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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话 迷途客栈

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4642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7:01

那是个孩子。

来到江户后又添了两岁,如今十九岁的阿近,眼前站着一名怎么看都像孩童的女子。约莫是十二、三岁吧。

三岛屋有几名住在工房内的裁缝女工,差不多是同龄,家住本所龟泽町,因百物语和阿近熟识的调皮三人组,也常到店内帮忙跑腿、顾孩子、捡薪柴,赚点工钱。年幼的孩子工作赚钱,在阿近眼中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有孩子交到「黑白之间」担任说故事者。

被奉为佳宾,背对壁龛而坐,应该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不管怎么请她就座,她始终不敢答应,直接展开谈话。

「小姐,这位子给您坐。」

「可是,这样和我们平时的做法不一样,我会无法胜任聆听者的工作。」

「还是请您坐这里吧。」

「妳在这里是客人,大可坐这个位子上,不必顾忌。」

不久,守在隔门对面小房间里的阿胜笑出声,走进来道歉。

「刚才笑出声,请见谅。我是女侍阿胜。我躲在这个地方,想必吓到妳了。」

阿胜是发量丰沛、细腰如柳的美女,但端整的脸上,有着罹患天花后遗留的许多痘疤,这是受疱疮神这位力量强大的瘟神疼爱的证明,所以阿胜在疱疮神的守护下,拥有驱魔的神力。

阿胜大致说明自身的来历后,温柔地继续道:

「在『黑白之问,说的都是可怕或离奇的故事,或许会招惹不净或邪恶之物。我守在隔壁房间,就是为了因应那样的情况发生。」

阿胜朝胸口用力一拍。

「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引发怪事。请当是坐上大船,尽管放心。」

「大船……」

前来说故事的女孩,一脸呆愣地复述。

「没错,妳在大船上。三岛屋的小姐则是船老大。」

阿胜伸手搭在阿近的肩上。

「船老大都待在船尾。若不这么做,船就无法前进。这一点妳应该明白吧。」

女孩急忙点头。「是,我明白。」

「那么,船老大。」

阿胜笑咪咪地望向阿近。

「今天的客人说,她还不习惯坐船,怕摇晃太厉害,如果请她坐靠近一点,可以在一旁看着船老大,心里会比较踏实。」

接着,阿胜一把将上座的坐垫拉过来,移往面向外廊的雪见障子(注)旁。

(注:为了欣赏户外风景,在纸门底下装上玻璃,内侧再加装可上下移劲的小拉门。)

「啊,有道理。」

阿近明白她的用意,莞尔一笑,将自己的坐垫靠向对方。

「这样妳觉得如何?」

说故事的女孩双目圆睁。

这时,另一名女侍阿岛端来茶点。

「阿岛姊,请送往这边,」

一见到两张坐垫紧靠在纸门边的景象,阿岛露出纳闷的神情,但马上心领神会。她应了声「好」,端着托盘走来,盘内摆着芳香的焙茶和茶包子。阿近身边的火盆上方,铁壶的壶口微微冒着蒸气。

「今天吹着冷风,真不巧。」

「就是说啊。如果可以打开纸门望向庭院,感觉一定更棒。」

「每到这时节,刚收好雏人偶,要为接下来的赏樱做准备时, 一定又会刮起寒冷的北风,真不知是为什么。」

三岛屋昨天才将雏人偶的装饰收拾妥当。陪衬装饰的桃枝,上头仍满是盛开的桃花,于是改用花瓶盛装,摆在壁龛。只要轻轻一碰,花瓣彷佛便会凋落。

听着阿近与女侍们的对话,前来说故事的女孩眼睛瞪得更大,最后缩起脖子低语

「对不起。」

因为自己不听话,让她们费了一番工夫――应该是心里这么想吧,真是聪慧的孩子。

「好了,茶点准备完毕。」

阿胜双手撑向榻榻米行一礼,站起身。阿岛也温柔行一礼,旋即退下。

阿近率先落座,望向明亮的纸门。

「我们是一家提袋店,有负责裁缝的工匠和女工。从老先生、老太太,到像妳这年纪的女孩都有,约莫二十人。」

他们的工作地点不在店内,而是在附近的工房。有人直接住在工房里。工房大大小小的事,由老板娘阿民一人打点,完全独立运作,所以店面这边,光阿近她们三个女人就能处理。

但自从过完年,为了学裁缝,阿近不时会找机会到工房露面。

「我在老家大致学过,但毕竟是自学,与商家的裁缝技艺相比,还差大一截,所以从头学起。避免打扰裁缝女工们,我都窝在工房的角落,靠纸门旁的明亮处,

一针一线慢慢学。」

阿近做出刺绣的动作,女孩神情逐渐缓和。

「小姐,您不是一直住在三岛屋吗?」

「嗯,我来到江户两年了。老家在川崎驿站经营旅馆。」

「咦,旅馆?」

见女孩一脸惊讶,阿近同感吃惊。

「没错,很少见吗?」

「不是……呃……」

她忸怩地把玩着手指。

「名主大人(注)要我到三岛屋来说的故事,恰巧和旅馆有关。」

(注:在领土底下掌理村政的村庄首长。)

「哎呀,和旅馆有关的故事,这还是第一次。」

这么一个带有土味的纯朴女孩前来说故事,早引起阿近的兴趣,经她这么一说,又变得更有意思了。

「请到这边坐,我洗耳恭听。」

女孩双手撑地,低头行一礼,接着弓身坐向坐垫。虽然纯朴,但很有规矩。

「请问芳名是……?」

「我叫阿月。

「原来叫阿月啊。容我再自我介绍一次,我是三岛屋的阿近,是店主伊兵卫的侄女。请多指教。」

阿月的发型,是带着少女气息的可爱结绵(注一) ,但上头既没发饰,也没缠发布,只绑了白纸。身穿黑领的格子条纹玉紬和服,系着一条黑缎昼夜带(注二 )。衣服的袖长略短。看她的打扮,像是店内的伙计。不过她显得干干净净,且衣服的图案还是翁格子,这是大格子里有好几个小格子交错的图案,象征多子多孙,富贵吉祥。可能是这孩子的外出服装吧。

(注一:江户后期的发型,主要以未婚的年轻女孩为对象。)

(注二:正反两面用不同布料制成的腰带。)

「来这里之前,人力中介商的灯庵先生告诉过妳该留意的地方吗?」

在春天的花朵由桃花转为樱花的美丽时节,送如野花花蕾般的女孩来说故事,真懂情趣啊。

「哦,他吩咐我千万不能没有规矩。」

「这倒是不必顾忌。」

刚才说灯庵懂情趣,就当没说过吧。真不识趣。

「重要的是,妳不想说的事,就不用勉强。关于住家、人名、场所,如果隐瞒会比较好,也可以不透露。」

「哦……」

这次阿月发出「哦」,不是回答,而是率真的惊讶表现。

「名主大人说,像我们村庄那样的情况,绝不能再度重演,为了让世人引以、引以……」

见阿月无法接话,阿近从旁协助。「引以为戒吗?」

「啊!没错。」

引以为戒。带有严厉的教训意涵。

「名主大人说,为了让世人能引以为戒,要请对方仔细听这个故事。」

嗯――阿近颔首。

「不过阿月,我们在这里听到的故事不会外传,这是规矩。妳告诉我故事,我仔细聆听,就这么一次,外人不会知道。」

阿近原本就是以伊兵卫代理人的身分,担任聆听者的角色,所以事后她会告诉伊兵卫,今天听到的是怎样的故事。但仅此一次,有时视故事的内容,阿近曾将故事藏在心中,伊兵卫也不会责怪她。

「『听过就忘,说完就忘』,是这里的规矩。即使我仔细听完妳的故事,也无法像名主大人预想的那样……」

――绝不能再度重演。

「恐怕很难让世人引以为戒。因为我无法到处跟人说「这是很重要的教训,要引以为戒』。难道是灯庵先生不清楚名主大人的用意,而介绍妳到我们这里来吗?」

「咦……是这样吗?」

阿月一脸不知所措,显得楚楚可怜。

「还是,灯庵先生想让我引以为戒?」

让阿近引以为戒的故事。很有可能。那个老人讲起话毫不客气,尤其爱对阿近说教。

「灯庵先生总是沉着一张脸,且身材矮短,肤色黝黑,一点都不亲切。妳不觉得他看起来好似一只大蛤蟆?我们店里的人都叫他『蛤蟆仙人』。」

阿近用辞很不客气,神情和口吻却像刻意在说人坏话,十分逗趣。阿月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急忙双手摀住嘴。

阿近也笑了。「如果觉得好笑,不必顾忌,大声笑出来。如果觉得害怕,难过,没办法继续请跟我说一声。或许妳会觉得我唠叨,但我还是要再强调一次,妳是我们的客人。」

「是,谢谢您。」

阿月再度行一礼。

「开始说故事后会觉得口渴,渐渐感到肚子饿,所以先喝杯热茶,吃些茶点吧。」

就算试着这么提醒,阿月应该还是会客气。于是阿近先拿起一个茶包子,掰成两半。包子仍透着热气,红豆馅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将单边的包子又再分成两半,送入口中,慢慢细嚼,同时展开思索――

即使当中有什么误会,我还是得听她说故事。如果是成人,最好的做法是让对方从喜欢的地方说起,但对阿月不能采这种方式。我主动问她问题,开启她的话匣子吧。

「阿月,妳今年几岁?」

「十三。」

「妳出生地是哪里?」

「鹤见川北边的小森村。」

阿近停止咀嚼。

「哎呀,那不就在中原街道附近吗?」

「是的。」

「我老家在川崎驿站经营一家名为『丸千』的旅馆,不过一开始似乎是曾祖父在中原街道的茅崎村一带开设旅馆。」

连结武藏国和相模国的中原街道历史悠久。在现今的东海道整顿完善之前,中原街道是衔接虎门到平冢的重要道路。「中原街道」这个名称,是源自于权现大人(德川家康)充当行馆的平冢中原府邸。

「我们真有缘。」

阿近将茶包子搁下,单手从托盘拿起一张怀纸,另一手执起阿月的右手,让她掌心潮上。接着,将怀纸铺在她的掌心,放上一颗茶包子。

「来,请吃吧。阿月,妳家是做什么营生?」

阿月静静注视着茶包子,开口回答:

「我爹是一主公名下水田的佃农。」

中原街道周边,自古都是肥沃的土地。虽然是平原,但有许多山谷包夹之处,并非全是辽阔的土地。不过,这里的气候和鹤见川的水流都很平稳,稻米产量丰富。山林中的枹栎和山毛榉生长茂密,人们会砍伐制成木柴或木炭。

如此丰饶的土地,又有重要的中原街道通过,那一带有不少天领(注一:江户幕府直辖领地。)和旗本领(注2:旗本的领地。)交错其中。自战国时代起,当地便存在各种村落,分割农民的耕地,就算一个村里同时有多处旗本领,也不足为奇。

刚才阿月说「一主公」,应该是因小森村也是这样的情况,多名旗本以领主的身分治领当地。

「你们村子有几位主公?」

「三位。」

分别是一主公、二主公、三主公。当然,这是村民平日私下的称呼,并非正式名称,不过,眼下正适合用来问话。

阿近老家所在的川崎驿站周边也有类似的村庄,所以她很清楚,像这种村庄都会有村长,及负责管理村庄的名主,而名主的职务,就是各个领主的代理人。一年之中,名主要多次前往拜见待在江户的领主们,详细报告各项琐事,例如耕种收获、村庄的情况等等。这与江户市街的差配人,代替地主到各地租屋处及长屋收取租金,并担任租屋者的保证人,负责打理一切的结构颇为雷同。

「小森村的名主现下在江户吧。」

「是的。」

「那么,是名主大人带妳过来吗?」

「是的,昨天刚到。」

名主命她前来专门搜集奇闻怪事的三岛屋,道出村里发生的事。但应该不会只为说故事,挑选这个十三岁的女孩,专程带她到江户吧?

「阿月,妳今后准备在江户当伙计吗?」

阿月摇头。

「等名主大人办完事,我会和他一起回村庄。」

咦,真的只是为了说故事专程带她前来?

「阿月,妳家中有爹娘,还有……」

「还有奶奶、哥哥,及两个妹妹。」

「这样啊。不过,名主大人只带妳一个人。」

可能是注意到阿近怀疑的神情,阿月想了想,开口应道:

「名主大人会向一主公报告村里的事,不过…… 」

报告领地内发生的事,是名主的职责。

「嗯,嗯。」

「因为这件事很离奇,令人难以置信,就算名主大人如实禀报,一主公可能也不相信。」

原来如此。

「到时候我就充当……」

阿月努力想忆起名主说过的话。

「活、活、活证人吗?」

「我懂。活证人是吧?意思就是要妳作证,证实名主大人所言不假。」

「啊,是的,应该吧。」

阿月没自信地侧着头低语,小小声补上一句。

「因为清楚看见那些妖怪的人,只有我一个。」

那些妖怪。

由于阿近已习惯担任聆听者,乍听此言,全身一阵鸡皮疙瘩。这不是害怕,而是

产生兴趣的缘故。

「可是,名主大人不确定我是否能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十三岁的女孩不擅言词。

「他认为得先找地方练习一下,要说到让完全不了解村里情况的人也能听懂才可以。于是,他带我去见灯庵先生。」

原来是这么回事。纠缠的丝线解开,阿近终于明白原因。

名主说「要请对方仔细听这个故事」,意思并不是要广为周知,而是希望一主公及小森村的领主们能仔细听,并理解他们的状况。这才是他真正的用意。

况且,这是「能让世人引以为戒」的重要故事。充当活证人的阿月不振作一点,名主可就伤脑筋了,所以需要事先练习。最后,选中三岛屋。

「承蒙你们看得起。」

蛤蟆仙人,原来你挺清楚的嘛。阿近觉得进展顺利,甚至干劲十足很想卷起袖了。

「既然是这样,我自认满适合当妳的练习对象。我来想一下该怎样起头。阿月,妳先吃包子吧。」

「是!」

阿月这才张口咬了包子。

这次并不是要让不想说的人主动开口,也不是对方有话想说,但因为口出,得主动帮忙整理思绪。对象是孩子,虽然怀有故事,却不知该如何说起,语汇懂得又不多。

那些妖怪。

看来,还是要从这点下手。直接一箭射向红心,试着一探究竟。

阿月捧着茶碗喝茶,真有规矩。

阿近从她手中接过空碗,放回托盘后,开门见山地问

「阿月,刚才妳提到『妖怪』吧?」

阿月原本陶醉在包子的甘甜中,闻一言后表情转为紧绷。

「是、是的。」

「是怎样的妖怪呢?模样可怕吗?」

阿月直眨眼。

「嗯……」

接着,她小声补上一句「是人」。

「人?」

「没错,因为小夏也在。」

「小夏是村里的人吗?」

「是。不过,她去年夏天死于疫痢。」

疫痢。

「小夏回来时,完全是原本的模样。我爹说,小夏就算成了亡灵,一样是美人胚子。」

「小夏和妳感情很好吗?」

「是的,她本来要嫁给我哥当媳妇。」

这么说来,应该是正值适婚年纪的少女,死后化为亡灵回到村内――

「小夏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立春的隔天。」

阿月马上回答,没半点迟疑。

「小夏是第二个人,最早是名主大人的父亲。而第三个人……」

返回村内的亡灵」非只有一、两个人。可能是察觉阿近内心的震撼,阿月暂停一会,微微侧头。

「呃,在我们村里,每年立春的前一天都会举行『座灯祭』。」

阿月想以白己的一套顺序说故事,阿近点头鼓励。

「嗯,然后呢?」

「名主大人的父亲在立春当天回来,接着是小夏。」

「嗯,嗯,座灯祭是小在村的庆典吗?」

「不光是我们村庄,还有余野村、长木村,身为小森神社信众的这三个村庄,会合力筹办这场庆典。」

「小森神社位于小森村吗?」

「是的。在我们村庄东边的『明森』里,有一座小神社。」

明森,好美的名字。

「明大人就住在那哩,也是我们的水田之神。」

座灯祭是在立春的前一天举办的庆典,用来唤醒冬眠的水田之神。

「明大人在冬天时一直在睡大觉,所以在开始耕田前,得先把祂唤醒。我们要告诉祂:『明大人,明天就是立春了。』」

算是一种通报。

「不过,明大人是一位女神,不能用响器大吵大闹。」

这样可能令冒犯祂。

「祂同样讨厌男人扛着神轿大声吆喝。」

也许祂会感到难为情吧。

「所以我们有个习俗,就是点亮座灯将祂唤醒。」

「这么说来,座灯祭是夜间庆典喽?」

「是的,从傍晚到入夜,直至完全天黑为止。只有那时候,就算我们很晚没睡也不会挨骂。还会煮饭给大家吃,众人一起同欢。比过年还热闹。」

座灯祭应该是小森神社的信众一年一次的娱乐吧。

「庆典时,座灯都怎么处理?装饰在神社内吗?」

听阿近如此询问,阿月四处张望。「黑白之间」现在没点灯,但摆着一盏箱形座灯,阿月伸手一指。

「我们的座灯就像那样。」

不过还要更大。

「有这么大。」

她敞开双臂。

「哇,可以环抱呢。」

「是的,并且不是正方形,稍微宽一些。」

是长方形

「底下穿着两根木棍,方便扛起来。」

「类似轿子。」

「是的,但和神轿不一样。」

阿月加重语气,彷佛在强调「这是重点」。

「要是摇晃或举高,里头的灯油会溢出,起火燃烧。」

因为里头有火,这也是理所当然。

「要安~安静~静的。」

动作也要静悄悄。

「脚紧贴着地面行走。」

「没用任何响器吗?」

「为了配合扛座灯者的脚步,会敲打小鼓。」

咚、咚、咚,阿月保持缓慢的问隔,拍着手示范。

「然后,村长会轮流唱歌。」

似乎是相当低调的庆典。

「这样明大人就会醒来吧。」

「是的。」

「因为座灯很大?」

「又很漂亮。」

上头有彩绘――阿月补充道。

「有春天的花朵、山野的景致、童话故事里的人物等图案,色彩十分鲜艳。」

「听起来不像座灯,比较像灯笼。」

「可是它很大,足足有这么大。」

阿月再度张开双臂。为了极力伸展双手,她从坐姿改为跪姿。

「一个村庄,负责扛一个座灯吗?」

阿月态度坚决地摇头,彷佛在说「怎么可能」。

「光我们村庄就出动五人,余野村也五人,长木村八人。」

阿近不禁佩服。月历上显示现在已是春天,但仍旧寒气逼人。从傍晚到深夜,

一群静静行走的男人,扛着十八个约一人环抱的大小,带有五颜六色彩绘的座灯,在鹤见川北边的农田里游行。光想象便觉得是一幅绝美的景象。

「哇……一定很美。」

「我奶奶说,那幕景象宛如极乐净土。」

响器只有小鼓,这点也十分独特

明大人,今年同样是美丽的座灯,请祢过目。明天就是立春,等天亮后,请务必醒来……

「座灯是村民合力制作的吧。」

「是的!」

阿月用力回答的模样相当可爱。

「所以,秋收结束后,大家会慢慢着手进备。用来扛座灯的长棍,夏天就先砍伐晾干。」

座灯上贴的纸,是纸门用的纸,为了呈现漂亮的颜色,防止晕开,会除去纸上的油和蜡。

「绘图的颜料怎么张罗?

「以树果或野草榨汁熬煮而成,这样还不够,名主大人会从江户买回来。」

这是对小森神社的捐献,名主也会帮忙。

「听说,以前奶奶在我这个年纪时,规模没这么大。座灯的数量比较少,图画是黑墨绘成,只稍微加一些红色和蓝色。」

之所以愈来愈华丽,应该是小森神社信众的三座村庄愈来愈繁荣的缘故。

不过,还是令人疑惑。这么漂亮的座灯祭,难道都没人去参观吗?

「待在老家时,我从没听过在中原街道附近有这么美丽的庆典。」

四处旅游的人不必提,应该很适合喜欢游山玩水的江户人前往一观。

「哦……这样啊。」阿月略显尴尬,「这是规矩,座灯祭不得让外人瞧见。」

「哎呀,多可惜。」

「明大人讨厌喧闹。」

没错。这场夜间庆典,自始至终都得安安静静进行。

「村民不会公开谈论庆典的事。偶尔会有客人来拜访名主大人,但一样绝不能对外透露。」

阿月光滑的前额,浮现浅浅的皱纹。

「这次要不是名主大人家有那位画师,或许不会引发那种风波。」

那是无限感慨的低语。

这时候千万催促不得。阿近接着问

「负责扛座灯的人选都是固定的吗?」

「是的,从村里的每一户挑选出一到两人。」

全是男人。

「不会挑女人,所以女人都在家煮饭等候。」

「负责扛座灯的人,整晚都在奔波吗?」

「余野村和长木村的座灯一直都在自己村内绕圈,然后才来到小森神社。而我们村庄的座灯则是先绕一圈,来到村庄的边界后,再返回小森神社。」

等抵达神社后,便依序熄去座灯的灯火,搁在地上。

「然后毁了座灯。」

因为是座灯,体积虽然庞大,作工还是很讲究。要毁坏座灯应该十分容易,但实在可惜。

「接着堆栈在神社内,当篝火焚烧。」

安排篝火的,是小森神社的神官、名主,及三个村庄的村长。负责扛座灯的人们在篝火的亮光照耀下参拜完,各自返家,而后宴会展开。

「虽然我们吃吃喝喝直到半夜,但天亮后明大人醒来,要是身为信众的我们还在睡大觉,那可不行,所以我们在立春当天都很困。」

阿月彷佛真的很困,眨了眨眼。阿近嫣然一笑。

「不过,感觉十分欢乐。」

夜间庆典后的宴会,想必摆满丰盛的菜肴。刚才阿月形容比过年热闹,不难理解。

「神官是由固定的人担任吗?」

「是的,代代都是长木村的人。听说,明大人以前就住在长木村的森林里,但森林后来因大火烧毁,神社的鸟居也被烧得焦黑,不太吉利,于是迁到我们的村子。这是奶奶告诉我的。」

土地神的小神社都有各自的历史缘由。座灯祭会以那样的形式成立,一定也有渊源。

整个故事的梗概大致明白,差不多该进入正题,谈到阿月口中的「那场风波」。

「今年江户在立春时特别冷,甚至还飘雪。」

天气冷得可怕,童工新太不慎感冒,喷嚏打个不停。掌柜八十助腰背不好,遇上这么冷的天,他弯身前行,不住低喃着「我要忍耐」。

「小森村应该很冷吧。今年的座灯祭如何?」

阿月表情转为紧绷,似乎想起这是重要的说故事练习。

「今年……没办法举办座灯祭。」

是一主公的命令。

「去年长月(九月)初,名主大人在江户晋见主公时,主公下的决定。」

「为什么?知道原因吗?」

「上个月,主公家有幼儿不幸往……往生。」

「不幸往生」这个说法,应该是阿月听人转述。

「妳的态度相当小心谨慎,不过,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有个幼儿去世了。」

「是的,对方是这么说明。」

那是个女娃,算是旗本家的千金。

「年仅三岁,染上麻疹。病情一度好转,但又突然恶化,用尽各种办法都救不了她。」

对只能在一旁守护的父母而言,想必是难以承受的悲痛。尽管知此,禁止领地的村民举行重要的庆典,未免太粗暴。

「明明是一场很安静的庆典啊。」

在座灯仍只有简朴黑墨画样式的时代,这场庆典无比肃穆,犹如送葬的队伍。

阿月颔首应一声「是啊」,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秋风吹过刚割过稻的水田。

水田里已没水。一整排的架子上晾着一捆捆稻束,沐浴在金黄色的朝阳下。矗立于各处,连脚都看得一清二楚的稻草人,显得十分悠闲,但也透着一股寂寥。

村民在地瓜田和青葱田里忙碌,田垄的土堤上也有人在收割杂谷。道路的交会处一株高大的柿子树结实累累,乌鸦在上头盘旋。

天空无比蔚蓝,但阳光并不刺眼,不必抬手遮挡阳光,一样能远眺村庄的秋日景致。此时的风已透着凉意。

「阿月,妳真是的,误摘漆树的叶子了。」

身后的阿玉尖声指责,从阿月背上的竹笼里抽出一片叶子。

「才没有,漆叶的形状不一样。」

「不,这是漆树的叶子没错,妳仔细看。」

阿玉打算将锯齿状的叶片贴向阿月的脸。

「阿月,妳这个胡涂蛋。等着看妳的脸变得又肿又痒吧。」

「别这样。阿玉,妳为什么这么坏心……」

阿玉是小森村的女孩,大阿月两岁。明明算是姊姊,却老爱恶作剧,嘲笑阿月。

――悟作家全是惹事者。

阿月的母亲私下都这么形容阿玉家的人。意思是爱吵闹捣蛋的人。

阿月和阿玉刚走进附近山丘上的森林,采集描绘座灯画所需的颜料材料,甚至拨开草丛翻找,足足花了一个时辰(两个小时)。辛苦这么久,背上的竹笼终于装满,但光这样还不够。颜料在调煮及压榨的过程中,要是步骤稍有差池,马上会变得浑浊,以失败收场。

「阿月,明年这时候我就是妳的嫂子。再说我坏心,小心我生气。我真的会打妳喔。」

「这件事又还没确定。」

「早就决定,我爹都那么说了。」

阿月的父亲,与阿玉的父亲悟作,都是佃农,阿月的哥哥名叫一平,今年十七岁。在工作上已能独当一面,原本预定在明年春天成婚。

对象是村里的姑娘阿夏,与一平同样年纪。不,应该说本来是同样年纪。阿夏的年岁不会再增长。因为在盛夏时节,她罹患疫痢猝逝。

提到成婚,其实也没什么盛大的仪式。只是获得村长同意,夫妻俩喝交杯酒。尽管如此,阿月仍对哥哥娶妻一事充满期待。毕竟为她和阿夏自小感情就好。

阿夏的父母早逝,只得投靠拥有田地的叔叔。尽管寄人篱下,身世坎坷,但阿夏个性温柔,工作勤快。说到姿色,也远在阿玉之上。配上一平,想必会是一对金童玉女。

阿夏的叔叔有自己的田地,却不是地主。这一带的农地都归领主。村里拥有田地的人,持有像「可耕种从北边灌溉用水处往南三十块田地」这样的证明书,并有资格雇用佃农。因此,他们比佃农威风,但在村长面前又矮一截,而村长上头有名主,最上面则是主公。小森村有三位主公。对阿月来说,主公和神一样伟大。

虽然找伟大的主公谈也没用,不过阿月实在搞不懂,为什么温柔的阿夏突然一命呜呼,阿玉这种惹事者却活得好端端?

――在稻草枯黄的干旱时节,杂草仍不会干枯。人也是如此。

母亲这样说过。果然,母亲也讨厌阿玉。

阿夏死后,连吊唁仪式都还没结束,阿玉就厚着脸皮紧黏着一平,在阿月面前更是摆出一派大嫂的架势。村里有其他适合一平的女孩,但悟作他们住在佃农长屋里,就在阿月家隔壁。一来住得近,二来熟识,阿玉才会满心以为自己将成为一平的媳妇。之前谈到阿夏与一平的婚事时,阿玉怒不可抑。

如今碍事的阿夏消失,阿玉心花怒放,今天也一直紧跟在阿月身边,对她恶作剧。

――去年不小心摘到漆叶,导致皮肤红肿,不就是妳吗?

不光双手,脸颊也肿一倍大,连眼皮都肿得不象样,整张脸惨不忍睹。阿月提醒自己别笑得太大声,但因为住得近,想必仍传进阿玉耳中。那次的事种下恶果,现在阿玉对她百般挑剔。

令人对阿夏的死更不胜唏嘘。

阿夏死时,连平常老将她当丫环使唤的叔叔也十分悲伤,吐出一句「要是早知道妳这么早走,当初应该对妳好一点」,惹来妻子一顿白眼。

不用说也知道,一平自然是悲伤不已。

得知阿夏染上疫痢后,村民被迫与她隔离,见她一面都不行。一平进森林四处找寻治疗疫痢的草药,甚至到长木村和余野村寻觅,耽搁农事,引来父亲一顿打骂,但他依旧不肯放弃。

然而,阿夏最后还是死了。一平整天呆坐地上

眼下阿玉哼着歌,踩着轻盈的步履,时而走在阿月前面,时而紧跟在身后,健康得让人看了就有气。至于一平,从阿夏死后至今将近三个月,仍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呆立原地时,往往会让人误以为是稻草人。阿玉难道不了解哥哥此刻的心情吗?

「嗯?阿月,停一下。」阿玉停下脚步,扬声问道:「那不是长木村的村长吗?」

她举起手臂指向名主的屋子。

那栋在树篱和防风林包围下的稻草屋顶房,座落于村子这一侧的小山丘上,像在环视小森村。因此,只要有人行经田垄进出名主的屋子,隔好几块田地一样看得见。

此时,一个穿半缠(注:外褂简化而成的短上衣。)的男子,带着穿田间工作服的童仆,快步朝名主家走去。阿月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那件明亮的蓝色半缠,是长木村的男子在座灯祭穿的衣服。

阿月急忙抓住阿玉的手肘,要她放下胳臂。

「不能用手指人家。」

阿玉在这方面也很没规矩。就算对方同样是佃农,也不该这么做,何况对方是村长。

阿玉彷佛觉得光线刺眼般,瞇起双眼,静静望着对方。

「跟他同行的是六助。」

是在名主家工作的小森村男童。

「这么匆忙,会是什么事?」

「一定是聚会。」

「不,日子不对。」

小森村、长木村、余野村会一同举办庆典,时常互相帮助,村长们会当面商量要事(因此,小森村的阿月和阿玉记得长木村和余野村的村长外貌)。他们的聚会日期,都是事先约定。阿玉说,今天不是聚会的日子。阿月大吃一惊,心想:真是这样吗?

「阿玉,妳怎会这样清楚?」

「有聚会的日子,佃农要是动作拖拖拉拉,事后曾被佃农头领狠狠训一顿,说『你们害我没面子』,所以我爹都会特别小心。」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六助专程跑一趟长木村,找来他们的村长, 一定是发生什么严重的状况。」

阿玉以看好戏的口吻说道。

「我们去问问六助。」

「不要啦。」

一来一往之际,田垄上的两人已走进树篱内。

「别再磨蹭,我们快点回去吧。」

阿月催促着阿玉。回家后,得立刻将背上竹笼里的叶子摊在地上晒干,然后帮忙母亲替青菜疏苗。这个时期经过疏苗作业的青菜,能当下酒菜,在江户市区可卖出好价钱,是很重要的工作。

然而,当阿月拉着注意力全放在名主宅邸的阿玉衣袖,往前走没几步,换她自己停下脚步。

纵横交错的水田边缘,田垄的右侧,又有几人快步朝名主的宅邸走来。身穿深蓝色半缠,是余野村的男人。紧接着,一名女子踩着小碎步尾随在后,是名主家的女侍阿松。

「余野村的人也来了……」

听到阿月的低语,阿玉猛然转头。

「真的耶,那是余野村的村长。」

这次两人从阿月她们面前经过,距离比刚才更近。余野村的村长一心赶路,阿松倒是发现站在田垄上的阿月和阿玉。她停下急促的脚步,气喘吁吁地大声叫唤:

「妳们怎么在那里打混啊。」

她甩着手赶阿月她们离开。

阿玉朝阿松奔去,阿月急忙追上前。

「我们刚才从森林里回来。」

「哦,去摘采制作颜料的材料吧。」

「嗯,采了很多。」

阿松停下脚步后,上气不接下气。只见她弓着身,双手撑膝,喘息不止。

阿月侧身让她看背上的竹笼。

「这样啊。」

阿松目光投向逐渐远去的余野村村长的背影。村长头也不回。

「妳们赶紧回去。」

阿松拭去汗水,重重吁一口气。

「快到田里去吧,也许今年不需要颜料。」

「咦!」阿月和阿玉异口同声地惊呼。

阿松朝余野村村长偷瞄一眼。那深蓝色半缠的后背,已没入名主宅邸的树篱后方。

「唉,真是累死我。余野村的久藏先生年纪明明比我爹大,竟还能走那么快。」

余野村离小森村约三里(注一)。一路上,阿松似乎一直碎步急行。换句话说,余野村的村长久藏,就是以这样的速度赶来参见名主。

(注一:将近十二公里。)

「阿松姊,为什么今年不需要颜料?」

阿玉一再追问,阿松意识到说溜了嘴,皱起眉头。

「我只是说『也许』,现在还不知道,千万别到处宣传。」

「嗯,我不会的。不过,这是为什么?」

阿松悄声回答:

「可能不办座灯祭了。」

阿月惊讶得发不出声音。

阿玉不同。她嗤之以鼻地笑道:

「这是不可能的。」

「也对。过去从没发生过这种事,今后也不该发生。」

阿松朝名主的宅邸望一眼,不安地瞇起双眼。

「因此,村长们才会聚在一起,想和名主大人一起商量。好了,妳们快回去吧。」

惹事者向来口风不紧,明明阿松一再叮嘱,阿玉却马上四处宣传 这次的座灯祭似乎要取消,发生无法举办庆典的大事,村长个个脸色大变,聚在名主的宅邸讨论。

小森村的人没那么轻易着阿玉的道。大人们皱着眉头,听过后不当一回事,孩童则像刚才阿玉对阿松那样,不以为然地嘲笑:「座灯祭要取消?哪会有这种事啊,阿玉,妳该不会是睡迷糊了吧?」

那天村长们深谈的结果,无从得知。只晓得三天后的傍晚,佃农头领将阿月的父亲和悟作找去,不清楚在忙些什么,花了不少时间,直到深夜才返回佃农长屋。当时孩子们早睡了。

阿月的父亲望着妹妹们天真无邪的睡脸,将一平和阿月叫醒,告诉他们从佃农头领丈吉那里听来的事。

「前不久,一主公的千金罹患麻疹,在江户的宅邸去世。」

母亲、一平和阿月,虽未太惊讶。麻疹是常见的儿童疾病,没能撑过便会丧命。

话说回来,像小森村这种地方,孩子夭折是常有的情况。阿月家也不例外,一平的上面原本有个哥哥:一平和阿月中间原本有个姊姊。,阿月的大妹和小妹中间原本有个弟弟,全在幼儿期夭折。

明森的小森神社后方有座坟墓,信众家中若有未满七岁早夭的孩子,都会依规矩葬在该处。那里的坟墓没有卒塔婆(注二)或墓碑之类的东西,只有在春分,秋分及座灯祭时,早夭孩童的家人会在坟前立起风车。座灯祭时,有用来替座灯涂色的颜料,可做出比春分和秋分期间更美的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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