,非阿菊姊莫属。甚至,大家都认为她有资格进入大奥(注:幕府将军的后宫。)。」
到底是什么原因,美仙屋会与美若天仙的次女别离?
「一切发生在阿藤姊十七岁,阿菊姊十五岁,我十四岁那一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得耐着性子听我话说从头,妳能接受吗?」
「是的,我会洗耳恭听。」
阿梅注视着阿近。那是宛如笔直看穿对方眼底的强悍眼神。
「虽然我外表是个老太婆。」
阿梅心知肚明。
「但我内心的时间,始终静止不动。依旧停留在当初和菊姊别离的那一刻。
一直是十四岁。
「外出时,我会尽竭所能化妆打扮。妳从刚才都没笑――也没有明明想笑,却强忍不笑的模样,我很高兴。」
阿梅忙未流露一丝感动,语气一样干练,口齿清晰。
「不仅是我们家,香具店的店面规模都不大。不过,香料有时用的是小小一片就值一两、百两的上好材料,生意相当兴隆。」
如果会做生意,自然是日进斗金。
「所以,我们都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
女儿们打扮得华丽,能热络店内的气氛,算是另一种收获。
「替生来貌美的三个女儿精心打扮,让内在能匹配外貌,并教导礼爔规矩,我们的父母对待孩子是既疼爱又严厉。」
三姊妹想要的,几乎都已到手。
「唯独两项规矩,父母一再叮嘱我们要严格遵守。」
一是禁止男女情爱。
「我们家就三个女儿,没有兄弟,于是阿藤姊得招赘。菊姊和我则是要嫁人,而且对方的家世必须足以匹配美仙屋。」
因此,举凡喜爱,迷恋男人,或是和男人有情书往来,这类的男女情爱一概不准。
「一些大型店家或名店,也常有类似的情况。」
「三岛屋呢?」
「我们算是白手起家,而且我是店主的侄女,不是女儿。」
「还是会有人前来提亲吧。」
阿梅哼一声。
「算了,在这里欺负妳也没用,放妳一马。」
感激不尽!――阿近行一礼。
「男女情爱一律禁止,我们三姊妹并不以为苦,但对周遭的男人来说,却是残酷的规定。」
许多人流下男儿泪――阿梅坦然道。
「好几个男人向阿藤姊和阿菊姊说过:如果不能和妳结为夫妻,我也不想活了。」
茶道、花道、奨蹈、三弦琴、古筝,三姊妹认真学习各种才艺,年轻人在学才艺的地方对她们一见钟情,埋伏在她们返家的路上,想递交情书。
「谨愼起见,爹特地雇人和我们同行。」
有一次外出看戏,邻座的商家少爷一眼相中,直接开口求婚,然而――
「娘问对方『不好意思,我们家有三个女儿,您想娶谁』,对方竟回答『哪个都行,真要我说的话,三个都想娶。要是被其他男人抢走,我可受不了』,满口诨话。娘和女侍总管合力撒盐,赶跑对方。」
阿梅明明在夸耀,听起来却没有引以为傲的感觉。这点令人纳闷,但也颇为有趣。阿近面带微笑,仔细聆听。
「很好笑吧。不过,当事人却为这种事劳心伤神,而且惹来不少人的嫉妒。」
阿藤是古筝好手,又热中学习,短短数年,琴艺便几乎和师傅并驾齐驱。穿上华丽服装在发表会上表演时,她的美貌和美妙琴声吸引某人的目光。
「然而,那个人是花花公子。偏偏他是古筝师傅的心上人,此事非同小可。」
真是一幅地狱景象――阿梅说道,阿近噗哧一笑。
「啊,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那件事我也笑翻了。师傅是颇具姿色的中年妇人,见心上人移情别恋,对她爱理不睬,顿时方寸大乱,又哭又叫,甚至用指甲搔抓,活像野猫般张牙舞爪,实在是难看。」
当然,日后将继承美仙屋的大女儿,不可能招三弦琴师傅的情人为赘婿,但阿藤吃到苦头,停止学习古筝。
「我很不甘心。之前听到阿藤姊的琴声,总觉得内心清明许多。」
「爹也感到遗憾,认为阿藤的琴声,连『仓库大人」都很期待。」
仓库大人,第一次提到的名称。阿近有些纳闷,阿梅马上察觉。
「啊,我真是的,竟没先说明就提及。真的很久没像这样慢慢和外人聊天,我变得不太会讲话。 」
阿梅无限怀念地瞇起眼。
阿梅的手指轻抵唇间,思忖片刻后,接着道:
「仓库大人是我们家里的神。」
没错,是神――阿梅彷佛在和自己确认,悄声低语。
「守护美仙屋的生意一切顺利,家中老小都能过着平安幸福的生活,是我们家专属的神。」
仓库大人与三姊妹应该遵守的第二项规矩有关。
「仓库大人住在家中的仓库。」
不是独立建造,而是与家中一部分相连的仓库。
「我家走廊的尽头处,有一扇黑漆加上金箔唐草花纹的气派双开门。架上门闩并上锁,钥匙由爹一人保管。每天早晚,请爹开锁后,走进仓库替常香盘换香,是我们三姊妹的工作。」
「常香盘?」
「妳不知道吗?在寺院里没看过?」
或许看过,但还是不清楚。
又称为香钟――阿梅解释。
「原本是为了能一直替神佛焚香制作的道具,不过依据香的量,可用来估算时间。」
如同人们常说的,「等 道柱香熄了,我们就出门吧」或「蚊香烧完,表示已是三更半夜」。会持久燃烧的东西,能成为时间流逝的参考基准。
「随着常香盘的大小,能测量的时间长度也不同,但我家的常香盘直径约这么大。」
阿梅双手张开约肩宽的大小。
「呈椭圆形,是个像盘子的陶器。为了方便摆放,还附上底座,但没有外缘,完全平坦。往盘面均匀撒上薄薄一层灰,然后画出漩涡般的线条。」
在这线条上加入粉末香,一端点火后,会慢慢燃烧,扬起熏香。换香时,将盘里的灰和残渣丢进装灰桶,擦拭干净后,撒上新的灰,在画有线条的地方放香点燃。
「听起来颇费工夫。」
「嗯,起初一个人忙不过来,是在爹的教导下学会的。」
有个比常香盘大一圈的容器,装着浅浅的水,常香盘摆在上头,安放在室内正中央。
「不担心会失火吗?」
「仓库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可燃物。那是约六张榻榻米大的空间,铺木板地,天花板和墙壁都涂上白灰泥。」
明明有美仙屋的神坐镇其中。
「没有神龛或符纸之类的吗?」
「没有,爹说这样不会有问题!
――不过,这里的香绝不能中断。
「因为是早晚更换。尽管可烧上半天,总会迅速更换。」
依序由三姊妹进行更换。
「有时突然有事,或感冒无法下床,则是早上由阿藤姊处理,晚上改由阿梅姊处理。其实,这种情况下都匆匆忙忙,并不恰当。在仓库大人面前露脸的,一天内最好都是同一个人。」
阿月脑中闪过的疑问,阿梅抢先回答。
「遇上月事也没关系,仓库大人并不在意。所以,爹吩咐我们要好好完成这项任务,不可弄错顺序或跳过。」
「那么,仓库大人可能是女神。」
阿近随口说出心中的想法,阿梅却浑身一震。她陡然坐正,露出几乎会将人穿透的目光,紧盯着阿近。
「听过和我家情况类似的故事吗?」
「咦?」
「还是,知道其他和我家的仓库大人一样的故事?」
阿近端正坐姿,应道:「不,没有。」
停顿片刻,阿梅瘦削的双肩垂落。
「没有吗……」
阿梅颓然垂首,微微摇头。
「要是有就好了,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无论如何,现在都太迟了。」
阿梅如此低语,阿近静静等候她往下说。看来,仓库大人的真实身分……虽然有点失礼,不过这似乎是整个故事的关键。
阿梅的嘴角淌落一滴口水。以手背拭去后,她缓缓抬头。
「总之,我们三姊妹轮流更换常香盘,一天两次。」
这是在美仙屋诞生的女儿应尽的义务。
「听说,在我们之前的姑姑们,也就是爹的两个妹妹,一样是负责这项工作。美仙屋的孩子以女性居多,代代都会生下两、三个女儿,在这方面没有人手不足的困扰。」
代代都会生出美女,或许是拜仓库大人之赐。
「媳妇不行吗?」
「我娘从来不曾走进仓库。」
一定要有美仙屋血缘的女人才行吗?
「长久以来,常香盘的香火始终没断过,美仙屋也一直生意兴隆,对吧?
「是的。阿菊姊和我出嫁后,阿藤姊得独自进行这项工作。等姊姊的女儿诞生,再交由女儿继承。」
理应如此,可是――说到这里,阿梅第一次皱起眉。
「因为那场火灾,一切全变了。为了守护美仙屋,阿菊姊成为仓库大人。」
阿菊「变成」仓库大人。
阿梅板起脸,沉默不语。阿近想问清这句话的意思,阿梅忽然开口。
「我也真是的,怎么又先说了呢 。」
阿梅低喃着,轻按右鬓。她的手指枯瘦,皮肤干瘪,彷佛骨头上覆着薄薄一层皮。
虽然为时已晚,阿近仍渐感不安。这位老婆婆不仅年迈、清瘦,可能还有病在身,身体衰弱。
不过,当阿梅抬起头,表情再度转为柔和,目光也十分明亮。
「跟妳说,仓库大人是怎样的神明,又是什么模样,我们三姊妹很在意,也非常想知道。」
她的口吻平静,话声恢复活力。
「不过,爹一直不肯透露,只说日后我们就会知道。」
实际上,在持续更换常香盘的过程中,她们逐渐明白内情。
「刚才妳真是明察秋毫,仓库大人确实是女神。」
祂呈现年轻女孩的样貌。
话虽如此,我们都没见过祂的脸。因为不曾和祂面对面,就像我现在和妳这样。」
不过,当我们擦拭常香盘,撒上新灰,画出线条,进行琐细的作业时,也会突然出现在眼角余光中。
「有时会看到穿白布袜的脚尖,有时会看到手指与和服的袖口。察觉祂的出现,
一转头,祂就会逃也似地躲到我背后。」
跟阿梅三姊妹玩捉迷藏一样。
「虽然没看到脸,却猜得出也是年轻姑娘,是因为祂的和服相当华丽,还有气味。」
感觉得出一股黄花闺女会用的香粉气味,芳香甘甜。
「这一点很不可思议。我们家开香具店,比别人家的女孩更熟悉香粉,应该说,鼻子较别人灵敏。」
但她们三姊妹猜测仓库大人的香粉名称时,却屡屡意见分歧。
「阿藤姊说是『紫丽香』,阿菊姊说是『锦丝蝶』,我则认为一定是『白梅香』。」
阿梅手指游移,逐一写下香粉的名称。
「紫丽香是紫藤花的香气。至于锦丝蝶,有种菊花就叫这个名字,不晓得妳是否听过?蝴蝶头上不是长着两根触角吗?那花瓣的前端卷着两根类似的东西,是一种黄色的菊花。」
白梅香,如同字面的含意,带有白梅的香气。
「换句话说,我们嗅到和自己名字有关的花朵香气,而且味道清晰,搞不懂其余两人为何会误闻成别的香气。」
看来,仓库大人会配合前来更换常香盘的女孩,变换气味。
「祂也会变换衣服吗?」
「这点就不清楚了。虽然知道祂穿的是采用金丝和银丝,绣出讲究的花草图案,极尽奢华的振袖和服,但一直看不到祂的全貌。」
「令尊和妳们一起进仓库,他有时也会看到或闻到吗?」
阿梅郑重摇头。
「不,完全没有。爹什么都看不到,也感觉不到。」
这样正好,阿梅的父亲如此认为。
「爹是听上一代店主的吩咐,上一代店主是听上上代店主的吩咐。」
仓库大人呈现年轻姑娘的样貌,只会在年轻女孩眼前稍稍露面。
「常香盘一向是烧何种香?」
「白檀香,绝不能换成别种。」
这是一种淡香,不会有浓郁的气味。而且只有淡烟,相当高雅。
「所以,不会和仓库大人身上的香气搞混。」
「那么,您和两位姊姊平日身上是熏何种香?」
「我们三人都是熏白檀香。」
阿梅顿时睁大双眼。「对了,这么一问我才想到,明明是香具店的女儿,我们只能用普通的白檀香。长大后,我们觉得十分不满。」
不论是香包,还是衣服的熏香,一直是相同的香气。
「要是发牢骚,说这样很无趣,爹就会训斥我们,说我们是香具店的女儿,才要用再普通不过的香气。(细想想想,那是为了配合仓库里常香盘的焚香。」
阿梅恍然大悟,点着凸尖的下巴。
「您觉得可怕或阴森吗?」
家中有一个不开放的房间,每天都得走进去,进行不可思议的仪式。
「对于替常香盘换香的任务,不会感到排斥吗?」
阿梅露出深思的表情。
「我倒是觉得还好。」
从来不以为苦。
「爹会陪在一旁,而且,我现在对妳说这件事,妳会觉得很奇怪,但当时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怕。」
反倒有一种亲近感。
「像是去见亲人。」
阿梅低喃着,深深叹气。
「我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在不清楚仓库大人的真正身分时,我们实在太乐天。」
仓库大人的真实身分。果然,这是故事的关键。
「如同我刚才提到的,一切发生在阿藤姊十七岁,阿菊姊十五岁,我十四岁那年的初春。」
一早就刮起猛烈的南风。「日暮时分,美仙屋所在的神明町南方, 一处叫七轩町的市街失火。」
在强风的助长下,火势迅速延烧。
「由于地点的关系,不仅市街消防队,连大名消防队也出动,大家都拚命想早点灭火,然而强风正是造成这场春日大火的元凶。」
尽管待在美仙屋,依然闻得到浓烟的臭味,大路上挤满避难的人潮。大冢背着家当,或是摆'在货车上,呼唤彼此的名字,确认是否平安无恙,逃离火舌和窜升的黑烟。
「自我懂事以来,没那么近看过火灾。阿藤姊记得十年前,附近的寺院曾发生一场小火灾,没引发这么大的动乱。」
三姊妹吓得簌簌发抖,紧握彼此的手,全身瑟缩。
「我们是不是也得逃命?」
想到这里,三人便害怕得双膝发颤。
「如果逃走,勉强保住一命,但家当全烧光,我们明天能到哪里躲雨?有办法过日子吗?那些钟爱的和服,人偶、重要的东西,全都会失去。」
阿梅忍不住哭出声,阿菊也哭了。长女阿藤坚强地紧搂着妹妹,给予安慰。店内的伙计全方寸大乱,慌张不已。
「这时,隔门突然开启,爹昂然而立。」
令人惊讶的是,美仙屋的店主竟穿着裙裤,单纹短外罩,一副正装打扮。
「这身装扮出现在火灾现场中,显得多么突兀,我们都看得出来。」
三姊妹愣愣仰望父亲。
「只见他血色尽失,面如白蜡。」
虽然双手在身体两侧握成拳,仍抑制不住颤抖。
「接着,他注视着我们三姊妹,如此说道。」
――不必担心,美仙屋不会烧毁。
「他吩咐我们,待在原地别动,绝不能到外头,要是混在逃亡的人群中就麻烦了。」
阿梅倾诉着,双眼瞪得老大。当时她一定也是知此。只晓得仰望父亲, 一脸错愕。
「爹说会前往仓库,打开门,恭请仓库大人驾临。这么一来,美仙屋绝不会烧毁。,因为仓库大人会保护我们。」
阿藤闻言,准备起身。她想和平时一样,随父亲进入仓库。
「但爹按住她的肩膀。」
――仓库大人离开仓库时,必须由当家单独迎接,这是规矩。
都待在原地别乱动,不准吵闹。只要静下心,双手合十,就没什么好怕的。
美仙屋有仓库大人坐鎭。
「接着,他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妳们。
过去一直都躲过劫难,没想到……
「没想到仓库大人会在我这一代轮替。没想到得献上妳们。」
他呕血般长叹一声,转身踩着重重的步伐,离开走廊,朝仓库前进。
「爹紧握着打开仓库的钥匙。」
面对诡异的情况,三姊妹蜷缩着,紧挨彼此。浓烟的臭味愈来愈重,外头喧闹无比。
「我把脸埋进阿藤姊的怀中,紧闭双眼。接着,我听到了。」
母亲在屋内哭泣。
哭得悲痛欣绝。
「娘一定和我们一样,在爹严厉的叮嘱下,待在原地不敢动。」
外头因火灾乱成一团,美仙屋的众人却屏息敛气。呼号的风声远去,最后只听到母亲的哭声。
「当时我察觉到了。」
白檀香的气味。
「从仓库的方向飘来。」
不仅是香气,同时涌来一股清爽舒畅的气息。,清水般盈满美仙屋的清净空气。
浓烟的气味逐渐消散。
户外的喧嚣如潮水退去。
阿藤轻轻抬起手,阿菊跟着这么做。
「两个姊姊彷佛要捞取那股清圣之气。」
阿梅看到晶亮的颗粒,从阿藤和阿菊白皙的葱指间淌落。
那是尊贵、耀眼、温柔的光辉。
「这就是仓库大人的神力。」
宛如清水流过,水面折射出灿然金光,包覆美仙屋。
阿藤陶醉地闭上眼,露出微笑。
阿菊深呼吸,双手贴向胸前。
阿梅自然地流下眼泪。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而是感激、喜悦、安心,泪水夺眶而出。
「不久,我的意识远去,像是进入梦境,不知不觉睡着。」
睡得十分深沉, 一夜无梦。
「当我醒来时,已是隔天清晨。」
阿梅独自蜷缩着,睡在房里。她急忙起身,打开隔门,只见晨光洒落外廊。
――那场火灾呢?
「美山屋平安无恙,一张纸也没烧着。」
那股清净凉爽的空气,仍充斥屋内,盈满美仙屋所在的土地。
「庭院的树木和盆栽,甚至留有朝露。我望向前方,差点吓得腿软。」
火灾一路烧到邻家。
「隔壁是一家纸店,屋子大半烧毁,为防止火势延烧,另一半遭到捣毁。仅留有白墙被熏得一片漆黑的仓库,其余实在惨不忍睹。」
然而,美山屋却完好无缺,连与纸店交界的木板墙也没半点烧焦的痕迹。
「大路的另一侧也延烧了三幢房屋。」
唯独美仙屋毫发无损,彷佛有人包覆守护。
「真的是仓库大人守护这个家。」
爹娘和姊姊在哪里?
「我顿时清醒,呼唤着大伙的名字,在家中四处找寻。」
阿梅的父母和长女阿藤伫立在仓库的入口。在一如往常架着门闩、严密上锁,涂着黑漆的双开门前,三人紧搂着彼此,瘫坐在地。
「娘哭肿双眼,阿藤姊也满脸是泪。」
三姊妹的父亲,经过一夜就憔悴许多,不仅如此,看起来足足老了十岁。
「他头发全白了。」
变化之大,身为女儿的阿梅几乎认不出,不禁怀疑眼前的人真是父亲吗?
不知为何,始终没看到阿菊。
「爹一发现我,便爬也似地过来,哭着说『阿梅,妳没事真是太好了』。接着他蹲下身,紧紧抱头。」
――阿菊……阿菊走了,她被选中。今后她将成为仓库大人,守护美仙屋。
「这是代代相传的规矩。」
不知不觉间,年迈的阿梅湿了眼眶。
「这是美仙屋的第一代店主,当初和仓库大人订下的约定。」
仓库大人要在美仙屋的仓库里坐镇,不能离开。
然而,每逢发生火灾、地震、瘟疫、抢劫等等,可能危及美仙屋的财产或家人性命的灾祸时,如果当家提出请求,仓库大人便会走出仓库,以神力守护众人。
之后,仓库大人便算是完成使命,得进行世代交替。
从他守护的美仙屋女儿中,挑选下一任仓库大人。
「成为仓库大人的女孩,不能过一般人的生活。也已不再是一般人。」
祂不需要食物,不需要水,跳脱时间的洪流。不会变老,永远是年轻姑娘,受常香盘的香气缭绕。
「之后,爹带我们前往仓库。唯有那天,是阿藤姊和我一起踏入仓库,只见常香盘翻覆,香灰和残渣散落一地。」
我们姊妹将常香盘擦拭干净,抹平新的香灰,画上线条。
「接着,我闻到香气。」
那是锦丝蝶的香气,阿梅突然感到背后有人。
――是阿菊姊。
「我望向爹,他点点头。于是,我们递出装有锦丝蝶的小盒子。」
――从今天起,这是为仓库大人焚烧的香。
「之前用的白檀香,是前任仓库大人的香。今后由阿菊姊担任仓库大人,改烧菊香。」
散发菊香的锦丝蝶,阿菊在仓库内的气味。
――阿藤、阿梅,换成锦丝蝶的香和香包吧。美仙屋的女儿得随身携带仓库大人的香。这是重要的约定,不能随意更换。
「我连哭好几天。」
为何会有这么残酷的规定?
为什么我们美仙屋的女儿,必须受这样的规定束缚?
「阿菊姊实在太可怜。我好想见阿菊姊。难道不能想办法,将她从仓库带回来吗?不能和她一起远走高飞吗?」
阿梅一直钻牛角尖,甚至到废寝忘食的地步。阿藤也一样,姊妹俩相视而泣,怨恨这个家,生父亲的气,也气只会顺从丈夫,丝毫不为女儿着想的母亲。
随着日子流逝,阿藤与阿梅看出彼此眼中的想法。
倘若这就是美仙屋的女儿难以改变的命运……
倘若能藉以保护自己不受任何灾祸侵害……
「幸好成为仓库大人的不是我。」
不是我被选中,真是庆幸。
彼此的心声反映在对方眼中。
「于是,我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前任的仓库大人,曾分别在我们三姊妹面前,散发出和我们名字一样的香气,若隐若现。」
该不会是在考虑,要选谁当继任者吧?
选阿藤吗?
阿菊适合吗?
还是选阿梅呢?
哪一种香适合下一任仓库大人?
「选,哪,一,个,好,呢。」
变成老婆婆的阿梅竖起颤抖的手指,彷佛在歌唱,带着抑扬顿挫低喃。
「一切如同神明所说,完全按神明的期望发展。」
从一名女儿身上夺走时间,夺走人生,夺走原本理所当然的生活。
「这时,我才真正打心底感到恐惧。之前,我简直像站在悬崖峭壁旁。」
神明选中阿菊的香,阿梅逃过一劫。
尽管松一口气,阿梅不禁心生歉疚。
「阿藤姊恐怕也是相同的心情。在那之后,我们变得十分疏远。只要一碰面,我们就尴尬极了。」
虽然早晚前往仓库,为常香盘换香的习惯还是没变,不过……
「心情截然不同。」
变得很不想去,一忙完便逃也似地离开。
「阿菊姊应该会憎恨没被选中的我们吧。」
阿近平静地插话:「待在仓库时,您有这种感觉吗?」
阿菊是否曾发怒,以锦丝蝶香气逼近?
「才没这种事。」
阿梅似乎十分不悦,冷淡应道。
「阿菊姊已成为守护美仙屋的神明,是充满慈爱的仓库大人。」
但理应受祂的慈爱保护的女孩,却遭到恐惧和罪恶感折磨,难以承受。
「害怕亲生姊姊,更让人歉疚。」
阿梅突然双手掩面,清瘦的身躯藏在又厚又长的衣袖后方。
「于是,我决定要停住时间。」
以肉身追随阿菊。阿菊被夺走的一切,阿梅也要舍弃。
「我关在美仙屋里,足不出户,并停止学习任何才艺。」
拒绝所有婚事,一直守在家中没嫁人。
「最后变成这样的老太婆。」
阿梅双手一摊,望着自身的模样低语。
「仓库大人不会变老,我却日渐衰老。这袭华丽的和服,是仓库大人的衣服。阿菊姊喜欢的振袖和服。」
这是阿梅最好的一套衣装。是犹如活死人般,时间停止流逝的女孩珍藏的华服,也是她的寿衣。
「我是多么可悲啊。」
阿梅再度卷起长长的衣袖,彷佛要遮住上半身,嘤嘤啜泣。
「阿菊姊又是多么可悲啊。」
这是美仙屋遭受的诅咒。
「其实,我们根本不是受仓库大人保护。我们受祂欺骗,受祂诅咒。」
啊,真不甘心!
她发出怪罪般的吶喊,弯下身,双手紧紧握拳,捶打起榻榻米。咚、咚、咚!
由于力道过猛,花簪纷纷滑脱,假发也掉出发髻之外。尽管如此,阿梅仍未停下粗暴的举动。
单凭她仅存的稀疏发丝留不住发髻,于是凌乱地往振袖和服的双肩垂落。
「客人,您的头发 」
忽然,阿梅的双肩无力地往一旁斜倾。振袖和服的衣袖,在榻榻米上摊开。
咦?
此时坐在原地的,仅有一袭振袖和服,及松弛的腰带。里头的阿梅凭空消失。
阿近僵在当场。
「阿梅小姐!」
阿近大喊一声,正要奔向上座,「黑白之间」一阵摇晃。她看见天花板,接着榻榻米的纹路直逼面前。
是我头昏眼花。
阿近双臂撑地,想稳住身躯。她的手无力地滑过榻榻米,双膝发软。
像是灵魂出窍,意识远离。身体轻飘飘,一股冷气将阿近紧紧包覆,
鼻端微微传夹白梅的香气。
好暗、好冷,彷佛在冰水中随波逐流,不断漂向远方――
「烤栗子,要不要买烤栗子……」
卖烤栗子的小贩经过木板围墙。
突然再度感受到身体的重量,眼前豁然开朗。
阿近猛然清醒,睁开眼。
她倒卧在聆听者的位子上,不自主伸出的胳臂,裸露在衣袖外。
她抬起头,「黑白之间」一片悄静,秋日阳光照向雪见障子,一切都没变。
阿近独自一人。
上座不见说故事者,位子上没坐人。
她战战兢兢爬向前,探向坐垫,没感受到人的体温。
怎么可能?刚才明明在这里。那位插着花簪,打扮讲究的老婆婆。
阿近一时发不出声。喘几口气后,喉咙才松开。
「堂哥!阿胜姊!」
她踉踉跄跄起身,打开通往隔壁的纸门。
接着,她益发惊讶。阿胜端坐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阖起眼,头微微斜倾。富次郎枕着胳膊躺卧在地,双膝微弯。
难不成死掉了?
「呼噜……」富次郎打起鼾。
阿近站在原地,鼓足全力大喊。
「你们快醒来啊!」
富次郎赫然弹起,阿胜睁开双眼。两人抬头望向阿近,面面相觑。
「啊,哎呀呀。」
「小姐,怎么了?」
还问呢……阿近当场摊坐。
「到底是怎么回事?」富次郎侧头不解。
「我太大意了。」阿胜十分懊悔。
「不过,还好你们三人都平安无恙。」阿岛抚胸感到庆幸。
虽然重拾平静,阿近仍难以置信。
「确实有客人来过。」
「可是,小姐,我没带任何人进来。」
听阿岛这么说,掌柜八十助频频点头。
「我以为今天奇异百物语的客人迟到了……」
这点也很奇怪。阿近派童工新太跑去追那名卖烤栗子的小贩,向他询间,得知他今天第一次行经此处。换句话说,阿近等候说故事者前来时听到的叫卖声,与她晕眩醒来时听到的叫卖声,是出自同一名小贩,间隔应该不会太长。
「不过,那段期间我一直在听一位叫阿梅的客人讲故事。堂哥和阿胜妹也都听到了吧?」
「嗯,听是听到了,只是……」
富次郎口吻仃点含糊。
「到底是怎样的故事?」
又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下,阿胜竟与富次郎的状况相同。
「脑袋昏昏沉沉,不知不觉中睡着。那时我在干什么呢?」
完全记不得了!
「你们该不会都在做梦吧?」
八十助说出合理的推测。但对奇异百物语的相关人士说「这是在做梦」,是最大的禁忌。
「绝对不是。」
阿近斩钉截铁地回一句,八十助露出歉疚的神色。
「怎么可能是梦?真的有那位说故事者。」
「嗯,我知道、我知道。阿近,别这么激动。」
富六郎柔声打圆场。
「我们三人一定是被妖怪迷昏头。」
可能是是妖狐或狸猫吧。
「大概是牠们听闻三岛屋奇异百物语的风评,想好好迷昏我们,特意从柳原河堤一带前来。」
阿胜一脸沮丧。「那我就更没面子了,守护者居然受狐狸诓骗'。」
「有什么关系?拜此之赐,我第一次来就碰上难得的体验。」
不可能有这种事,阿近仍难以接受
「不、不,不对。恕我直言,我担任百物语的聆听者已有两年,不论来者是妖狐、狸猫,还是貉,都不会轻易受骗。」
「阿近,狐狸、妖怪之类的可不好对付。愈是自认不会上当的人,愈会受骗。」
「小少爷,您真清楚。」
「妖怪绘本中很多类似的轶闻。」
为了安慰满腔愤慨无处宣泄的阿近,富次郎刻意摆出滑稽的表情。
「不过,我们相当幸运。对方是大白天前来,在家中耍了我们。如果是漆黑的夜晚,在外头行走时遇上就麻烦了。」
妖狐倒还好,牠们十分聪明。
「牠们会牵着上当者的手,带对方走,不会去危险的地方。狸猫比较笨,会绕到受骗者的背后推着对方走,最后推入水沟或粪坑。一个没弄好,可能会丧命。」
「哎呀,真的吗?」
现在是为此赞叹的时候吗?望着气呼呼地闹别扭,想用指甲抓人,或丢东西出气的阿近,阿胜噗哧一笑。
「虽然这次我很没面子,但能看到小姐这么生气,我觉得挺开心。」
「为什么!」
「一般过日子, 一年当中好歹会发一顿脾气。小姐太压抑, 一直没生过气。」
很像是阿胜会说的话,但眼下不是谈论阿近的状况或心情的时刻。
「阿近一直是这样啊?那么,今天真是可喜可贺的日子。」
富次郎益发得寸进尺。一来喝一杯庆祝吧。阿岛,帮忙准备一下。」
阿岛一脸严肃,
「您的身体还不能喝酒。」
「哪会,我早就没事了。」
「是啊,我也想喝一杯。」
是的,怎么连阿胜也这么说……」
「不早点净化,身为守护者的力量都快消失了。」
「这很重要。今天店里早点关门吧,大家一起喝酒热闹一番。」
「那么,我去问问老爷的意思。」
这群人怎么啦?阿近诧异得说不出话,他们这样才像是被妖怪迷昏,简直是高兴过头。
阿近别过脸,恰恰瞥见壁龛上的挂轴。秋刀鱼的水墨画秋刀鱼只剩一尾。
原本应该有两尾。上下迭在一块,构图好似一种猜谜。
此刻只剩一尾 头朝左,背鳍朝上。这幅画仅仅是描绘肥美可口的当令鲜鱼。
今早在壁龛挂上挂轴时,到底是哪一幅?话说回来,这是叔叔伊兵卫在古玩店买的挂轴。
其中是否暗藏寓意?
阿梅将两尾秋刀鱼的图,解读成是描绘秋刀鱼的魂魄离去的场景。她认为上面的秋刀鱼将会被肢解烤来吃,下方的秋刀鱼是从牠身体脱离的魂魄。
她的真实身分是妖狐、狸猫,或是貉,才会想谈论鱼吗?
还是,她是想藉秋刀鱼来暗示些什么?
例如,即将被吃掉的身体,及从中逃脱的魂魄。
今天店面没提早关门,但经叔叔和婶婶的同意,仍临时举办一场宴席。
「富次郎回到家里,及他康复后,都还没好好庆祝。」
这么一来,阿近不能继续板着脸生气。她急忙确认两件事,其中一件当然就是秋刀鱼的画。
「提到那幅挂轴,当时我觉得秋刀鱼画得肥美可口,就当场买下。」
伊兵卫依稀记得是单纯简朴的画,只绘着一尾秋刀鱼。
另一件,与灯庵老人有关。阿近再度派新太跑腿。
「我要介绍的下一位说故事者,人选已决定,但日期尚未敲定。对方一直挪不出时间。」
你们那位大小姐是不是又误会什么啦――新太替阿近挨了一顿挖苦,返回三岛屋。
没错,打从一早,阿近就认定今天是新的说故事者上门的日子。
只是误会一场?是阿近粗心闹笑话?
阿近无意找借口,但她认为并非如此。狐狸之类的妖怪,不会以如此细腻的手法迷惑人心。一切都是名叫「阿梅」的说故事者策画,因为她想造访三岛屋,才做这样的安排,好让阿近迎接她的来访。
阿近听着阿梅说出美仙屋仓库大人的故事。「我们受祂欺骗,受也诅咒」的悲恸吶喊,至今仍萦绕在她耳际,难以忘却。
阿近想査个水落石出。
此时,她脑海浮现的,是「红半缠」半吉。请老大帮忙吧。不过,她旋即打消念头。又不是什么案件,实在没脸请幕府御用的捕快出马。
阿近只能靠自己。「神明町三丁目的美仙屋」,以此为线索,前往查看是否确有其事,便可明白。要是真有美仙屋这家香具店就好了,若是现在没有,以前存在过也行。
她暗暗拿定主意,斗志昂扬时,富次郎表示要帮忙。
「这次的事,我也觉得有点古怪。」
富次郎认为,对方讲的故事明明听得很清楚,却忘得一乾二净,实在不是滋味,心情无法平静。
「不能把一切都丢给妳处理。这种查探的工作,交给我们三岛屋的西施去办,有点勉强。」
「不会吧。」
只要有心,一个人在江户町四处打探消息,也不是问题,应该办得到。
富次郎呵呵轻笑。
「抱歉,一开始就挫妳锐气。不过,妳晓得芝的神明町没有三丁目吗?」
阿近哑口无言。那里没有三丁目吗?
「之前的说故事者,不是会隐瞒地名和人名,或换个假名吗?」
「是的。这样说故事比较容易,我总是如此建议。」
「那位叫阿梅的老婆婆,约莫是倾诉完想说的事就心满满足,不想让人进一步査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