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没有。」
「那么……」
「一开始小姐掀盖时,我注意到您的手指沾着白芝麻。」
「咦?」
阿近急忙检查,确实如此。沾附在指甲边缘。
「怎会让您看出来呢?」
于是,三人度过一段热闹的点心时间。富次郎喝茶啃着杀饼,重新说明自身的病况。
「别看我副德性,毕竟大病初愈,没办法一次跑完所有行程,我才会想出这样的顺序。」
「地图上加了许多餐馆呢。」
「挺有意思吧?阿近来江户快三年,几乎没外出游山玩水,未免太可惜。」
话说,葫芦占堂的少爷提到「多少有些收获」,不知是怎样的情况?
「我遇见两个人,他们知道名叫美仙屋的香具店。」
「哦,干得好!」
「不过,他们口风很紧,不肯透露详情。」
这是我个人的推测――勘一预先声明。
「美仙屋的风评可能不太好,对方不太想提起。」
富次郎直点头,双手插在衣袖里。
「既然你说风评不佳,现在应该不在了吧。」
「是的,这倒是毋庸置疑。」
如同先前告诉阿近的,勘一在查探美仙屋时,特意准备租书店会用的借口。他说,这次葫芦古堂收购几本旧书,有漂亮的藏书印,写着「美仙屋」。书籍本身是普遍的合卷本或绘本之类,并非高价书,但对方肯定十分珍惜。
「那些在外头流浪,最后来到我们店里的旧书,有些上头也会有藏书印。」
这种时候,找出书籍原本的主人,把书带到对方面前,对方会很怀念,备感欣喜。
「所以,我才会借口在找寻留下藏书印的美仙屋。从屋号来看,约莫是贩卖风雅饰品的店家,于是我向杂货店、香具店、提袋店打听。」
富次郎听得瞠目结舌。
「少爷,你的演技真高超。」
勘一难为情地耸耸肩。
「不,真的偶尔会遇上这种情形。」
于是,勘一遇上两名疑似知道美仙屋的人
「一个是在日本桥通町开香具店的老板,另一个是常到他店里光顾的料理店老板娘。」
香具店老板这么说:
――美仙屋是一家老店,早就结束营业,那些旧书尽管拿去做生意吧。
之后就不再透露半句,勘一正想追问,对方却一脸冷漠。
「不过,好不容易得到线索,我一直想找话题跟对方多聊一些,不料……」
第三次拜访那家香具店时,一名穿着华丽的女子掀开暖帘走出,向勘一唤道。
――你就是拥有美仙屋书本的租书店职员吗?
「她就是料理店的老板娘吗?」
「是的,她表示可以买下那本书。」
她的料理店名叫松田屋,位于大传马町三丁目的大丸新道上
「在下不胜感激,不过,请容在下和店主商量再登门拜访。」
那是昨天的事。
「松田屋老板娘又吐出充满谜团的话语。」
――我随时都行,不过,那本书八成不太吉利,劝你早点脱手。
「我追问是怎么回事。」
――抱歉,一时多嘴,请忘掉我刚才的话吧。
「我也有点困惑。」
阿近和富次郎面面相觑。
「不太吉利……」
阿近低喃,富次郎从衣袖里伸出手,搔抓着鼻梁。
「未免太多谜团了吧。不过,单凭只字词组,难怪葫芦古堂的少爷会一头雾水。」
告诉他吧――富次郎像孩子般,拉拉阿近的衣袖。
「应该没关系。话说回来,这次并未遵守『听过就忘,说完就忘』的原则,还想进一步调查,和之前不一样。」
阿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陷入沉思。
若一直像之前一样,阿胜悄悄担任守护者,由阿近独自聆听故事,应该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么一提,当初阿胜见到葫芦古堂的勘一,曾这么说:
「您和刚才那名男子有缘。」
那句话的意思是,勘一和三岛屋的奇异百物语有缘吗?不是以说故事者的身分造访「黑白之间」,而是以这种奇特的形式产生关联。
「也是,我就说出实情吧。」
勘一是瘟神赐予强大神通力的阿胜挂保证的人。
「很好,这样才对。」
「来,快说吧!」
富次郎抚掌大乐,拿起谷饼塞进嘴里。
这次<仓库大人>的故事,从阿近与说故事者阿梅错过彼此的地方起头。阿近仔细讲述,富次郎一直在旁边附和「嗯,嗯,没错,没错」(还边嚼谷饼) ,相当吵闹,但勘一仍端坐聆听。
虽然勘一神情正经,一派轻松的气息仍没任何改变。拜此之赐,阿近得以在毫不紧张的气氛下,叙述来龙去脉。
「于是,当我醒来时,是一个人待在这里,堂哥和阿胜睡倒在隔壁房间。」
「阿近叫醒我,理应听到的故事却忘得一乾二净。尽管后来听阿近又说一次,但我感觉迷迷糊糊,彷佛是梦里发生的事。」
听完故事的勘一,双手放在膝上不动,紧盯着富次郎画的地图。
阿近啜饮由热转温的茶,润了润喉。富次郎嚼完碗里仅剩的最后一片谷饼,咽进肚里,勘一依然维持原样。
「呃,葫芦古堂少爷?」
听到阿近的叫唤,他眨眨眼,开口:
「那位叫阿梅的老婆婆……」
「啊,是。」
「您认为是鬼魂吗?」
开门见山地提问。
「之前明明不在场,却突然出现,之前明明在场,又平空消失。我认为这很像是鬼魂。」
「不是我们做了相同的梦吗?」
「小姐,您担任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已有三年,曾睁眼睡着,进入梦乡吗?」
哎呀,我才没那么松懈。
「刚开始担任聆听者时,我去过疑似阳阴交界的地方……」
富次郎发出惊呼。「阿近,妳经历过这么危险的状况啊?」
「一点都不危险。后来托橘子的福,平安回到这里。」
富次郎目不转睛地注视阿近,微微移身向后。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看来这个角色不光是坐着听故事那么简单。我觉得很可怕。 」
「当时阿胜还未出现,现在不会再发生那种情形。」
「可是,这次连守护者阿胜小姐也睡着,忘记那个故事吧。」
勘一细确认。
「嗯,没错。」
「小姐却还记得。」
阿近完全没忘。
「约莫是阿梅女士非常想让小姐听这个故事吧。」
希望妳听过后牢牢记住。
「正因成功传达这份心意,小姐才会和平时不同,想进一步确认阿梅女士的故事。在下是这么认为。」
是这样吗?阿近伸手抵向胸前。
「不过,她会是鬼魂吗?」勘一重复问道。
「她没吃茶点,也挺像鬼魂的行径。」
「鬼魂都不吃东西吗?」
「是的,如果会吃东西,算是妖物、妖怪之类。」
书上是这么写的――勘一解释。
「不过,阿梅女士说甜食对牙齿不好,所以没吃。呃……」
要是没记错,她是说「只有初一才吃」。
「 一个月只吃一次吗?」
富次郎阴森地压低声音:「这应该是指只在月命日(注:每个月与忌日同天的日子。)吃。那么,她应该真的是死人的鬼魂。」
「鬼魂会在意蛀牙吗?」
「没错,这点倒是跟活人一样。」
富次郎莞尔一笑,拂去沾在手指上的白芝麻。
「总之,既然组成解谜伙伴,我们一起去吧。」
「去哪里?」
「还用说,当然是松田屋。」
「这样一来,葫芦古堂的少爷得准备 本有藏书印,看上去煞有其事的书才行。」
毕竟他当时以此为借口,引起松田屋老板娘的注意。
「什么嘛,简直不知变通。」
那个谎言已用不着。
「对方是料理店,走进店里一点也不难。当他们的客人就行。」
松田屋,松田屋――富次郎翻阅起《购物指南》。
「最新的是哪一本?餐饮类 」
「很不巧,对方是指南些上没记载的店家。」勘一回答。
「这样啊,厨师的手艺不精吗?
「不,恰恰相反。」
据传是一家高级料理店,价格不斐。一概不接待陌生客人,打一开始就不需要指南书的介绍。
「噢,真气人。」
富次郎冷笑几声。
「那又怎样?包在我身上,我自有安排。」
「可是,价格似乎不斐……」
「我会拿到餐票的,放心。」
料理店的餐票,指的是常用来当赠品的「使用券」。
这次换阿近和勘一面面相觑。
「要从哪里取得?」
「惠比寿屋。」
老板一直央求爹娘同意来探望我――富次郎说。
「惠比寿屋的大老板人面很广,相当重视享乐。江户城内的料理店,尤其是价格昂贵的店家,没有他不知道的。只要我提出要求,他应该会马上买来。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再为害我受伤的事感到歉疚。」
阿近不晓得惠比寿屋为富次郎受伤的事如此内疚。
「他多次想登门谢罪,娘都回绝了。」
――居然让我的宝贝儿子受伤,岂是道歉就能了事?
「娘还回对方一句『用不着再来探望』,真是够凶悍的。」
总之,交给我安排吧。
「不过,正值游玩的旺季,恐怕没那么容易订到松田屋的位子,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富次郎对勘一说道。勘一搔抓着鼻头,开口问:
「小少爷,在下也要同行吗?」
「当然,我们是伙伴。解开谜团的关键时刻,你怎么能缺席?」
「可是,那么昂贵的料理店……」
「你推辞就太不上道了。」
既然富次郎干劲十足,谁也拦不住。阿近暗暗窃笑。
「好吧,请让我作陪。」
勘一再度低头望向摊开的地图,笑逐颜开。
「该怎么说 ,感觉在下真是傻人有傻福。」
「哦,看来他很高兴。就是坦率一点才好。阿近,对吧?」
的确,这人挺可爱的。
「不不不,不能白白让您请客。」
勘一忽然回过神。
「小少爷,既然如此,我能继续调査吧?」
「还要调査什么呢?」
甜食――勘一回答。
「阿梅女士提过,只在每个月初一吃甜食吧。」
不晓得是指供品,或单纯是吃甜食。
「不管怎样,要是只限初一,应该会挑选当季的甜食,名店的甜食,或当时比较热门的甜食。」
那又如何?阿近侧头不解。她在这里遇见的阿梅,虽然装扮不合她的年纪,但十分奢华。倘若那是她一个月一次的享受,或许在甜食方面也会极尽奢侈。不过,不能抱持太高的期望。
「死马当活马医吧。在下会向一些较有可能的糕饼店打听,看他们知不知道哪位客人只在每个月初一光顾。」
这是爱吃甜食的人「心中的猜测」,他应该能毫无遗漏地打探吧,如果运气好,找出这样的客人,或许就能查到阿梅的所在地。
「要是找出这样的客人,对方告诉我们,阿梅女士已长眠九泉,我们都会在初一时,在她的牌位前供上糕饼,到时该怎么办……」
「堂哥,不见得会那么顺利。这种时候,请不要逃避。」
富次郎闻言,摆出拜倒在地的敬畏姿势。「葫芦古堂少爷,看见了吗?我堂妹很强悍吧。」
此事敲定。
「还有一件事。我能提出一个任性的请求吗?」
勘一想瞧瞧那幅秋刀鱼的画 小事一桩,阿近从顶橱取出挂轴摊开,勘一看得相当入迷。
「是一尾秋刀鱼。」
「不过,之前我看的时候是两尾。」
上下重迭,像是猜谜画。
「若是猜谜画,一定有含意。」
勘一低喃,接着问富次郎:「对了,小少爷,您对绘画感兴趣吧?」
富次郎大吃一惊,略显难为情。
「我曾学画当乐子,亏你看得出来。」
「您的字画都有独特的风格。」
阿近是第一次听闻,「我都不知道。」
「我只是想附庸风雅,别告诉别人。」
葫芦古堂少爷背起书箱离开后,富次郎开口:「这位少爷真有意思。」
阿近也有同感,奇异百物语唤来诡异之物,也为她和这个有意思的人牵起缘分。
富次郎果然像他打包票的,轻轻松松从惠比寿屋老板那里取得料理店的餐票。
不过,这餐票所费不赀,等于是惠比寿屋对富次郎的补偿金,自然不可能保密。伊兵卫和阿民也得知此事。
「我只是想稍微享受一下奢华。现在我的身分,算是在家中吃白食,不好向爹要钱,才自己想办法。」
富次郎用来搪塞的借口,伊兵卫一笑置之,阿民却板起脸孔。她说,岂能单凭几张餐票就原谅对方?
之前阿民强调「不是道歉就能了事」, 一口回绝惠比寿屋来谢罪的请求。她不是器量狭小的人,阿近觉得纳闷,忍不住询问。
「婶婶,关于堂哥的事,看您怒气难消,背后肯定有原因吧。」
「富次郎什么都没告诉妳吗?」
「我只听说,将堂哥打伤的二掌柜沉迷赌博,欠一大笔债……」
阿民嗤之以鼻,语带不悦
「那个沉迷赌博的二掌柜,是惠比寿屋老板在外头的私生子。」
「咦!」阿近从未听闻此事。
「在惠比寿屋,大伙嘴上不说,但都心知肚明。此人的母亲是柳桥的艺伎,因难产过世。」
孩子没人可托付,不得已,只好由惠比寿屋收养。
「既然如此,就当是亲生儿子,好好对待他。为何要把他当伙计对待?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阿近颇为诧异。婶婶认为惠比寿屋不可原谅,竟是这个原因?
「这种不明确的身分,会受伙计疏远,老板娘一定地看他不顺眼。」
「也对……」
「惠比寿屋的老板觉得内疚,不时会塞钱供他零花。」
「啊,这成为他赌博的资金。」
原来如此,阿近恍然大悟。
伙计中也有人会赌博。如果是赌骰子,在澡堂二楼就能赌,多得是机会。不过,鲜少有人会沉迷到债台高筑的地步。毕竟工资微薄,赌资很快就花完,而且,周遭的同僚发现后,都会加以劝戒,或向老板告状,导致东窗事发。
只是,那个二掌柜的身分特殊,就另当别论了。
「我认同婶婶的看法,实在令人同情。」
不是以儿子的身分、而是以伙计的身份与惠比寿屋保持关系,反倒会心有不甘
,感到无处容身。无论是亲人或同僚,不管是基于哪一种考虑,都会对他避而远之。
还不如惠比寿屋与他断绝关系,赶他出门,搞不好会过得更自在。之所以会沾染赌博,一头栽入,也是想忘却积郁心中的愤懑和孤独吧。
「我满心以为他们是有规模的店家,一定能学到不少,才会将宝贝的富次郎托付给那么无情的店家。」
阿民紧咬嘴唇,十分不甘心。
「我也气自己,这股情绪始终无法平复。」
「那么,在您情绪平复前,好好发一顿脾气吧。」阿近劝道。「没什么可忍的。要是强忍,将会沉淀在心中无法消散,一个不慎就会引发怪事。」
「这话真有意思。」
「没错,我可不是白白主持奇异百物语。」
之后阿近与富次郎谈及此事,他颇为尴尬。
「我原本不想让妳知道。」
「堂哥,你又没错。」
「不,是我不好。因为我心底总是瞧不起那个人。」
这句话中暗藏恶意,阿近心头一震。
「惠比寿屋已有象样的继承人,所以那个人根本是碍事者。虽然我也觉得他的身世令人同情。」
富次郎耸耸肩,面带苦涩。
「他素行不良又懒惰,百般讨好老板和老板娘,对年纪比他小的伙计却颐指气使。」
惠比寿屋老板偷塞给他的零用钱花完,他便厚着脸皮向人勒索。
「明明卑躬屈膝,却又一副跩样。」
所以,富次郎讨厌他。
「那他对你……」
「他哪敢招惹我啊。我可是三岛屋请他们代为照料的重要人物。」
说起来算是宾客。尽管同是二掌柜,却是得讨好的对象。
「由于此一缘故,他应该也看我很不顺眼。我们都讨厌对方。」
他们打架时,其实我不是居中调解才挨揍――富次郎坦言。
「我介入劝架时,想必露出『这个可怜的家伙,真拿他没办法』的表情吧。他会发火,想揍我而挥拳,并非不小心。」
那一瞬间,我们目光交会,我心知肚明,不会有错――富次郎继续道。
「谈起这件事就讨厌,不说了。」
阿近独自为此郁闷许久。因为发生过这件事,堂哥才会有「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就这么死去」的想法。
之后透过新太的跑腿,多次与松田屋交涉,终于顺利订到席位。时间是八月十三日傍晚。没想到能订到这么早的日期。
「因为是惠比寿屋的餐票,对方特别空出席位吗?
「才不是,中秋前的日子比较有空位。」
八月十五是中秋赏月的好日子。前一天也是适合赏月的风雅之日,称为「待宵」
,常举办俳谐或连歌的宴会,是料理店和贷席赚钱的良机。但再前一天的十三日,则没有任何设宴的名目。
「十六日晚上往往宾客满座,接连三天都会很热闹。为了张罹准备,有些店家会在十三日公休。」
嗜吃美食的富次郎深谙此道。
「有钱人和文人雅士都不屑一顾的十三日晚上,究 竟会端出怎样的菜色,真令人期待。或许能给我们店里的赏月商品当参考。」
江户的料理店,有的是由客人自行准备食材,指定菜色;有的是以店内首席厨师的手艺为卖点,由店家主导一切 松田屋属于后者,客人只要抱持轻松的心情,两手空空前来即可。
他们决定当天请葫芦古堂的勘一先到三岛屋一趟,三人再一起前往大丸新道。阿近已提早准备,但勘一更早抵达。
「哎呀,少爷,您今天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难怪阿岛会如此调侃,只见勘一穿御所绢的黑色家纹和服及短外褂,发髻也重新梳理得整整齐齐。
「咦,需要披短外褂吗?」
「是的,在下听说松田屋的顾客中也有大名。」
富次郎急忙请阿民取出短外褂,检查有无虫蛀或驱虫药的臭味一阵手忙脚乱。
阿近请阿胜替她梳岛田髻,换上黑色的曙染振袖和服,系上绸缎腰带。
「真美。」
富次郎出声夸赞,勘一仍是老样子,宛如一尊木头人。不过,等候三岛屋的两人准备的期间,他再度细看富次郎放在「黑白之间」的<备前屋巡访地图>。
「小少爷,在下想针对一些地方补充和修改。」
「可以啊,你尽管做。」
勘一反倒比较热中于这方面。
「明明接下来要去品尝美食,怎么还在忙那件事?」
阿胜笑道,勘一回应:
「不,这次去拜访松田屋,是为了向老板娘问话。」
对,差点忘了目的。
松田屋采宫殿式建造,宅内有一座养锦鲤的池子,共五间客用厢房,屋柱和走廊都擦拭得一尘不染,散发米黄色亮光。阿近他们被领往「锦之间」,壁龛挂着一幅惠比寿钓鲷鱼的挂轴,一旁的花瓶插满红黄两色的枫叶,当真宛如锦缎,摆在博古架上的青瓷香炉飘来淡淡熏香。
「这气味好,清爽不腻。」
富次郎开口评论。的确,这清爽的香气不会残留鼻中,而且在前菜利休蛋(注:加入白芝麻、酒、油做成的蒸蛋。)送来时,气味便自然消散。约莫是考虑到不会和菜肴的气味掺混在一起吧。
开始用餐时,掌柜前来问候,说明今天的料理是「秋日新阳」。这是秋天柔和阳光般的口味,同时带有浓浓的新鲜味。
「秋天是食物的新年。因为有许多新的食材,例如,新荞麦、新酒、新米等。」
这么一提,确实如此――富次郎赞叹道。
有香菇和秋天鲭鱼的烧烤、炖煮芋头、茄子田乐烧、鸭肉炖萝卜。酒当然非菊酒莫属。
「冷豆腐的时节已过,吃汤豆腐又嫌太早。」他们品尝最适合这个季节的勾芡豆腐、栗子饭,及不是用水煮,而是以蒸笼蒸成的新荞麦面沾咸酱。众人边吃边夸赞,最后店家送来梨子富甜点。
「吃得太痛快了。」
菊酒微微带来醉意,脸颊泛红的富次郎拍着肚子。从上菜后一直不发一语,只顾动筷子,洋溢幸福笑容的勘一,在富次郎的劝酒下应该喝了不少,但丝毫不显醉意。
沏好一壶浓郁甘甜的玉露(注:上好的煎茶品名。)后,掌柜向他们行礼。
「老板娘待会就前来向各位问安。」
不久,老板娘现身,穿着一身整齐的黑绉绸家纹和服,盘着江户相当少见的两轮髻,年约四十五岁。虽然下巴略长,但容貌端正。她身材修长,腰板挺直。
「今日各位莅临松田屋,蓬筚生辉。我是老板娘加寿。不知小店的菜色还合各位的胃口吗?」
老板娘在问候时,带鱼尾纹的长眼突然睁大,似乎感到诧异。她认出勘一。
「在十三日晚上赏月时,品尝可让人延年益寿的佳肴。」
富次郎应道,面露微笑。
「不愧是松田屋,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老板娘,这位朋友与您有过一面之缘,您记得他的长相吗?」
勘一深深鞠躬,「前些日子失礼了。」
老板娘转为责备的眼神,轮流看着三人。阿近深感歉疚。
「非常抱歉。其实,我们有事想请教您,才登门拜访。」
老板娘的目光再度扫过富次郎、勘一 、阿近,微微叹气。
「我记得,跟香具店的美仙屋的书有关吧。」
「哦,您记得这么清楚啊。」
富次郎顺利掌握话题的主导权。
「我和堂妹阿近,家里是在神田三岛町,开设提袋店的三岛屋。三岛屋对外广为召募肯分享怪谈的人士,持续举办奇异百物语,颇获好评。前不久……」
先来一段流畅的开场白后,富次郎道出关于美仙屋和阿梅的离奇事件。
「我们举办奇异百物语,从访客那里听来的故事,一般绝不外传。这次太过离奇,才会……阿近,对吧?」
在富次郎的催促下,阿近用力点头。
「是的,虽然不觉得可怕,但就像做梦一样。」
「而且,名叫阿梅的老婆婆,或许是怀有什么心愿,出现在我们面前。」
听富次郎这么说,老板娘不置可否,沉默不语。
「倏然出现,又倏然消失。那会是鬼魂吗?果真如此,可能是在请求供养,或想倾诉心中的遗憾。」
阿梅的叹息声,至今仍在耳畔回荡。其实,我们根本不是受仓库大人保护,我们受祂欺骗,受池诅咒――
「若因主持百物语,听到亡灵悲切的倾诉,我们只能尽己所能达成其心愿。尽管有违平时的规矩,我们仍四处找寻美仙屋的下落。」
这时,富次郎重新端坐。
「老板娘,您是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要是您知道关于美仙屋的事,方便请您告诉我们吗?」
松田屋的老板娘没开口,双手并拢置于膝上,若有所思。
不久,她小声吐出一句:「美仙屋的老三阿梅女士,我也不清楚她的下落。」
富次郎和勘一瞪大双眼。阿近感觉卡在胸口的一股气消散。美仙屋真的存在,阿梅确有其人。
老板娘端庄地移膝向前,打开通往隔壁的纸门,呼唤掌柜。她压低声音,迅速吩咐几句。
「我有话和这几位客人说,『菊之间』就麻烦你了,还有,暂时别让人过来。」
接着,老板娘重新面向众人。
「关于三岛屋的提袋风评,我素闻已久。」
「愧不敢当。」
阿近等人一同低头行礼。
「但我不晓得贵宝号主持百物语,恕我孤陋寡闻。」
老板娘的表情僵硬。
「突然听闻此事,我颇为诧异,不过刚才各位的话中,似乎是真心替阿梅女士担心,所以就算透露我所知的内情,美仙屋的人和阿梅女士应该会原谅我。」
该从哪里讲起――老板娘低喃。
「我现在脑袋有点混乱,是叫『仓库大人』吧?我是第一次听闻。」
「那么,容我请教一下。美仙屋确实是香具店吗?店家位在何处?」
「在芝的神明町。」
勘一插话:「可是,那一带似乎没人晓得美仙屋。」
老板娘微微蹙眉,望向勘一。
「大概是忘了吧。那边的市街,尤其是商家之间,都视美仙屋为禁忌。因为众人都绝口不提他的事。」
忌讳。禁忌之事。可怕之事。不祥之事,绝口不提的秘密。
「那家店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约莫三十多年前吧。」
既不是歇业,也不是移往别处。
一场火灾烧得精光,家中所有人都葬身火窟,美仙屋从世上消失。
「火灾吗……」
阿近不禁屏息,老板娘颔首。
「一场极为诡异的火灾。某个夏天的半夜,美仙屋里窜出火苗,转眼引发大火。但火势并未向外延烧,唯有美仙屋烧毁,连屋柱都烧成炭。」
在阿梅一述的故事中,即使附近失火,美仙屋也会在「仓库大人」的守护下平安度过,这场火灾却独独将美仙屋烧光。
「当时我十三岁,老家在片门前町经营提供外送的小餐馆。美仙屋是我们的老客户,而且家母与美仙屋的老板娘阿藤夫人,自幼一起学习才艺,感情深厚,长大仍时常往来。」
「阿藤夫人!」阿近不由得提高音量。「她是三姊妹中的长女,次女是阿菊小姐,三女是阿梅小姐,对吧?」
「没错。不过,次女阿菊十五岁亡故,美仙屋的女儿只剩下阿藤和阿梅。」
「阿菊小姐被当成亡故啊……」
富次郎沉吟道,松田屋的老板娘点点头。
「只是,当下他们没让周遭知晓。家母也是过了很久才向阿藤夫人询问。」
――舍妹去世了。由于太悲伤,仅有亲人为她治丧。
「对方婉谢吊唁,母亲便没再追问。」
不,阿菊根本没死,而是成为「仓库大人」。那是美仙屋的秘密,不能向外人泄漏。
「待阿菊小姐的丧期过后,美仙屋很快替阿藤小姐招赘,她当上小老板娘。母亲是家中的独生女,也紧接着谈妥婚事,招赘纳婿。」
之后一直和阿藤夫人保持情谊。
「母亲生下哥哥、我,还有弟弟。美仙屋的阿藤夫人和她母亲一样,生下两个漂亮的女儿。」
在美仙屋诞生的女儿,个个美若天仙。
「老板娘,您和那两位小姐也是好朋友吗?」
面对阿近的询问,老板娘露出苦笑,摇着头回一句「不」。
「美仙屋的姊妹花长得太漂亮,哥哥动不动就拿我和她们比较,净说些挖苦人的话,实在没意思。加上我性格活泼,不像美仙屋姊妹那样热中学习才艺……」
老板娘欲言又止。
「母亲和阿藤夫人熟诚,但她其实不太喜欢美仙屋。」
――经营香具店这般风雅的生意,又有身分地位,家里却总是十分阴暗,感觉很恐怖。
――明明应该是幸福的老板娘,不知为何,阿藤夫人就算露出笑容,看起来也似哭脸。
「母亲抱持这种看法,并不强迫我和美仙屋姊妹当朋友。」
那是竹马之友的直觉。或者,是母亲的直觉。美仙屋笼罩着一层阴影。
松田屋老板娘微微叹气,接着道:「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发生美仙屋烧毁,阿藤夫人,她丈夫及两个漂亮女儿都葬身火窟的惨剧后,母亲告诉我的这件事。请各位先理解这一点。」
「明白了,愿闻其详。」
富次郎彷佛在替她打气,点点头。始终专注聆听的勘一,表情依旧平静,唯一
和品尝佳肴时不太一样的,只有从他嘴角消失的笑容。
「美仙屋烧毁,阿藤夫人亡故后,母亲吓得面如白蜡。她不小心脱口说『他们夫妻吵得很凶,该不会是纵火吧』,父亲不断安抚她。」
――话不能乱说啊。
――老爷,你也知道,阿藤的样子有点怪。
老板娘的母亲会如此恐惧,是有原因的。
「约莫在美仙屋烧毁的三个月」,我娘家的厨师受伤,祖母感冒长期卧病在床,弟弟反复长针眼。」
老板娘的父亲十分在意,提议祈求神明消灾解厄,于是夫妻俩决定前往川崎参拜弘法大师。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美仙屋的阿藤夫人表示想同行。
「父母只带将来要继承家业的长子前去,我、弟弟及祖父母留下看家。我很不甘心,羡慕不已。」
以成人的脚程,前往川崎参拜弘法大师,一天就能往返。若要参拜祈求消灾解厄,沿途绝不能游山玩水。要诚心诚意,严肃以对,这是规矩。
然而, 一路上阿藤不仅严肃,甚至表情僵硬,若有所思。
「母亲颇担心,佯装不经意,想问出她为何烦恼。」
原来阿滕与丈夫意见相左,丈夫不肯接纳阿藤的意见,在美仙屋内引发冲突。
「那起冲突似乎与两个女儿的婚事有关。姊妹俩分别大我二岁和三岁,到了有人上门提亲的年纪。」
阿藤如此说道:
――要是两人都出嫁,美仙屋的人会受惩罚。
「姊妹其中一人不招赘,美仙屋将断绝香火。这样的理由倒也合情合理。」
阿藤继续发牢骚:
――我招了个荒唐的夫婿,竟想打破美仙屋的规矩。
――实在愧对爹和阿菊。
单听这句话,想必会一头雾水。不过,若得知美仙屋的「仓库大人」及阿梅讲述的怪事,隐约可猜出阿藤为何感叹。
难不成,阿藤的丈夫不像她父亲那般接纳「仓库大人」的规矩,认为在这一代中断也无妨,打算早些将两姊妹嫁出去,让她们逃离束缚?所以,阿藤才会既生气又害怕?
从小,阿滕的父亲就教导她「仓库大人」的规矩。经历与妹妹阿菊的别离,跟父亲一同悲叹,另一方面,她也亲身感受过「仓库大人」的灵验。阿藤心里明白,诚心供奉「仓库大人」,不间断地照顾常香盘,美仙屋就能远离灾祸,长保安泰。
可是,阿藤的丈夫不这么想。他不晓得「仓库大人」神力的厉害。听闻日后恐怕得献出其中一个可爱的女儿,认为怎会有这样离谱的规矩,决意阻止,也是人之常情。倒不如说,考虑到为人父母对子女的慈爱,反倒是极为自然的念头。
「母亲安慰阿藤夫人,只要虔诚向弘法大师祈祷,再大的灾厄都能消除。」
阿藤皱着眉应道。
――所以我才想求祂消除美仙屋最大的灾厄,也就是我们家里的人。
「尽管完成难得的参拜,阿藤夫人仍沉着脸,额头挤出一道道皱纹,我父母也闷闷不乐地返回家中。」
之后,老板娘家里的伤员和病人皆康复痊愈,重拾平静,但美仙屋夫妻的争吵却日渐严重、连旁人都看得出。阿藤高声责备丈夫,导致丈夫情绪激动,姊妹俩在一旁啜泣。一些老客户听见,将此事传开。风声也传进老板娘的母亲耳中。
「还在替他们担心,美仙屋就惨遭祝融。」
所以,所以老板娘的母亲才会说,搞不好是夫妻吵架后引发的纵火。
「当时我只是个孩子,就算母亲告诉我许多事,也听得一知半解。」
其实,美仙屋真正面临的麻烦,我父母根本无从预测――老板娘继续道。
「他们完全不晓得『仓库大人』的事。」
阿藤从未向外人提及。
「相隔这么多年,从你们口中听闻此事,我才得以窥见全貌。」
真是可怕――老板娘低语。
「请问……」
半晌后,勘一出声。
「三十年前的那场火灾中,美仙屋的人全命丧火窟。但您刚刚提到,不晓得三女阿梅女士的下落。」
「嗯,没错。」
「这表示,只有阿梅女士幸免于难?」
老板娘颔首。「早在火灾发生前,阿梅女士便离开美仙屋。那是在阿藤夫人招赘后不久的事。」
一直愁眉不展、终日关在家中的阿梅,离开美仙屋,到外地疗养。
「阿藤夫人说,是送她到豆子或叶山之类可望见海的地方疗养。」
「此后,再也没有阿梅女士的消息,发生那起火灾,原以为她会在葬礼上露面,却没见她现身。于是我父母认为,阿梅女士恐怕早已去世。」
「不,不是这样。」阿近语气笃定。「前来拜访我们的,是上了年纪的阿梅女士。她约莫是在某个地方活到很长的岁数。」
富次郎双手插进衣袖。「嗯,也对。可能是活到老婆婆的岁数,死后化为鬼魂,以说故事者的身分造访三岛屋。」
「不见得,」勘一开口,「也可能是生灵(注:活人出窍的灵魂。)。」
「你的意思是,灵魂脱离活人的身体,到『黑白之间』做客吗?」
「妖怪绘本中也有魂飞千里的描述。」
「那是死后的事吧。人还活着时,哪有这等能耐啊。」
「如果意念够强烈,或许办得到。」
你说是亡灵,我说是生灵,涉及怪谈的话语在室内交错,松田屋的老板娘静静望着他们。
「我们一头热地讨论,实在抱歉。」
阿近自觉失礼,连忙道歉。老板娘闭上眼,摇摇头,盯着地面缓缓开口:
「既然三位都听惯怪谈,想必不会嘲笑我接下来的话。」
阿近他们重新将目光投向老板娘,原本坐姿端正的人,微微弯腰,像要逃脱危险的事物。
「这也是从母亲口中得知。她并非亲耳听闻,是美仙屋惨遭祝融后,从街坊的议论中知晓。」
非常恐怖――老板娘说道。
「传闻在大火中,响起女人的笑声。」
那是年轻女孩清脆的朗笑,「一直笑骂『活该、活该』。」
阿近他们听着,半晌说不出话。
「那场大火中,曾刮起一阵强风。美仙屋失火时,搧动火舌、狂吹不息的强风,将店面和屋子完全包覆在火海中。」
不留任何活口。要将你们全困在这里,烧成焦炭。
「不过,父亲认为那只是狂风呼号,误听成女人的声音。」
富次郎彻底酒醒。
「居然发生过这种事,难怪会成为街坊的禁忌话题。」
活该。
试着说出这句话,阿近打了个寒颤。那究竟是谁的笑声?
告别松田屋老板娘后,经过五天,勘一没背木箱,空手来到三岛屋,一脸若有所思。
「小少爷,小姐,关于美山屋,两位可能觉得已足够暸解,不过……」
我查出阿梅女士的住处――勘一说。
「怎么査到的?」
阿近颇为惊讶,但富次郎马上明白。
「你四处查访甜食名店,发挥功效了吗?」
「是的。俗话说,瞎猫碰上死耗子, 一点都没错。」
两年来,位于下谷广小路的糕饼铺名产「满月包子」,有位顾客每个月初一必会前来购买。对方是在池之端仲町贩卖蜡烛和香的「多岛屋」女侍。她曾告诉糕饼铺的店员:「敝店长年卧病的老夫人,最爱这道名产。」
勘一经营的是租书店,尽管是第一次接触的客人,也不会起疑。他和对方聊着故事书,渐渐卸下对方的心防。在多岛屋跟那名女侍及伙计聊天时,他得知不少关于老夫人的事。老夫人名叫「阿梅」,是年过六旬的老婆婆,很久以前就卧病在床,今年更是虚粥,常躺在里屋,恐怕来日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