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多岛屋来说,阿梅夫人算是远亲。至于与这位远房亲戚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女侍早记不清。」
――家人皆已亡故,她孤身一人。很长一段时间,辗转寄在众多亲戚家。
勘一还打探出绝不能置若罔闻的重要消息。
「某个秋日,阿梅女士彷佛突然想到,向多岛屋的老板娘提出请求。」
我要出门一趟,请拿我的振袖和服过来。
「由于是出自长期卧病的人口中,老板娘心想,她应该是梦到什么,马上帮她处理。那件振袖和服,是阿梅女士辗转寄住众亲戚家的岁月中,一直珍藏的上好和服。」
「是条纹图案的振袖和服吧?「阿近开口。
「您果然知道。」
「是啊,她就是穿那一袭振袖和服,系上麻叶图案的黑缎昼夜带,出现在三岛屋。」
没错――勘一双手一拍。「老板娘将衣架位在阿梅女士的枕边,替她换上振袖和服,搭配自用的昼夜带,为她梳妆打扮。还附上一支花簪,对阿梅女士说:『请插在发髻上吧。』」
――您要去哪里?
「阿梅女士这么回答……」
离此不远,只是去一趟神田三岛町。
确实不算远。位于不忍池南侧的池之端仲町,要到神田三岛町,只须穿过下谷广小路,顺着下谷御成大道往下走,越过筋违御门桥,很快就能抵达,路线简单好记。
「接着,她舒服地睡了一觉,醒来后显得神清气爽。」
但她的身体愈来愈虚弱,一天比一天没生气。这几天几乎无法进食,心跳何时停止都不足为奇,一直昏睡不醒。
「我得去探望。」阿近说。
「可是,跟对方说得通吗?」
「堂哥,一定说得通。想必是在多岛屋听过奇异百物语的风评,阿梅女士才选上我们,前来倾诉她的故事。」
确实如此。
面对阿近,富次郎、葫芦古堂的勘一的来访,多岛屋的店主夫妇相当礼遇。阿近道出在「黑白之间」和阿梅对谈的经过,夫妇俩倒抽一口气。富次郎透露从松田屋老板娘口中听到的往事,两人面面相觑,只见老板娘眼里噙着泪水。最后,勘一说明是藉由「满月包子」这条线索找到此处,老板深深颔首。
「那家糕饼铺的包子皮很薄,红豆馅隐约可见。不过,唯独满月包子里是白馅,看起来浑圆雪白,老夫人觉得挺有意思。」
于是,这成为她每月一次的享受。
「近几个月,她连包子的边角都咬不动。即使切细送进口中,她也无法吞咽。」
多岛屋老板娘的眼眶再度泛泪。
「阿梅夫人……不,老夫人……方便让我见她一面吗?」
「好的,请。」
「纵然搁下病弱的身躯,只剩下灵魂,恐怕她也想前往三岛屋,道出自己和怀念的家人,及美仙屋遭遇的不幸吧。」
详情我们也不清楚――老板娘解释道。
「老夫人应该是我外姑婆的表妹,算是远房亲戚,我们不好细问。」
不过,阿梅辗转寄住,最后来到多岛屋,在生命的油灯即将耗尽时,渴望一吐心中的悲苦,于是选中三岛屋。
在多岛屋老板娘的陪同下,阿近靠近病人枕畔。勘一表示不便在场,富次郎也说在一旁观看即可。
「阿近,这是妳的职责。」
阿梅的寝室位于多岛屋的里间。那是六张榻榻米大,宁静的小房间,只有中央铺着床垫,没有大型家具和生活用品,但摆着火盆和香炉。温暖的空气中,微微飘荡一股梅香。
「老夫人喜欢焚烧梅香。」
阿梅仰躺在床上,棉被完全贴平,几乎毫无隆起,可见她就是这般消瘦
她梳开的头发,大半都是银丝,发量稀少。枕在白色圆筒枕上的脑袋显得十分娇小,脸也很小。眼窝凹陷,眉毛稀疏,皮肤干瘪。皱巴巴的嘴唇微张,发出「呼噜、呼噜」声。
跟在「黑白之间」的模样截然不同,阿近仍一眼认出。
阿近在枕畔坐下,微微前倾,低喃般轻声叫唤「阿梅女士」。
「我从神田的三岛屋来拜访。我是之前和您见过面的阿近。」
当时很感谢您――
「由于店主伊兵卫的特殊嗜好,持续至今的奇异百物语,承蒙您的莅临。没能好好款待,在抱歉。」
那天,「黑白之间」插着红叶和胡枝子花,并装饰有风格特殊的秋刀鱼水墨画挂轴。
「那是绘着两尾秋刀鱼的画,阿梅女士,当时,您认为画的是秋刀鱼,及从牠身体脱离的灵魂吧。」
阿梅以秋刀鱼为喻,道出自身的故事――我也是灵魂脱离躯体,前来说故事。,所以,阿梅消失后,秋刀鱼的画恢复成一尾。
「美仙屋的『仓库大人』故事,我已确实听闻。」
呼噜呼噜,传来老婆婆的呼吸声。
「我和您有同感。从感情融洽的三姊妹中挑选一人带走的仓库大人,实在太残忍。交换条件是保护美山屋远离灾祸,若说这是一种保护,未免太坏心。」
留下的人为逃过一劫庆幸的同时,也深深内疚。
「阿梅女士,或许如您所言,仓库大人欺骗美仙屋,甚至下了诅咒。您会感到悲伤、愤怒,想大声说出心中的看法,也是理所当然。非常感谢您莅临三岛屋,一吐胸臆。」
阿梅停止呼气,干瘪的眼皮发颤,两鬓频频跳动。
她睁开眼。
那幕景象,宛如干旱的地面涌出清水。湿润的眼瞳。老婆婆的脸上,惟有双眸散发女孩般的光辉。
阿梅的时间确实已停止。那澄澈的目光即是证明。
阿梅望向阿近。
「三岛屋的阿近小姐……」
多岛屋的老板娘一怔。阿梅竟开口说话,以沙哑浑浊的嗓音。
「我在这里,美仙屋的阿梅女士。」
阿近对阿梅露出微笑。
「我们四处找寻,终于能来探望。过程中花了一些时间,还请见谅。」
阿梅眨眨眼。
「我……我真的曾拜访三岛屋吗?」
我以为那是一场梦「阿梅说。
「那不是梦。您在三岛屋举办百物语的客房里,和我面对面,亲口说出那个故事。
「是吗……」
阿梅的皱起脸,是觉得哪里疼吗?不,不对。她是想挪动身体。
「老板娘,我想握阿梅女士的手,可以吗?」
「当然。」
老板娘掀起棉被,阿近双手紧握阿梅的右手。那是骨瘦如柴的胳臂,手指纤细修长。
「阿梅女士,您的手指好美。」
阿梅的手十分冰冷,连回握阿近手指的力量他没有。
「阿菊姊更漂亮……」
阿梅转动眼珠,遥想多年前见过的容颜。
「阿菊姊真可怜。」
她的眼眶泛泪。
「我们全都很可怜。」
「嗯,嗯。」
阿近颔首,只见阿梅眼角淌下一行泪。
「谁也不在了。」
美仙屋已付诸一炬。
「美仙屋因仓库大人家毁人亡。」
她又流下一行热泪。
「我爹知道一切。」
阿梅的话声沙亚,得凑近才一得清楚。
「要娶美仙屋的漂亮女儿,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坐在角落的富次郎竖耳聆听。
「所以,他告诉过姊夫『仓库大人』这项规矩的由来。」
关于仓库大人的真实身分。
「以前家中曾有一名养女。」
是美仙屋领养的女儿。
「美仙屋的老板好心收留孤苦无依的她。」
如今已无从得知她的来历,阿梅的父亲也了解不深。
然而,他很明白一点。虽然受到悉心养育,女孩在美仙屋里却过得不幸福。
「因为她长得不漂亮……」
不同于那些诞生在美仙屋,拥有花容月貌的女儿。
「动不动就被拿来比较。」
过着千金小姐的生活,但背地里受尽嘲笑,她备感尴尬,觉得无处容身。长大后,她自愿像女侍一样工作,甘于恶衣粗食,躲在暗处生活,最后病故。
「那个女孩成为仓库大人。」
美仙屋有养育之恩,她并不全然出于憎恨。尽管如此,平日累积的愤懑和悲伤,在死后化为一股意念,留在人世。
好,今后我来守护美山屋。不过,我要拿走你们疼惜的漂亮女儿的灵魂。领受的恩情,我以守护偿还;承受的侮辱,我以不幸奉还。」
这就是「仓库大人」这项规矩的真相。
「守护常香盘,就是遵守这项规矩。」
从不间断的焚香,同时也是持续接受对美仙屋的诅咒。
「我爹遵守规矩。」
阿藤的丈夫却非如此。
管她蛇么仓库大人,拿我心爱的女儿当人质,我哪受得了!
「阿滕姊试着说服他,两人争吵不断,她哭泣、生气,劝谏,用尽各种方法,但姊夫一概不听。」
终于,在三十年前的某日――
「姊夫打破仓库里的常香盘。」
阿近深深颔首,频频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常香盘破碎,破除了诅咒。于是,以诅咒换来的守护也消失。
之前仓库大人屏退的一切灾厄,化为劫火扑向美仙屋,将一切烧毁殆尽,同时大声笑骂「活该、活该」。
「阿梅女士。」
见阿梅泪流满面,阿近执起她的手,温柔地握紧冰冷的手指。
「幸好您活下来,并说出美仙屋悲伤的故事。」
这正是阿近持续主持奇异百物语得到的最大收获。
人们诉说故事,有能力诉说。不论好或坏,快乐或痛苦,对或错,只要亲口说出,有人聆听,故事会超越个体无常的生命,永远存续。
「我也要向妳道谢。」
瘦弱的阿梅露出微笑。
「谢谢妳听我说故事。」
多岛屋的老板娘低头落泪。
「我心中的疙瘩终于化解。」
因为胸口的悲戚一吐而空。
「阿近小姐……」
阿梅的话声转为轻细,阿近微微弯腰,附耳上前。
「听说……妳也把自己关在家中?」
阿梅居然连这件事都知道?
「为什么?背后应该有理由,但……」
这样不行――阿梅低语。
「妳会变得……和我一样。」
变成一个时间停止,受悔恨折磨、只会缅怀过往的老女人。
「不然也会变成『仓库大人』。」
阿近浑身一震。屏息坐在角落的富次郎也挺起身,双目圆睁。
「这是我的答谢。」
语尾沙哑,几乎为呼气声掩盖。阿梅以眼神倾诉,传达心中的话语。
――三岛屋的阿近小姐,妳要想清楚。
「可以了……」
阿梅满意地微笑。最后一行泪水溢出,滑落眼角。
「她往生了。」
阿近静静向众人宣告。
「到头来……」
葫芦古堂的勘一坐在「黑白之间」的外廊上,一如往常,以木头人般的神情开口。
「阿梅女士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话是什么意思?」
富次郎反问。他们正忙着将堆积如山的《购物指南》,分成要归还给葫芦古堂的部分,及三岛屋想收购的部分。
「不……在下只是觉得,阿梅女士像是神明。」
阿近端来茶点,坐在两人身旁。轮流望着难以捉摸的勘一,及突然板起脸的富次郎。
想说的话,其实富次郎也一样,才会板起脸反驳。
「哪有这种事,多岛屋的人替她治丧,我们也都前去替她送终,不是吗?」
阿梅的葬礼,在两天前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举行。
「阿梅是正常的女人,一位老太太,一名病人,一个往生的人。」
富次郎噘起嘴。
阿近感到困惑。她隐约明白勘一想说的话。其实富次郎也一样,才会板起脸反驳。
「话是没错……」
「那你应该回答『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三十年前美仙屋烧毁时,阿梅女士在远方疗养吧。」
「是啊。」阿近颔首。
「既然扣此,她怎会知道阿藤夫人的丈夫打破常香盘?」
「听别人说的吧。」
富次郎语带不悦。勘一不为所动,一脸悠哉地偏着头,继续道:
「听谁说的呢?毕竟美仙屋的人全葬身火窟。」
「我也晓得这一点。」
富次郎发起脾气,苦着脸,将手中的一本《购物指南》往身旁的用力一放。
「抱歉,我讲话有些冲。其实,这件事一直搁在我心底。」
他不认为阿梅是神明,却也不觉得是普通人。
「该不会,我们是被狸猫或妖狐耍了吧……」
接下来的话,富次郎恐怕难以启齿,阿近决定代替他说出口。
「因为她向我说教,而且『仓库大人』的真实身分是美仙屋的养女,这故事和堂哥认识的人身世雷同。」
勘一仍神情悠哉,「您指的是,害小少爷受伤的惠比寿屋二掌柜,其实是老板私生子吗?」
富次郎瞪大眼,「你知道?」
「是的。租书店这门生意,常会听到各种小道消息,消息很灵通。」
呆愣片刻,富次郎噗哧一笑。阿近松了口气,跟着轻笑。
「真是服了你。」
「不好意思……」
「既然如此,那就好说了。」
富次郎耸耸肩,望向庭院。「我觉得阿梅女士不光是在告诫阿近,也像在告诫我。」
世事难料。有悲伤,有懊悔,有愤慨。懊悔的乌云浓重,常会降下灾难的冰雨。
但如果总是往回看,人生将在怯缩中度过。这样只会更加危险。
「自古以来,传闻一夜之间说完百物语,便会发生怪事。」勘一开口:「三岛屋的奇异百物语也是相同道理,在日常生活中听取各种怪闻,与怪异之物变得亲近,才会容易受到影响吧。」
葫芦古堂说得好。
「嗯,我也这么认为。」
阿近不觉得美仙屋的故事纯属虚构,但又像是特意替阿近和富次郎准备的故事。
「不能变成『仓库大人』,也不能变得和阿梅女士一样。」
不能停止时间,不能封闭在自己的心底。
「那该怎么办?索性结束百物语吗?」
话一出口,压力莫名沉重。阿近尴尬地缩起肩。
「不过,目前还不能结束。」
「妳大可依循心意持续下去。」
没想到,富次郎一本正经地回答。
「不过,当妳想结束时,随时都能结束。之后由我接手。」
「啊,这样未免太大材小用。」
富次郎突然头晕目眩的情况,最近减少许多,显得充满活力。差不多能到店面做生意,或准备另外开店。
「才不会大材小用,我又不是想终日玩乐,只要像妳现在这样,一面工作,一面担任聆听者就行。」
「期待你的表现。」
「妳随便敷衍几句,我很伤脑筋。我也认为,成天关在三岛屋,对妳不好。」
妳有自己的人生。
「未来的人生道路,要按妳的意志走下去,别受任何事物束缚。如同阿梅女士的忠告,我也要提醒妳这一点。」
「是是是,我会听从自己的心声。」
富次郎闻言,加重语气:
「那么,要不要和深考塾的小师傅告别,妳拿定主意了吗?」
青野利一郎返回藩国的日子接近,明天他将前来三岛屋,为收到的饯别礼道谢,也是临行前的道别。
阿近一怔。
「堂哥,你真是的,怎么在葫芦古堂的少爷面前说这种话……」
「那么,我先告辞。」
勘一微微一笑,从外廊起身。才不是这样,你继续待着啊,真是个木头人!
「堂哥,我才不告诉你。」
阿近丢下一句,扮了个鬼脸,逃离「黑白之间」。
青野利一郎不再是阿近熟悉的「小师傅」。
严重磨损的鞋松垮的裙裤,没仔细梳理的蓬乱发髻,还有,虽然彬彬有礼,却怡然自得的神采,及爽朗的口吻。
全消失不见。眼前是顶着光亮的月代头,梳得齐整的发髻,一身崭新家纹礼服,威风凛凛的武士。
「今天在下是青野大人的随从。」
捕快半吉笑容满面,看起来真的很像随从。以前明明是老大比较有威严。
三岛屋众人也盛装相迎,站在前头的是伊兵卫,阿民、阿近,接着是掌柜八十助,及受过利`一郎恩惠、免于遭受强盗洗劫的伙计。待在最后面的新太,又哭丧着脸。
「你算是男人了,别动不动就想哭。」
在利一郎的告诫下,新太发出「呜呜」声,强自忍耐。不过,利一郎只在告诫新太时恢复深考塾小师傅的模样。他的容貌和话声,都令阿近、心中隐隐作疼。
「我不认识青野大人,就算今天露面,说我是店主的儿子,也很不识趣。所以,我还是待在屋里吧。」
富次郎如此说道,并未出现。
由于利一郎坚决婉谢,没举行庆祝酒宴,众人在里间谈天。
虽然气氛热络,但利一郎话不多,主要是伊兵卫和半吉在谈笑。
阿近也一样,除了应有的道贺和问候外,一概没多说。叔叔和婶婶没出声询间,也没刻意引她开口。
「深考塾的新师傅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像我是临时凑数,边看边学,对方教学经验丰富,愿意承接深考塾。
青野利一郎在江户已无遗憾。
「三岛屋众人,在此祝青野大人身体康泰,平步青云。」
大伙磕头行礼,结束道别。
阿近一袭盛装,独自走进「黑白之间」。总觉得这里才是她的容身之所。
由于忙着布置迎接利一郎的客房,今天的「黑白之间」既没插花,也没吊上挂轴,只有壁龛摆着简朴的素烧花瓶。葫芦古堂已收走书本,堆积如山的各种《购物指南》已消失,唯独留下富次郎搬来的旧书桌。
阿近打开一扇雪见障子。染满秋意的庭院景敌,为空荡荡的「黑白之间」增添色彩。阿近坐在书桌前,从袖中伸出手,托着腮帮子。
内心一片平静。
她闭上眼,听到秋风拂过庭院枝桠的声响。
「阿近小姐。」
因为太过惊讶,心脏差点蹦出喉头。
青野利一郎伫立在庭院,望着阿近,露齿而笑。
「抱歉,吓到妳了,我拜托阿胜小姐,让我从后门走过来。」
我想再来一次,向「黑白之间」道别――利一郎说。
阿近慌乱地理好衣袖。
「啊,请进。」
「那么,我坐在这里吧。」
最近勘一前来都由将书箱放下,坐在外廊上,利一郎在相同的地方坐下。他的背脊和全新的裙裤折线一样挺直。
「虽然不是多久前的事,却十分怀念。」
利一郎指的是,他来说故事的那一天。
「如果不是受邀参与奇异百物语,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说出那个故事。」
利一郎说的,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妖怪的遭遇。虽然喜欢人们,它却不能和人们一起生活。
「我也忘不了你说的故事。」
阿近的话声沉稳,她有所自觉,内心转为平静。
「我……」
利一郎望着仅仅摆着花瓶的上座,缓缓继续道。
「曾是失去奉禄的浪人。」
失去身分,也失去侍奉的主君。
「当时,我认为已无未来,人生只剩黑暗。」
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遇上师傅――加登新左卫门大人,他将深考塾交给我,让我认识许多学生。」
全是意想不到的邂逅,全新的人生道路展开。
「真的很开心。」
利一郎露出平和的笑容。
「每天有风波,也有欢笑。有时为生计所苦,有时深切感受到市井生活中小小的喜悦。
阿近轻轻应一声「是」。
「我的人生下会再改变。」
我不会再改变。这就是我的人生。
「原本我抱持这样的想法。」
秋风吹过,庭院的树木又沙沙作响,一片鲜红的枫叶飘落。
「然而,如今我将再次改变。我要改变自己的人生道路。」
我认为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这不代表是正确的选择,而是我这么认为。」
阿近默默颔首。
「阿近小姐……」
利一郎望向阿近。
「总有一天,妳会面临相同的时刻。」
想改变人生。想接受不断改变的人生。认定这是正确选择的时刻。
「届时,请不要退缩,不要踌躇,大胆踏出『黑白之间』吧。」
不能认为妳的人生就是待在「黑白之间」里。
「我来找妳,就是想拜托妳这件事。」
原本想回一句「好」,阿近却发不出声。
「金太,舍公、良介,都恨喜欢妳。不管妳去哪里,他们一定会不厌其烦地紧跟在后,和妳亲近。有劳妳多多关照。」
「好的。如果不嫌弃,尽管包在我身上。」
阿近察觉利一郎的视线,急忙低头看着地面。此刻,阿近实在无法和他对望。
「我在这里留下美好的回忆。」
我会好好珍惜。
「阿近小姐,祝妳幸福。」
青野利一郎起身,深深行一礼。这次真的离去了。
阿近深深一鞠躬,理应平静的内心一阵骚动,脸颊发烫,胸口隐隐发疼。
「我也祝小师傅幸福。」
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庭院已空无人影。
留下阿近独自一人。
在「黑白之间」独自一人。
此刻,她选择这条路。
我就承诺你一件事,冲着青野利一郎祝她幸福,她暗暗在心中立誓。
我不会成为「仓库大人」。
不会将「黑白之间」当成内心的仓库。
不会停止时间,会观察四季的变换,感受岁月的累积。
我会好好活下去。
「有人在吗?」
传来一道憨傻的呼唤声。
「打扰了……我是不是真的……打扰到您?」
是勘一。今天依旧背着比他个头还高的书箱。
「真抱歉,我改天再来。」
原本就因为书箱的重量上身微弯,这下压得更低,只见堪一准备折返。
「呜……」
声音从阿近喉中迸发而出。
「呜呜呜……」
跟童工新太一个样。阿近穿着厚重的振袖和服,头上的岛田髻插着华丽的发簪,脸上的妆全花了。她当场哭泣起来。
「小姐,您很难过吧。」
阿近以衣袖掩面,放声大哭。
「哎呀,您哭的样子真好看,害我不禁着迷。」
阿近哭个不停,勘一待在一旁,无事可做。「黑白之间」一片宁静,庭院里的枫树随风摇曳。
半晌后,阿近重重吐一口气,从衣袖间露出脸,勘一仍背着昼箱伫立在原地。
「葫芦古堂的少爷,今天有什么事?」
勘一露出木头人般的笑脸。
「我想向小姐推荐几本昼。」
接着,他滔滔不绝开始介绍。
「生人说的故事有血有肉,特别有趣,不过,正因是生的,难免会食物中毒。比方这次美仙屋的故事,在下认为小姐中毒了。」
不过,换成是书籍……
「由于脱离生人许久,早就干枯。即使吃错,也不会食物中毒,或造成危害。不仅适合用来抒发郁闷,若能透过书籍增加知识,还能壮胆,不容易为故事中毒,可谓一举两得。不不不,在下并非是想推销生意,而是书籍真的功效卓越……」
在阿近笑出声前,勘一说个不停。
秋高气爽的好日子里,三岛屋奇异百物语送走一人,又加入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