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三鬼:三岛屋奇异百物语四》作者:[日]宫部美幸【完结】 > 《三鬼:三岛屋奇异百物语四》作者:宫部美幸.txt

  第一话 迷途客栈.16

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4539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7:01

一旦牵涉到身世,往往都是如此――富次郎说。

「不过,堂哥,你还没办法外出吧。」

「这个嘛,要是让爹娘知道,免不了一顿责骂,我外出时得保密。」

其实阿梅的事,后来阿近告诉叔叔和婶婶,她搞错说故事者前来的日期,当一件笑话处理。要是道出真相,他们恐怕会很担心。

「比起地点,先从『香具店」这门生意查探较好吧。」

在这种情况下,就轮到《江户购物指南》上场――富次郎说。

「那么,得先备妥这本书。」

「喂喂喂,家里没有《购物指南》吗?」

「没有。叔叔认为,我们的店没写在上头,但就算没写在上头也无所谓,所以不需要。」

「明明是缝制提袋这种风雅的生意,却如此固执。为了来自远方的顾客,连惠比寿屋也备有这本书。」

《江户购物指南》是集结江户名店一起介绍的指南昼,分上下卷及美食餐饮之卷, 一共三本。

阿近的老家,是位于川崎驿站的旅馆「丸千」,这本《购物指南》放在随时看得到的地方。为了让住宿的客人可随意使用,母亲甚至找时间誊写内容,制成分册,有些客人会厚着脸皮偷偷带走。

「算了,我们要调査的,是阿梅婆婆年轻时的那家店,现今市面上流通的指南书都派不上用场,这种书都会一再改版吧。」

不如找昼店的人来。

「阿岛不是常光顾一家租书店?一家屋号挺有趣的租书店。」

葫芦古堂。再次向阿岛询问后得知,那家店位于神田多町。这时,又轮到负责跑腿的新太登场。

隔天一早,可能是三岛屋提出的要求相当罕见,葫芦古堂常来替阿岛送书的十郎,和店里的少爷一同前来。

「感谢平日的惠顾。」

阿近大吃一惊。向他们问候的少爷,就是之前误闯庭院的年轻人。

「您是葫芦古堂的……」

「是的,在下是店主的儿子,名叫勘一。小姐,前几天对您很失礼。」

喜欢战争故事的十郎有副好嗓子。听说,为了建议客人阅读这类昼籍,他将战役的知名场面牢记脑中。十郎以他的好嗓音推销道:

「我们家少爷是只书虫,老是抱着我们做生意的昼猛啃,还挨我们家老爷的骂。」

尽管受伙计十郎的调侃,勘一少爷既不害羞也没笑。看起来和阿近年纪相仿,但不晓得该说他性格沉稳,还是无从捉摸。

――一盏白天仍没熄的灯。

这句话浮现阿近心中。

――纵使站着没说话,也不会给人阴沉感,这一点很像。

「对了,我弄反问候的顺序。富次郎小少爷,恭喜康复。」

十郎低头鞠躬,勘一少爷跟着行礼。富次郎仍是平时那副神色自若的模样。

「哎呀,阿岛真是的,居然跟租书店提到我的英勇事迹,真伤脑筋。」

「堂哥,那不算英勇事迹吧。」

「阿岛一定会跟人说,当时要是放着不管,可能会演变成互相残杀的局面,而我及时居中调解,圆满解决纷争,一切全是我的功劳。」

阿岛一脸得意洋洋,像是她亲身的遭遇。

「没错,要是不是小少爷在场,肯定办不到。」

十郎也吹捧起小少爷。「那名和人打起来的二掌柜,赌博欠一屁股债,变得自暴自弃。逼迫年纪比他小的二掌柜把所有积蓄拿来借他,还说以后会加倍偿还,硬要人借钱。」

这种情况下的「借我钱」,是打一开始就不想还债的「把钱交出来」。受逼迫的一方无法接受。

「对方拒绝借钱后,此人便又打又踹。对方再也受不了,动手反击。双方大打出手,真是惨啊。」

公然询问此事,在三岛屋内算是一种忌讳,阿近是第一次听闻详情。十郎的消息还比她灵通。

「在那种情况下出面劝架,您真是不简单。」

「再不劝阻会出人命,当下我并不害怕。」

富次郎搔着鼻梁,面露苦笑。

「可是,我却被打得最惨,眼冒金星,实在狼狈。所以,你别再捧我了。」

「那两名二掌柜的下场如何?」

「他们都卷铺盖离开惠比寿屋。」

这是理所当然――阿岛说。

「我觉得应该重罚。小少爷不是一般的伙计,是三岛屋托惠比寿屋照料的重要人物。动手殴打小少爷的二掌柜,等于是与店主持刀相向。」

伙计要是伤害店主或其家人,通常会判处死罪。这样事情会闹得太大,往往都私下处理。但要是认为不可饶恕,正式请求官府裁决,伙计方面完全站不住脚。

「真是的。惠比寿屋重人情固然不错,但这样未免太姑息。」

在十郎眼中,阿岛是客人,于是完全顺着阿岛的话附和。两人聊得热络,频频吹捧富次郎。富次郎难为情地笑了笑,不予置评。

另一方面,勘一少爷完全没插话,孤零零待在一旁,面无表情。之前(虽然是恰巧)与阿近碰面时,他马上问候富次郎的近况,应该知道此事。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富次郎拍着手说道。

「阿岛,妳不是清洗到一半?」

「哎呀,我忘了!」

阿岛急忙重新绑好束衣带,匆匆忙忙奔向厨房。

「真是的,阿岛很会惹麻烦,不过打从懂事起,我就十分受她照顾,所以对她没辙。」

富次郎笑咪咪地说,向勘一少爷轻轻颔首。

「不好意思,开场白吵吵闹闹。阿近,该进入正题了。」

「那么,我先告辞。」

十郎背起书箱,站起身。

「您要谈的事,我们家少爷比我清楚。」

「什么嘛,既然如此,你来干么?」

「跟小少爷问候一声啊。」

十郎连在离去时,都不忘以富磁性的嗓音展现魅力。接着,葫芦古堂的勘一打开包袱,取出书箱。

「听说,为了找寻现今恐怕已不在的老店,您想借阅《江户购物指南》。」

「没错。而且,不清楚这家店的所在位置。」

「不过,确定是香具店。」

阿梅说的故事,与香具店有很深的渊源,不像是做其他生意。

「屋号叫『美仙屋』,不常听到吧?原本似乎是香具店『备前屋』的分店。」

勘一打开书籍,一本又一本取出里头的书籍,摆在地上。

「这些全是《购物指南》吗?」

「是的,我将店里的购物指南都带来了。」

厚的、薄的、漂亮的,脏的、旧的、新的、大的、小的、没装订直接用卷的,各式各样皆有。

大致看过书名后,阿近发现不只一种。

「《江户购物指南》是大坂一家名叫『中川芳山堂』的出版社发行。」

「咦,是京坂那边出版的?」

「是的。当局者迷,江户的书店约莫是没想到这个点子吧。」

不过,当这本既是名店指南,也能充当江户旅游指南的书畅销后,许多出版社依样画葫芦,陆续推出类似的指南书。

「原来的《购物指南》共三本,我花了些工夫制作轻量的分册版和廉价版。」

「我娘也是这么做。」

我的老家经营旅馆――阿近解释。

「这种书称为『私家版』。这里有几本,是旅馆或餐馆为了服务客人,自费制作的分册。」

私家版忠于原著,质量反倒精良――勘一说道。

「自从各种当商品贩卖的指南书问世,陆续出现一些不太上道的书。」

「没错,尽是一些敷衍的介绍。」

「只是敷衍倒还好,要是收店家的钱特意出版的指南―― ,可信度令人存疑。」

这不是提供客人方便,而是用来为店家宣传的指南书。

「例如,将没什么名气的商品形容为远近驰名,或是将没没无闻的小店夸赞成名店。」

原来知――富次郎侧头寻思。

「不过,原本的《购物指南》不也是这样?不,不是不值得信赖,而是收店家的钱这一点。」

「依我所知,中川芳山堂似乎没向店家收取刊登费。」

「那么,是店家主动出钱喽。」

将出版的《购物指南》全部买下,也是一种方法。

「内容范围的大小,会因店而异。名产的介绍也一样,有的详细,有的简略,有不同的等级之分。这是视捐款多寡决定的吧。」

「有的名店没出现在书中,原因似乎是出在这里。」

「一些以品味自豪的老店,反倒会生气,要他们别介绍。」

「是的。即使不是老店,有的店家也十分排斥,认为被写进指南书会让人看轻,或打乱客源。」

我们三岛屋算是其中之一――富次郎笑道。

「不管怎样,这都算是不错的赚钱手法。后来有人争相效法,从中赚取好处,也不足为奇。」

有些单纯是模仿,有些是江户的出版商想着「京坂方面的出版商哪知道什么江户的名店啊」,竞相出版《购物指南》。有些是标榜由好穿华服、爱尝美食的风雅之士,亲自挑选汇整。

「你居然搜藏这么多本。」

「要做租书店的生意,得从凑齐各种书着手。」

如同富次郎所言,《江户购物指南》本身经过多次增补和改订,所以不止一

本。

「阿近,看来得逐本调查。」

分头进行吧――富次郎卷起衣袖。

「阿近,妳直接找名叫美仙屋或备前屋的香具店。我不看生意类型,专挑屋号叫备前屋的店家,展开地毯式搜寻。」

「是,我明白了。」

阿近充满斗志。这时,勘一拿起旁边的一本书,补充一句。

「所有书的最后一页,都夹着这种书签。

确实,勘一手中的书夹着淡红书签,阿近手中的是红色书签,富次郎翻开的书则夹着暗红书签,分别从书末露出一角。

「红色愈深,表示书的年代愈古老,这就是书签的含意。」

「真是帮我一个大忙,谢谢。」

哪里――勘一低头回礼,接着道:

「或许有点多管闲事,不过,我似乎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阿近与富次郎面面相觑,勘一急忙摇手,像要收回刚才的话。

「不好意思,我太多嘴了。」

「你又不是蜗牛,不必急着缩回壳里。」富次郎忍不住调侃,「那么,我们该怎么请你帮忙?」

「这个……如果您要找的店家,确定是香具店 」

「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在下的顾客中,有人家里就是开香具店,可以向他们打听。」

依不同的行业,江户的店家组成股东会或同业集会,横向连结紧密。的确,像美仙屋这种屋号奇特的店家,期待同业知晓或有印象,应该不会落空。

阿近拿不定主意。葫芦古堂的勘一少爷感觉是好人。若只是调査,应该能马上请他帮忙。

――但这件事有点诡异。

包括富次郎在内,虽然不清楚他有多认真,但他曾说这是「被迷昏头」。,将完全无关的人牵扯进来,真的妥当吗?

这时,富次郎干脆地点头答应。

「这样啊,拜托你了。」

「堂哥……」

「不行吗?由于做生意的关系,这位少爷人面较广,看起来又老实,值得信赖,不是吗?」

「不过,要是给他添麻烦……」

见阿近欲言又止,勘一悄声问:

「这件事该不会和三岛屋远近驰名的奇异百物语有关吧?」

听别人说奇异百物语远近驰名,阿近很难为情。

「坦白讲,确实如此。既然你知道就好谈了,算是帮我们一个大忙。」

富次郎根本毫无顾忌。

「我们的百物语最大的卖点,就是听到的故事绝不外传。所以,对你也一样不能透露详情,这一点能接受吗?」

「当然。」

「这牵涉到一件诡异的事,非常可怕。你不害怕吗?」

勘一正经地思索片刻,依旧悠哉地回答:

「依目前的情况看来,似乎不太可怕。」

听他如此坦率,阿近莞尔一笑。

「哦,这位小姐也同意,就请你帮忙吧。要是找出美仙屋这家香具店,,请通知我们一声。」

「是,我明白了。」

「若有人问为何要找寻这家店,您会怎么应对?」

面对阿近的疑问,勘一脸上浮现笑意。「我会以租书店会说的理由来回应。」

葫芦古堂的人离去,阿近和富次郎望向堆积如山的《购物指南》。这些全是租来的书,如果找到相近的屋号,便得抄写下来,阿近准备笔砚时,富六郎请新太帮忙,从置物间搬来一张旧书桌。

「这是我以前习字用的书桌。」

正宗的《江户购物指南》,以「か」行的索引找寻「香具」(かうぐ)即可,别看漏增补的部分,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不过,页面重复或缺页的情况出奇地多,颇为棘手)。比较麻烦的是「依样画葫芦」的指南书,有的没仔细分类,不是以行业区分,而是以地点区分。光是以屋号排列的情况下,得搭配索引来査看店家是做哪种生意。

「这是一场硬仗。

如同富次郎所说,紧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便觉得眼睛酸痛、肩膀僵硬,难以持续。秋天太阳下山的速度,像落入井中的水桶一样快,转眼已天黑,两人挑灯夜战,疲劳不断累积。熬过头两天,从第三天起,阿近自动切换,改为仅査询「备前屋」这个屋号。

「这项作业容易令人看腻。我自认全神贯注,或许仍会有遗漏,还是要谨慎一些。」

阿近将富次郎翻过的书重翻一遍。

于是,两人又花费两天。

「找不到美仙屋。」

「备前屋倒是找到不少。」

现今在江户市区经商的备前屋有数十家。美仙屋的屋号罕见,备前屋却俯拾皆是。

「要是一家一家问,阿近恐怕会来不及嫁人。」

能不能嫁人不重要,依目前的《购物指南》所见,从以前到现在,芝的神明町都没有香具店。

是根本没有这家店,还是美仙屋(和三岛屋一样)不想出现在指南书上?不管是何者,看来不跑一趟芝一探究竟,肯定查不出结果。

「我们先休息一下,吃个秋刀鱼延年益寿再去吧。」

这时绝不能笑富次郎「怎么说这种丧气话」。阿近忽然想起,堂哥尚未完全康复,实际上,可能是连日翻阅指南昼,紧盯着文字,富次郎理应好转的晕眩毛病一再复发。

「也对。或许葫芦古堂的少爷已査出什么消息,我们暂时歇歇吧。」

伊兵卫和阿民笑咪咪地旁观堂兄妹俩认真投入这项工作,见富次郎略显疲态,仍不免担心。

晚餐吃的是肥美的秋刀鱼和栗子饭。富次郎食欲旺盛,阿近暗自松一口气,但旋即又发生一件令人担心的事。

「小姐,您相信吗?今天的栗子饭,小新竟没添第二碗。」

这指的是童工新太。面对最爱的栗子饭,他显得意兴阑珊。

在旁服侍众人的阿岛问「你肚子痛吗」。白天时掌柜八十助骂过新太一顿,于是出声开导「如果是那件事,别继续放在心上。新太回答「饭很好吃,只不过秋刀鱼的鱼刺鲠在喉咙里」。阿胜闻言,刻意将饭揉成一个丸子吞下。「这样就能去除鱼刺。

阿胜姊,真的耶,喉咙不会痛了。我吃饱了。

「但他还是没添饭。」

这和阿梅那件事同样古怪。

「仔细想想……小新最近的神情,还不到无精打采的地步,但似乎若有所思。」

不过是这四、五天的事,阿胜一提,阿近也想起来

「对了,最近都没看到小金他们。」

新太是三岛屋的童工,但在店外有同龄的朋友。包括金太,舍松、良介三名调皮鬼(这是阿岛说的),及三岛屋附近一家蔬果店的儿子直太郎。

先前直太郎出了些状况,深考塾的小师傅青野利一郎想替他解决,阿近才与大

伙认识。而利一郎也当过「黑白之间」的说故事者。

金太三人是深考塾的学生。他们家住本所,以孩童的脚程估算,离此地有一段距离。但他们为了见小直和小新,不时会代为办事,赚取跑腿费,或替人捡拾薪柴,频频往这边跑。不过,毕竟有各自的生活,无法常来。最近直太郎开始帮忙蔬果店的生意,而新太在三岛屋原本就十分忙碌,相聚的机会又更少。

「嗨 ,阿近姊。」

「最近好吗?」

「还是一样漂亮呢。」

金舍良三人来找阿近的间隔也愈拉愈长。

「刚刚提到的『小金他们』,是指谁?」

阿近说明后,富次郎不由得赞叹。

「哦,真有意思,也替我介绍一下吧。」

「好,看看有没有机会。」

「新太显得意兴阑珊,约莫是和伙伴吵架吧。」

阿近只想得到这种可能。

「虽然年纪小,毕竟是男人。」富次郎推测,「由于重面子,不能向大姊姊哭诉,只能忍着将泪水,往肚里吞。」

「堂哥,『大姊姊』是指我吗?」

「将阿岛和阿胜加进来,应该算是『大姊姊们』吧。」

「小少爷,那几个臭小鬼都叫我『鬼女』。」

阿岛鼓起腮帮子。

「偏偏喊阿胜『阿胜大姊』、『三岛屋的菩萨』,称呼小姐为『美女』。」

富次郎哈哈大笑。「有意思,我愈来愈想会会这几个孩子。」

阿近事后向掌柜八十助打听,他知道金太他们来和新太见面,但当时没看到打架或争吵的情形。

金舍良三人要是前来,都会吩咐他们办事,让他们赚点跑腿费,所以八十助和他们很熟,还会顺便教他们些礼仪。要是他们起冲突,八十助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不过,新太神色不寻常,恐怕还是这方面的问题。」

或许是那几个孩子中,有人决定要去店家当伙计了吧――八十助应道。

「他们不可能永远都是孩子。等独立的时刻到来,便会各奔东西。」

「也对……」

如果是这件事,新太会感到落寞,意志消沉,也是理所当然。阿近同样落寞。

「不过,几个小鬼仍是老样子。他们眼尖,一看到小少爷就问我,那个像跑龙套的男人,是三岛屋的食客吗?被我狠狠训顿。」

阿近忍俊不禁。称富次郎是跑龙套的,形容得真好。

下次见面,包个红包给他们吧。想到这里,她的心情舒畅许多。这些孩子真是开心果。

然而……

隔天,黑痣老大「红半缠」半吉造访三岛屋。虽然不像前几天来慰问时一本正经,他却表示,等阿近有空,希望能占用她一点时间,有话想谈谈。而且,不是直接告诉阿近,是透过阿胜询问。

「现在就行。老大今天怎么了,如此见外?」

去年岁末,阿近,阿胜、半吉和青野利一郎,曾一同参加怪谈物语会。之后,老大和阿胜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

――这次总觉得说话拐弯抹角。

「黑白之间」里准满借来的指南书,半吉又似乎颇为顾忌,于是阿近请他到厨房旁的入门台阶处,与他碰面。

「在百忙中前来叨扰,真是抱歉。」

那难为情的模样,也不像平日干练的老大。陪在一旁的阿胜讶异地望着他。

「该不会又有像金鱼安那样的麻烦人物,在打我们的主意吧?」

阿近主动发问,老大急忙摇头否认。

「幸好不是这种危险的事。」

既然如此,为何欲言又止?

「小姐,事情是这样的。」

话才出口,他犹豫不决,再度吞回肚里。

「这是我多管闲事。算是我大嘴巴,切莫见怪。」

「是。」

「关于武士的私事,我们这些市井小民不该说三道四。您也知道,深考塾的小师傅刚正耿直,他想在离开前,好好向三岛屋的各位问候一声。」

深考塾的小师傅,此事和青野利一郎有关吗?

「离开前?」

难得阿胜会打岔。「小师傅要去哪里?」

「红半缠」半吉一时语塞。接着,他缓缓点头,望向阿近和阿胜。

「他要回故乡。」

阿近一愣,回故乡?

「小师傅出生于野州那须请林藩。他原本侍奉的大名门间大人,呃……」

老大屈指细数。

「五年前,主公突然亡故,来不及办理继承人申请,被没收领地。」

青野利一郎失去主家和奉禄,成为一名浪人,来到江户。

「之后由生田大人入主,改为生田请林藩,但一样是小师傅的故乡。」

如今生田请林藩有出仕的机会。

「哎呀 这是 可喜可贺的事。」

难得阿胜在道贺时结巴。

阿近仍在发愣。小师傅将回到故乡,再也见不到他。

「他将结束浪人的生活,固然可喜可贺。话虽如此……」

半吉的口吻,像嘴里嚼着什么难以咀嚼的食物。

「由于他本人口风很紧,我也是从向岛的老太爷那里听来的。就是小师傅的老师,加登新左卫门大人。」

深考塾原本的师傅,阿近与他素未谋面,不过利一郎在「黑白之间」说的,就是加登新左卫门夫妇的故事,感觉犹如熟识的人。

加登夫妇将深考塾交由青野利一郎掌管,移居向岛的小梅村,半吉都称他「向岛的老太爷」。

听起来,他似乎常去拜访。

「换句话说,小师傅出仕的背后有『隐情』,老大的表情才会如此凝重吧。」

阿近沉默不语,阿胜只得主动接话。

「是的……其实,这算是我多嘴。」

老大的脸色愈来愈沉重。

「当初那须请林藩,小师傅是担任用达下役,工作内容是提升领民的生计。」

钻研新的作物栽种方式,或从其他藩国引进种苗,在领地内培育成长。

「听说,他还会教农民的孩子读书写字。」

这么听来,算是致力于产业振兴和教育的职务。

「小师傅从那时候就开始当老师了。」阿胜露出微笑。

「深考塾的工作,他也是马上就能胜任。」

「用达下役」是那须请林藩特有的职务,后来入主的生田家也十分看重。从外地移封的新领主,相当重视他们拥有的见识。

「因此,虽然小师傅成为浪人,昔日的同僚中,有人被生田请林籓挑去续用……恕我用字粗鄙。」

当然,这没什么机会出人头地,终生都会是用达下役。但身分和奉禄有保障,最重要的是,不必离乡背景,算是相当幸运。

此人是青野利一郎的朋友,大他一岁,名唤木下源吾。

「木下大人罹患肺病 。」

约莫半年前开始卧病在床,剩不到一个月的性命。

「他家中有母亲、妻子,及四个孩子上面三个是女儿,最底下的是男孩,才三岁,说来令人鼻酸。」

阿近仍在发愣,但老大的字字句句还是传进耳里。她大致听出端倪。

「小师傅要加入那个家庭吧……」

在老朋友的请托下,继承其身分,守护那个家,他想回到故乡。

闷热的季节早已过去,半吉却满脸汗水。

「就是这样的缘由。」

「生田家的主君真是宽宏大量。」阿胜开口。「居然允许藩士以这种形式收养子继承家名。」

「是啊,应该是木下源吾大人工作很认真吧。」

「那小师傅呢?青野家断绝没关系吗?」

「他父母早已亡故,连坟墓维护都是请人代劳。小师傅似乎也打算日后要重回故乡。」

在这次的机会到来前,他隐约透露过类似的想法――半吉说。

「呃……小师傅……」

原本有未婚妻。

「在那须请林藩被没收领地前,她先一步香消玉殒,而且……是不幸的死法。」

半吉不知是不清楚详情,还是听闻过什么,但不方便明讲,只见他满头大汗。

「女方的父母意志消沉,不久跟着辞世。女方家中同样没有可守护祖坟的继承人。小师傅相当挂怀,就是这么回事。」

半吉从怀中取出手巾擦汗。阿胜静静颔首,阿近依旧沉默。

「他已故的未婚妻,与木下源吾大人是堂兄妹。」

木下家算是本家。

「那么,在小师傅眼中,算是多重的缘分,才会动心?」

「是的。」

「这样确实很难拒绝。」

「阿胜小姐,您也这么认为吗?」

阿胜颔首,半吉附和。两人像约好般,沉默不语。

阿近有许多话想说。小师傅是温柔的人,难得生田家的主公肯同意,这是难能可贵的机会,况且和他已故的未婚妻也算有点渊源。

小师傅无法拒绝,应该也不会想拒绝。

只不过,他并非仅仅是回故乡。青野利一郎打算娶朋友的妻子,成为对方四个孩子的父亲。

阿胜微微叹气,像要重振精神般抬起头。

「这件事来得很突然吗?」

「因为木下大人的病情似乎不乐观。」

「啊,也对。我真是的,明摆着的事,我居然还问。」

阿胜紧按着前额。

「既然小师傅要出仕,三岛屋也该赠送合适的贺礼。小姐,您也这么认为吧?」

察觉阿胜的视线,阿近抬起眼。阿胜以表情向她诉说:

小姐,不管您觉得落寞,悲伤、不甘心,都没关系,但绝不能哭丧着脸。

「如果送厚礼,小师傅恐怕会婉谢。」阿近回答。「我找叔叔和婶婶商谈,准备一份低调又能表达三岛屋谢意的礼物吧。」

青野利一郎是保护三岛屋免遭强盗洗劫的恩人。

「老大,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个消息。」

「不不不,哪里。」

「请不要觉得自己多嘴。在我们三鸟屋,我和阿胜姊应该不是第一个听闻此事的人。」

最早得知消息的可能是新太。约莫是金舍良三人告诉他「小师傅要离开深考塾了」,他才会意志消沉。

「深考塾的学生会很寂寞吧,不晓得深考塾接下来会如何?」

「向岛的老太爷正急着找寻接替的师傅。万一赶不及,他打算暂时重执教鞭。」

日后利一郎来问候时,半吉会与他同行。这场对话到此结束,阿近与阿胜马上去找伊兵卫。

伊兵卫大吃一惊,沉声低语――对青野利一郎先生来说,实在值得庆贺,但对深考塾和三岛屋来说,是遗憾的别离。

「人的缘分来来去去,也是无可奈何。」

这句话总觉得是刻意说给阿近听。

禀报完,阿近突然想前往「黑白之间」。比起日常生活的起居室,她觉得「黑白之间」才是安身之所。

翻阅指南书的工作暂停,富次郎不在这里。向葫芦古堂借来的《购物指南》堆积如山,阿近独坐在书堆的夹缝间。

不久,庭院出现一道人影,仔细一看,是手执扫帚的新太。

「小姐……」

新太迟迟无法接话,号啕大哭起来。

阿近此时内心的纷乱,婶婶阿民不可能猜不出来,但身为三岛屋的老板娘,她还是为青野利一郎能出仕任官感到高兴,积极张罗贺礼。

「我们要是踰越分寸,就有矢礼数了。」

她请半吉代为介绍加登夫妇,专程前往向岛的小梅村拜访,与他们热络讨论,如何为利一郎备礼才恰当。

「加登夫人送的是新的短外褂,和印有家纹的衣服。」

这是武家的礼装,窄袖和服的前方印有两枚家纹,背后印有三枚,一共是五枚家纹。

「得印上木下家的家纹,小师傅的青野家家纹必须全部拿掉,教人有点落寞。所以,我们打算为他张罗钱包和袂落(放进衣袖内使用的提袋),加上青野家的家纹。」

不是用染印,直接绣上家纹,而且是交给店里最厉害的工匠――阿民喜孜孜地说道。

「毕竟我们是提袋店,要做就做最好的。不过,加登夫人提到,木下家的奉禄仅有八十石,也不能太华丽招摇。」

再来是长裤。用达下役这项职务常四处巡视,要是有一件不错的旅裤,应该会很方便。

「阿近,妳觉得呢?」

「按婶婶的意思就行。」

阿近啊――阿民凝望着她。

「妳的表情得再高兴一点。」

「我现在不是这种表情吗?

「一点也没有。像下雨天的晴天娃娃,无精打采。」

别再苦着一张脸――阿民语气严厉。

「要是对小师傅的婚事不满,尽管大声说出来。抱持要推翻一切的念头,试着央求他不要回故乡。」

阿近沉默不语。

「假如没有这样的觉悟,就以笑脸相迎,向他说声恭喜吧。这是女人的志气。」

阿民第一次如此严厉地训斥。阿近颇为诧异,但并未在心里回嘴「什么嘛」,涌现不服输的情绪。

看到阿近这副模样,连早一步大哭的新太也不禁担心起来。他会刻意找理由来探望阿近,然后一脸尴尬,垂头丧气地默默告退。

小新会号啕大哭,当然是自身感到落寞,以及他觉得金舍良三人和直太郎会感到落寞,还有,想到阿近会比任何人都悲伤,阿近深深领受到他的体贴。

连阿民也不例外,她是想藉训斥来安慰。阿近心里明白,但光是明白就能平复思绪,就太省事了。

由于阿民和阿近之间的气氛紧绷,伊兵卫不管对哪一边都戒慎戒惧。不过,他曾对阿胜说道:

「虽然觉得阿近很可怜,但为失恋悲伤,倒不是坏事。因为她会打开心房。一年多年前,她还对男女之情不感兴趣,甚至想一辈子孤单地躲在幽暗的地窖。」

当时阿近从旁经过,佯装没听见。阿胜一时不知该如何响应。

其实,阿近也不清楚为何悲伤。这代表她不懂自己真正的心意。她到底有何期盼?

「这种时候,顺其自然就行。」

明明没找富次郎商量,他却主动提供建议。

半吉的来访,宛如是季节变换的转折点。季节的行进加快脚步,这几天早晚都透着寒意。

「我最喜欢这样的季节,气温宜人。」

富次郎如此说着,一副活力充沛的模样。

「书里找到的备前屋,要逐一前往拜访,最好先安排顺序,尽量有效率一点。」

语毕,他坐在「黑白之间」,制作起〈备前屋巡访地图〉、见他如此热中,阿近心想,他要是太投入可不妙,于是窥望他画的地图,发现竟加上途中休息或买点心的店家,还拟定路线。

「这家店的羽二重包子很好吃,是阿岛告诉我的。这家『二八荞麦』,是一位老爷爷的面摊,只在子日和辰日开店,得査清楚月历再出发。」

「堂哥,你真是的。」

阿近终于笑了,富次郎嘴角轻扬。

「看妳还笑得出来,应该就不要紧。」

莫非富次郎也在替她担心?

「有件话要先跟妳说,不过,那些唠唠叨叨的大道理就免了。妳已成年,经历不少事,会有烦恼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若妳左思右想,却理不出头绪……」

就顺其自然吧。

「话说回来,姓青野的小师傅到底何时要来道别?该不会我们周到地准备贺礼,他反倒不好意思上门吧?」

以青野利一郎的为人来看,不无可能。

「武士与我们的身分不同。他们得侍奉主君,守护自家名声,想必压力沉重,他恐怕很难说出真正的心声吧。」

真想当面问个清楚――富次郎说。

「问他接收朋友的遗孀和孩子,会不会觉得没劲?」

「堂哥!」

「妳生气啦?好可怕、好可怕啊。」

笑着逗闹阿近的富次郎,大声唤道:「噢,这不是葫芦古堂的少爷吗?来得正好。」

一如往常,勘一背著书箱包袱,躬身站在庭院。

「我来向阿岛姊问候,得知小少爷和小姐在这里。」

进来坐――富次郎朝他招手。

「情况如何?」

勘一在外廊放下书箱,行一礼。

「多少有些收获……小少爷,您在写什么?」

他似乎看到摊在地上的地图。

「嗯,我这边没找到美仙屋,备前屋倒是不少。喏……」

富次郎详细说明,并出示他制作的〈备前屋巡访地图〉。勘一趋身向前。

「真不简单。」

勘一发出赞叹,看得目不转睛。

「小少爷,您爱吃甜食吗?」

「爱不释手。」

的确,富次郎每天都吃点心。

「难怪您这么清楚。不过,这家白玉屋上个月改换小老板接手,蜜的味道变了。」

「咦?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宝扇堂的蜜饯,茄子堪称一绝。至于蜜柑,倒是评价两极。」

「噢……」富次郎执起毛笔,在地图上振笔疾书。

「还有,这家二八荞麦。」

「是一位老爷爷的面摊,对吧?」

「是的,不过老爷爷的学徒跑到池之端仲町开店,如果是种物(注:加在荞麦面或乌龙面上的配料。),他学徒的店评价比较高。」

两人聊起美食。

「这家天妇罗店……」

「这家寿司摊……」

「这家茶屋的糯米团子,一串有五颗。」

「提到草饼,比起这家天满屋,另一家播磨屋更好。」

「在彼岸(注:春分及秋分前后各三天的期间。)结束前,一定要到这家饭馆尝尝他们的素面。」

「装在盘子里,然后淋上生姜汁吧?我知道。」

阿近看傻了眼,两人根本是老饕。

「堂哥,你在惠比寿屋到底都学了些什么啊?」

富次郎突然正经八百地说:

「葫芦古堂的少爷,你不习惯外出做生意,对餐馆倒是如数家珍。」

勘一也维持前倾的姿势,变得一本正经。

「你们真是气味相投。」

阿近原想蹙起眉,还是忍俊不禁。

「正好是点心时间,我去拿些吃的过来,两位继续聊。」

阿岛在厨房准备茶点,一旁搁着一个纸包。

「客人送的,恰巧是小少爷喜欢的大黑屋谷饼。」

阿岛准备移往点心碗,阿近拦阻道:

「最好换个有盖的大碗。」

待她泡好番茶回到「黑白之间」时,勘一已从外廊走进房内。他端正坐好,与富次郎围着那张地图,聊得相当热络。

阿近放下托盘,轮流望着两人。

「这个大碗里,装有今天的点心。」

两个大男人倏然抬头,望向托盘。大碗盖着盖子。

「要不要猜猜里头是什么?」

勘一不停眨眼,富次郎马上显得兴致盎然。「好,我接受挑战。怎么个比法?」

「我把碗藏在背后,只给你们盖子,请凭盖子的气味来猜。」

正是打着这个主意,阿近才没用微带漆味的漆器点心碗。

很好――富次郎摩拳擦掌,往鼻子底下一抹。

「少爷,可以让我先闻吗?」

「好啊,请。」

富次郎拿起碗盖,鼻子紧贴着,仔细嗅闻。

「唔,好像是油菓子。」

接着换勘一 。他捧起碗盖,鼻子凑近一闻,立刻回答:

「是音羽町洞云寺后方,大黑屋的白芝麻谷饼吧。」

富次郎和阿近都不禁赞叹。

「我也觉得是谷饼,但为什么你单凭气味就猜得出店名?」

「我闻到黑蜜的味道。用黑蜜带出谷饼甜味的,只有大黑屋。」

「可是,那家店的谷饼不是分黑芝麻和白芝麻吗?」

他真清楚。

「附带一提,我喜欢白芝麻。」

「这点阿岛姊也很清楚。葫芦古堂少爷,谷饼的白芝麻和黑芝麻有气味之分吗?」

面对阿近的询问,勘一莞尔一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