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二:立于坟墓后方,呈塔状的长形木片,是一种供养佛具。)
「所以明年立春时,一主公家仍在守丧,我们不能举行庆典。名主大人前往江户时,主公严厉吩咐过。」
父亲的表情严峻。一平只是发愣,什么也没说。不是睡到一半被叫醒的缘故,而是他每次入夜就会陷入沉思,或是梦见阿夏。阿月猛然一惊,明白之前阿松所言
不假。为了避免父亲看出她的诧异,她刻意揉了揉眼,佯装困倦。
母亲沮丧地喃喃「这么一来,明年春天就不能立风车了」。
母亲脑中浮现亡故的孩子。
「风车只是供品,不重要。」
「丈吉先生怎么说?」
「他只是传达村长的指示。」
「那么,你去向村长问个清楚吧。」
阿香――难得父亲直接叫唤母亲的名字,像在安慰似地轻拍她的背。
「妳振作一点。比起风车,不能举办座灯祭更严重。要是无法举办座灯祭,在立春时没唤醒明大人,到时候会闹荒灾啊。」
父亲语气坚决。由于他讲得斩钉截铁,阿月忍不住插嘴:
「可是,以往座灯祭不是从未停办吗?明明没停办过,你怎么确定会闹荒灾?」
父亲的神情益发严峻。
「从来没停办过?妳听谁说的?」
阿月缩起肩膀。「我不知道哪一年没办座灯祭。」
「妳不晓得大家一起啃草根吃的荒灾是什么情景,少乱讲话。」
这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父亲语带训斥。
「座灯祭是重要的习俗,用来向明大人表示,我们一直虔诚地膜拜祂。绝不能停办这项庆典。」
「可是,一主公……」
就算是名主也不敢忤逆领主的威仪,这点连身为孩童的阿月都知晓。
「所以,为了请二主公和三主公居中协调,名主大人接下来要辛苦奔走了。」
什么嘛,既然这样,就不必太担心。
「不过,阿月、一平,你们听好。」
父亲一把抓住眼神迷蒙的一平肩膀,粗鲁地摇晃他。
「我们要是惹恼主公,协调的事就全泡汤。接下来,得安分守己一点。」
「安分守己」这个说法,阿月是第一次听闻,父亲应该也是第一次说吧。恐怕是村长这么叮嘱,丈吉听了之后照着说,父亲跟着鹦鹉学舌,但父亲重新坐正,双手放在膝上,阿月不禁心想,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要守规矩、顺从吧。
「名主大人很清楚我们的状况,及小森神社的渊源。他保证会设法让座灯祭继续举行,所以没必要停止庆典的准备工作。阿月,妳最近都会到森林里吧?」
「嗯。」
「可以继续去,因为制作颜料需要很多野草和树果。」
不过,要隐密进行。
「绝不能说出『期待座灯祭到来』这种话,得暗中准备。不光是我们村庄,长木村和余野村也会悄悄筹备,这是村长们聚在一起讨论的结果。」
原来是在讨论这件事,阿月恍然大悟。
「主公不会到村里来。为了不让主公费事,才需要名主大人。但名主大人提出举办庆典的请求,就是忤逆一主公的意思。一主公可能会大发雷霆,猜忌起名主大人。」
身为小森神社信众的三个村庄,要是离江户有千里之遥,名主就不必那么担心。不巧的是,这里离江户只有两天的路程。倘若一主公命家臣前来查看,马上便能抵达。理应奉主公之命乖乖服丧的村民,欢天喜地为明年春天的庆典微准备,
一旦穿帮,名主的项上人头肯定不保。
「请二主公和三主公出面协调前,暂时静候结果不是很好吗?」
一平开口,像在说梦话般低语。一旁的母亲也颔首。
「没错,这么做比较妥当吧。」
父亲盘起双臂。
「就算等,也不知道会不会得到同意。」
父亲的声音充满怒火,宛如从腹中发出低吼。
「三个村的村长一致认为,座灯祭非举行不可。万一主公坚持不同意,庆典就悄悄进行。」
这么一来,不得不暗中行事。
「我不要这样。」
「孩子的娘,妳要违抗村长吗?」
母亲颓然垂首。
「第一,座灯祭的准备工作很花时间。如果一直等到主公同意才行动,会制作不出好的座灯,要是让明大人看到我们仓促完成的座灯,也许会触怒祂。」
佃农头领丈吉个性火爆。父亲可能是受丈吉胁迫,一肚子怒火,才拿阿月他们出气。
地炉里燃烧的木柴爆裂,扬起火星,一平注视着火粉,再次喃喃自语:
「说到服丧,我也是啊。」
母亲抬眼望向一平,父亲顿时胀红脸。
「你这个蠢蛋!你打算一蹶不振到什么时候!」
地炉的木柴益发激烈地爆裂,阿月吓一跳,差点弹起。
说到这里告一段落,阿近将第二个茶包子放在阿月手上,阿月包覆在掌中。
「好吃吗?」
「好吃。」
小森村虽然位于江户近郊的丰饶之地,但对佃农家的孩子而言,这种点心是遥不
及的奢侈品。阿近想让她多吃一点。
「大小姐,坦白讲……」
可能是吃了甜食的缘故,阿月的嘴角似乎不再那么紧绷。
「我爹说那件事情时,我不太清楚服丧的意思。因为村里有人过世埋葬后,大家还是马上就会回到田里工作。」
「也是。」
改为朴素的穿著,避免歌舞笙乐,根本没这种事。
「听哥哥那样说,我终于明白。原来是因为有人过世,感到无比悲伤,心情沮丧。」
「嗯,所以才要禁止庆典和庆祝仪式。大概就一年吧。」
阿月拿着包子,深深点头。
「我对一主公及小姐一无所知,只觉得他们彷佛住在云端。但如果和哥哥思念夏一样悲伤,那么,一主公吩咐我们不能举办庆典,也是无可奈何。」
这孩子真聪明,看得出别人的心情,相当机伶。阿近暗想,要向主公禀告「不能再度重演」的事,名主挑选阿月,带她到江户来,是正确的决定。
「于是村民按照村长所言,背地里继续偷偷为庆典做准备吗?」
「是的。当时我们一会搜集制造颜料的材料,一会讨论座灯要画怎样的图案,全是琐细的事。加上田里的工作很忙碌,大家都无法全力投入庆典的筹备作业。」
近来白昼所短,农务的时间也愈来愈少。江户的秋天风情万种,人们都到近郊赏枫红或赏月,而三岛屋有许多客人前来挑选当季才用得上的饰品,门庭若市,可是农村没这份闲情。
「平均三、四天我才有办法去一趟森林,还有……」
说到这,阿月忍不住笑起来。
「阿松明明下了封口令,阿玉仍四处逢人便说。这件事穿帮后,村民禁止阿玉参与座灯祭的准备工作。」
由于得暗中进行,惹事者令人头疼。
「这么一来,阿玉没办法再干涉妳了吧。」
「是啊。在田里,有佃农头领会盯着,她不能紧黏着我哥。回到长屋后,我爹又摆出可怕的表情。」。
两人哈哈大笑。阿近一直觉得阿月的哥哥一平很可怜,此时她的笑声中带有一丝安心。
「村庄四面都是森林,我常和奶奶到森林里走动,就算我独自一人也不会迷珞。奶奶教我哪些野草和树果可当颜料,什么草菇能吃、什么不能吃,每次走进森林满载而归,我都非常开心。」
阿月可靠的这一面,替她引来一个意外的职务。
「迈入十月后,森林也因树叶掉落变瘦。当我要去森林时,村长吩咐我带一名客人同行。」
请阿月带路的,是那年早春便暂住在名主宅邸的别房的画师。
故事的一开始,就提过这个在名主家作客的画师。阿月说过,要不是那个人物,或许就不会引发「那种风波」。
「他是怎样的人?」
小森村的村民一致认为他是个怪人。
那画师名叫岩井石杖。石杖是他的号。他本人爽朗地向村民们问候「在下名叫岩井与之助,请多指教」,但名主都称呼他「岩井老师」,所以村民跟着称呼他「老师」。
「他为了展开绘画的修行舍弃佩刀,但原本是武士,千万不可冒犯。」
名主直接向众人吩咐,村民都战战兢兢,对他敬而远之,本人却一点架子也没有,年约三十五岁,绑成一束的头发虽然乌黑,但可能是过于清瘦,脸上满是皱纹,最显眼的是缺了右边的犬齿,照顾画师的生活起居,是女侍阿松的工作。
「他都用缺牙的地方叼住烟管抽烟。」
这么一来,两边的牙齿也会跟着受损。
岩井老师常带着画册和矢立(注:携带型笔记用具,是一种附有墨壶和毛笔的笔筒。)在村里四处游荡,走到哪里画到哪里。村民锄田的景象,种苗床的模样,撒荞麦和青菜的种子,替地瓜分株。在水田里、旱田里、水边的小路上,常见他画得乐在其中,他常穿窄袖和服搭配一袭轻衫,如果下小雨就戴斗笠,下大雨就披蓑衣,天热就裸露单边肩膀;如果阳光刺眼,他会拿手巾绑在头上,处之泰然。
他从不打扰村民的农务,说话的口吻十分温柔。
「哦,今天大家还是一样卖力工作呢。可以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吗?」
刚打完招呼,他便着手作画,全心投入。随着日子渐长,大家对他不再敬而远之。
「是啊,老师今天也一样在精进画技。」
「您一直坐在那里晒太阳,小心会头昏眼花。请到一旁的树荫下吧。」
村民甚至开始和他亲近。
阿月也是其中之一,所以她他不觉得老师可怕,或不想帮忙。那日天一亮,阿月马上前往宅邸。画师早准备妥当,等候她到来。只见他背着小包袱。
「我打算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所以请阿松准备了我们两人的午餐。」
老师说话真是直爽。
十月上旬一过,小森村一带的早晚特别冷。走进森林后,树荫遮蔽阳光,连习惯这里环境的阿月也觉得冷,于是她忍不住提醒:
「老师,您带件外褂出门吧。」
「哦,是吗?」
那么,我去借一件半缠来穿吧――画师说。
「我只有一件外褂,要是穿破或弄脏就头疼了。」
小森村的半缠是蓝染的方格图案。
「我问过村长,他说要进森林,最好能请妳带路。不好意思,有劳妳了。」
阿月恭敬地双手并拢置于膝前,低头鞠躬。
「了解。请问您要去哪里?」
「妳想去哪里采制造颜料的材料,我跟着妳。」
阿月一时语塞。村民暗中准备座灯祭的事,老师也知道?
可能是从阿月的神情察觉她的心思,画师咧嘴大笑,连缺牙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领主的任性,村民多所顾忌,真是辛苦。个中缘由我也听说了,所以我明白。」
要暗中悄悄进行――师状甚亲昵地说道。
「还有,阿月,不光是在森林里作画,希望妳能教我关于颜料材料的事,为了举办座灯祭悉心制作的颜料中,或许加入外地人不知道的稀奇原料。」
阿月一脸诧异,
「我们制作的颜料,您用不来的。」
「没试过谁知道呢。」
既然画师坚持,也莫可奈何。
他们决定从南边的森林开始。那里阳光充足,能采到最多野草。
阿月时而摘草,时而割草。
「刚才那是什么?」
画师一一询间,相当啰嗦。一会将阿月摘来的草叶送往鼻尖嗅闻,一会试着用手指拧碎。
「请注意漆树叶。」
「嗯、嗯。」
「草丛里有蛇,千万别突然把手伸进草丛中。」
「嗯,嗯。」
「老师,那边的地面滑。」
两人走了一段路后,阿月发现画师全神贯注时,似乎只会随口响应,所以她心想,自己得多用点心。
画师也想画阿月工作的模样。
「阿月,维持刚才的姿势别动, 一下子就好。」
他口中的「一下子」,根本不是短短的「一下子」,相当折腾人。阿月保持脚跨在粗大树根上,伸手搭着头上树枝的姿势,一撑就是两刻钟(三十分钟)。
「老师,我手都发麻了。」
「啊,抱歉、抱歉。」
这种情况一再发生,工作根本没进展。要是阿月独自进森林, 一个时辰就能装满一竹笼,现在都快中午了,却装不到一半。
「我们换个地点吧。」
阿月喝一口竹筒里的水,歇息片刻后,如此提议。这时,画师再度朗声唤道:
「就维持这个姿势!拿着竹筒,手肘举高。哎呀,这姿势太棒了。」
一陪又是两刻钟。
「谢谢。对了,阿月。」
老师喜上眉梢,阿月只感到腰背僵硬。
「在,什么事?」
「村长说,妳不仅熟悉森林里的地形,也比实际年纪稳重,办事可靠,真是一点都没错。」
所以,我想拜托妳一件事――老师继续道
「接下来,可以带我到东边的森林吗?」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用不着刻意请托。
「好啊。那里有一种叫『根葛』的树根,熬煮后可制成漂亮的黄色颜料。
「这样啊。东边的森林里都采得到吗?」
「是的。」
「在明森也是吗?」
阿月大吃一惊,「咦?」
小森神社所在的明森,位于东边森林的外围,唯有那一带像小山丘般高高隆起。村民会在东边的森林里收割'采集草药,但绝不会涉足明森。因为绝不能惊扰明森。
「老师,我们不能进入明森。参拜时也不能走出参道外,连负责维护神社的男人都不会走进森林。这是规矩。」
画师急忙做出安抚阿月的手势。
「我知道。村长和名主大人曾叮咛我。一来到村里,他们就带我去参拜过。」
「这样的话 」
「哎呀,阿月,别那么严肃。」
画师搔着头,不如知何是好。
「我也不想破坏明森啊,不过,通往小森神社参道的登山口旁,不是有一条通往北侧的小路吗?我想那去那边。顺着那条路走,不就能进入明森?」
原来如此,老师误会了。
「那条路会通往溪谷,前面没路。」
「这样啊。」
画师频频点头。
「既然这样,就不会破坏你们的规矩。方便带我去吗?」
「可是,那种地方……」
话说到一半,阿月猛然惊觉。
「老师,您是想去名主大人父亲的住处吗?」
画师的双眼一亮。
「嗯,妳果然知道。阿松说的没错。」
阿月似乎被套出话,不自主说溜嘴。虽然马上摀住嘴巴,但为时已晚。
「我去小森神社参拜时,发现草丛中那条蜿蜒的小路。我问名主大人,那条路前方有什么?他说那是一条兽径,前面什么也没有。当时他的表情严峻,实在在令人纳闷。」
画师都像他这样,观察如此细微吗?
「于是,我不时会暗中在宅邸内向人打听,得知那条小路前方有一幢小屋,在前年收割前……差不多是这个时节,原本都是名主大人的父亲一个人住在里头。」
画师都像他这样伶牙俐齿,很懂得向人套话吗?
「老太爷去世了。」
阿月板起脸。
画师重重点头,彷佛在说「正合我意」似的。
「从那之后,应该一直是空屋吧。我想看看那里的景致,总觉得能画出一幅很棒的画。」
妳能带我去吗?
「妳害怕去那幢别房吗?」
「阿松姊认为那里很可怕?」
「嗯,听说当时名主大人宅邸里的仆人都很害怕,没人想跟随着太爷一起过去。于是,村长……」
阿月抢先接话,
「挑中我爹娘,命他们每天到别房照顾老太爷。我也不时会去帮忙。」
「阿月真了不起,很可靠。」
刚刚才在想,老师怎么老夸她熟悉森林里的地形,做事可靠,原来他一开始就打这种主意。阿松把一切全告诉老师,口风未免太松。
「拜托,求求妳。」
画师向阿月合掌恳求。
「只要今天去一次就行。」
「真的只有一次吗?」
「嗯,知道那里的情况,下次我可以自己去。当然,我会保密,妳不必担心。」
他不光给阿月添麻烦,甚至打算拉她下水。
「我参观那幢别房时,妳可以采那个叫什么来着……对,根葛。妳装满一整笼带回去,大家就不会起疑。」
阿月叹一口气。要拒绝并不难,但如果回绝了他,下次他可能会改为拜托阿月的母亲帮忙。
「我们吃完午餐再去吧。」
还好今天早上请人磨过镰刀。
「自从老太爷逝世,我便不曾靠近那幢别房。那条小路一定都被杂草淹没了,老师,您得注意脚下跟着我走。」
「好的,我明白。」
「我怀疑那幢别房是否建得牢靠。要是快倾倒,就不能走进屋内。万一发生什么事,我一个人无法救您。」
「我会小心,不给妳添麻烦。」
阿月心想,画师都像他这般爱四处参观吗?
在东边的森林里,路上遇见几名捡拾柴薪和采集颜料材料的村民,但靠近明森后,只剩阿月和画师。转进那条小路时已是午后,太阳往西行,明明光线应该比上午还亮,这一带却略显昏暗,吹来阵阵寒风。
在人迹罕至的场所,这种情况并不罕见。画师觉得冷,缩起脖子,冷不防被蔓延至小路上的杂草绊一跤。就说吧。
「此处离明森很近了,直接走进去,发出窸窣声响,对明大人非常失礼。话说回来,村民平常都不太靠近这一带。」
阿月拿镰刀割草边说道。
「不过,这里是明大人的地盘,不是什么恐怖或可疑的地方。我娘提过,名主大人在前方盖别房,就是心想,如果能待在明大人身旁,老太爷的病应该会好转。」
画师跟在她身后,走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过……阿松说……老太爷……是被赶出……名主大人的宅邸。」
「我不清楚,没听人这么说过。」
话说回来,当老太爷还好端端住在名主的宅邸里时,像阿月这种佃农的女儿根本没机会靠近。阿月的母亲和阿夏也不例外。
「老太爷在别房里大概住了半年左右,我娘和阿夏轮流去照顾他。老太爷似乎一整天都在睡觉,跟婴儿一样。」
「阿月,妳可曾在那幢别房…… 」
「老师,这棵树砍不断,请跨过去。」
画师在阻挡小路的倒木前休息。
「见……见过老太爷?」
「我不常去那里。」
只是送交上头吩咐的东四,帮忙洗衣、汲水,不曾走进屋内。
「这样啊。可能是阿松讲得太夸张,或是我误会了。」
阿月心想,不能再被他套话,于是选择沉默。她抽出缠在脖子上的手巾,擦拭脸上的汗水。
「老太爷最后是病故吗?」
「村长说他是寿终正寝。」
「每个人早晚都会遇上这种事,为何阿松会那么害怕?」
「她一直待在热闹的宅邸里, 一定很怕留在空屋。」
之后,阿月一直闭口不语,老师走得气喘吁吁,两人默默前进。
不久,终于看到别房的稻草屋顶,画师发出一声赞叹。
「阿月,盖得很牢固嘛。」
老师抬手挡在额头前,望向别房。
「还很气派,我一直以为是简陋的小屋。」
「这是名主大人的父亲居住的地方,当然不可能是简陋的小屋。」
别房的兴建。动员所有佃农。阿月的父亲也在佃农头领丈吉的指挥下,做了五天苦力。
「不过,我爹说这是赶工建造,不够牢靠。」
别房四周竹林丛生。不过,一度开拓过的森林,短短两年内不会马上恢复原貌,加上后方有溪谷,通风和日照都格外好。
「哇,真不错。」
走进别房的前庭,画师做了个深呼吸,环视整幢建筑。
每扇防雨门皆紧闭,短短的外廊上遍布落叶,外廊下方有几处隆起的黄土。约莫是这两年来,每当降下大雨,溪谷的河水满溢,一路将土沙冲往别房一带留下的痕迹吧。
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损坏。
「如果是这种状态,稍微整修一下,应该就能居住吧。」
原以为会更加残破,连阿月也大吃一惊。
「老师,看您的神情,似乎很想住在这里。」
「嗯,确实,如果要是能在这里作画就太好了。」
语毕,老师毫不犹豫地走近别房,打开土间(注:日式房屋入门处没铺木板的黄土地面。)的门。一阵晃动后,门板上的尘埃纷纷掉落。
「这门果然不太好推。」
太阳已绕往别房的另一侧,土间深处如森林的夜晚般漆黑。
「奇怪……」
阿月拂开竹子,绕往土间后方,抬头仰望。
「烟囱塞住了。」
看来是从内部钉上木板。
「大概是为了防止风雨吹进屋内吧,我先进屋打开一扇防雨门。」
画师准备跨越后门的门坎,阿月不自主地拉住他的衣袖。
「老师,我们没带油灯。」
「摸黑探索就行。」
「这样的话,你进门后,右边的炉灶上方有扇小窗。打开那扇窗,阳光就能照进土间。」
「好、好。」
走进黑暗中的画师,马上「哇」一声大叫。
「呸、呸,这什么啊?」
想必是一头冲进蜘蛛网了。
「老师,是右边才对。请沿着墙壁往右走。」
「嗯,明白。」
接着传来咚一声。
「噢,好痛。」
「老师,待着别动,让我来。」
「不,没关系 。小窗在这里。只要推开……」
阳光马上射进土间一角,又是一阵尘埃飞扬。
「那里应该有撑门棍。」
「嗯,有有有。」
画师将小窗完全敞开,架上撑门棍,土间转为明亮。
「阿月,我似乎踢翻了水瓮。」
原来如此, 一个和阿月腰部一样高的大水瓮翻倒在地,侧腹处有裂痕。
「是我弄破的吗?」
画师检查上头的裂痕。
「不,不像刚才打破的。」
屋里弥漫着一股沉积不散的臭味。蜘蛛网覆满土间的天花板,从屋梁垂挂而下,一路来到阿月头顶上方。
阿月接着提醒:「从那里进屋后,有两个房间。因为铺有木板地,我猜还没腐烂,但或许有些地方会松动,请小心。」
两人分头而行,将每一扇防雨门都打开。风吹拂过来,阳光照进屋内,臭味散去。蜘蛛网上挂着好几只蜘蛛,上头黏着干涸的飞蛾和苍蝇的尸骸。
屋里空无一物。在阿月的记忆里,这里没有衣柜和碗柜。老太爷逝世时, 一些不需要的生活用品不是搬出屋外,就是直接丢弃。
门上糊的纸泛黄,但没什么破损。地板沾满尘土而十分脏污。没看到老鼠的粪便,也没黄鼠狼之类的小动物闯入的痕迹。
画师双手插腰,仰望天花板。这是一幢平房,可清楚瞧见屋梁和稻草屋顶的内侧。前方的房间里有座小小的地炉,虽然留有余灰,但没看到火炉吊钩。
「烟囱果然是从内部钉上了木板。」
土间和前头房间上方的两座烟囱,都是这么处理。
「拜此之赐,里头不太肮脏,不过看得出,名主大人今后不打算再使用这屋子。」
「为什么?」
画师微微侧头,望着阿月。
「小森村不是有这个规矩吗?」
见阿月一脸茫然,画师指着翻倒在土间的水瓮。
「就是那个水瓮。把那种生活必需品打破,搁置在此,证明这里不会再使用,没人会到这幢屋子。」
「这是老师故乡的规矩吗?」
「嗯,在江戸也是如此,旅途中我不时目睹这种情形。」
说得更明白一点――画师停顿一会,接着道:「屋子或是房间刻意摆放破损或缺角的物品,表示不是活人所待的场所,是死人所属的场所。」
哦――阿月如此应道,莞尔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
「可是,老师,我家的茶碗都缺角耶。」
画师闻尴尬一笑。
「我的意思不太一样。不过,是我不好,请别见怪。」
阿月不仅他为何道歉,跟着感到有点尴尬。
「名主大人的夫人是从江户嫁来此地,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
「哦,是吗?」
画师收起笑容,别有含意地挑起双眉,但并没未多说什么。
「哎呀,这里的尘埃和蜘蛛网,弄得我的脸和脖子又刺又痒。」
画师走出别房,前往溪谷,清洗脸和双手,接着在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坐下,梢稍歇息,他真的是以缺牙的部位叼住烟管。
接着,阿月开始四处找寻制造颜料的材料,画师着手作画。值得庆幸的是,画师没再高喊「阿月,维持这个姿势别动」。他似乎挺喜欢别房,全神贯注地振笔作画,就算阿月给他看挖到的根葛,他也只随口敷衍几句。
太阳逐渐西沉,画师收好矢立和画册,两人再次走进别房,将防雨门全部恢复原状。
「妳的竹笼也装满了,很好。」
返回村庄的路上,阿月看得出,老师不只是疲惫,还若有所思。
「听说,有个叫阿夏的女孩,和妳娘一起照顾老太爷,今年夏天罹患疫痢去世,这是真的吗?」
来到小路的出口,老师问道。
「是真的。」
「妳和她感情好吗?」
「嗯,她原本要当我哥的媳妇。」
「这样啊,那又更教人同情了。」
画师双眉垂落,一脸难过。
「阿夏死的时候……不,别谈这个话题了。阿月,谢谢妳今天的关照。」
回到佃农长屋后,阿月只向母亲透露受石杖老师的请托,带他去东边森林的别房。
母亲惊讶的反应超乎阿月的预期。母视没生气,但想知道详情,于是阿月和母亲一同来到后院,紧挨着母亲讲述经过,一边将摘采回来的颜料材料分类。
「这样啊 别房果然还是保持原貌。」
母亲双臂环住自己的身躯,如此低语。母亲夏天晒黑的手臂,不再那么黝黑,上头的斑点却变得明显。
「在别房里有没有发生什么麻烦事?」
「没有。」
只有画师要求她 维持这个姿势别动」,令她不堪其扰。
「老师将妳画进图画里吗?」
母亲如此问道,紧盯着阿月的双眼。
「以后不管老师怎么拜托,妳都不能再去别房。如果老师坚持,娇来跟娘说。」
「可是,老师自认以后能一个人去。他是这么说的。」
「既然这样,妳就装不知道吧。」
母亲的口吻严厉,阿月一阵泄气。
「娘,对不起。」
「这不是妳的错。」
母亲低语,像在盘算什么,瞇起双眼。
「老师也想询问阿夏的事吧?」
「嗯,不过他马上就不问了。」
是吗――母亲颔首,紧咬着嘴唇。
「要是阿夏还在世,一平或许就会跟妳说,况且妳一知半解,反倒不好,所以,娘就把知道的告诉妳吧。不过,绝不能向任何人泄漏,包括妳爹,明白吗?」
母亲停止挑选材料,紧握阿月的手叮嘱。
「老太爷上了年纪,身子骨虚弱,连脑袋也变得健忘,不时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于是,夫人嫌弃老太爷,央求名主大人另盖一幢别房,将老太爷赶去住。」
这样的话,石杖老师推测「老太爷是被赶出名主大人的宅邸」,并没猜错。
「老太爷一个人连饭都没办法吃,也没办法如厕,受到这么冷酷的对待,不可能不生气,所以常破口大骂。偶尔名主大人悄悄前来探望,他总是流着泪,吐出心中的怨恨。不论名主大人怎么安抚,他仍无法平息怒气。」
原来这么严重啊。
「娘和阿夏很同情老太爷。因为儿子对媳妇言听计从,极为不孝,他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如果一平这么做,娘一样会生气。」
母亲板起脸,撇下嘴角。
「所以,我们十分用心照顾老太爷,但老太爷可能是把我和阿夏,当成名主大人和夫人的同伙。当他头脑清醒时,总对我们口出恶言,娘是无所谓,但阿夏就可怜了。要是有人对妳说『我死了之后, 一定会狠狠诅咒你们』,是不是很恐怖?」
阿月非常震惊。阿夏遭受这么严苛的对待,仍在别房工作?
「娘,妳和阿夏从没透露只字词组。」
「这不是可以逢人便说的事。」
当然,名主大人严厉下过封口令。
「不过,老太爷去世后,前来帮忙整理别房的阿松怕得直发抖。」
母亲相当生气,忍不住半挖苦道。。
「妳要是这么排斥,小心老太爷化身成鬼魂出现。他怨恨每一个人。」
阿月打了个寒颤。「真、真的耶,阿夏真的死了。」
莫非是老太爷的恨意造成的?
啊,糟糕!阿月以前去过别房,偏偏今天还吵吵闹闹地闯进屋内。难道下次会换我?还是母亲会更早?
正当她快要哭出来时,母亲朝她额头拍一下。
「怎么连妳也说这种蠢话。」
哪会有这种事啊――母亲笑道。
「那只是娘对阿松的恶作剧。」
「可、可是,阿夏……」
「她是染上疫痢。虽然可怜,但夏天喝了水腹泻,有时就是染上疫痢,并不是老太爷的诅咒。」
母亲谨慎向阿月解释。
「阿夏是今年夏天过世,与老太爷相隔两年。况且,名主大人的宅邸里,都没人发生异状。」
如果我们先遇害,还有天理吗――母亲笑着解释。
「也、也对。」
见母亲一脸平静,阿月的颤抖逐渐止歇。
「没错。不过,娘对阿松的恶作剧似乎有点过头。」
阿松至今仍害怕老太爷的怨恨,才会告诉画师这件事。
「那个人也很伤脑筋、石杖老师看起来不是坏人,但毕竟是外地人。」
又油嘴滑舌。
「由于有过这样的纷争,名主大人才想暗中封闭那幢别房。因为害怕,想拆也不敢拆。」
要是拆毁后,老太爷的怨念散播开来,可就麻烦了。
「所以才关上防雨门,连烟囱一并堵死,将别房封闭。尽管如此,总有一天那幢别房还是会在风雨中枯朽。这么一来,怨念也会消散。名主大人应该是这么希望吧。由于坐落在小森神社的跟前,明大人的威仪可能也会加以净化。」
未免想得太美好。明大人是水田之神,才不会插手管人们的怨恨。
「既然名主大人这么想,我们最好离别房远一点,不然,可能会惹来无妄之灾。这样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阿月向母亲承诺。
不过,之后什么事也没发生。石杖老师一样在村里四处作画,他看到阿月,只笑咪咪地打招呼,完全不会提到别房,阿月不清楚他后来是否曾独自到别房作画,但这样正好。阿月决定忘掉此事。
秋天的蔬菜和杂谷的收割期结束,时序迈入寒冬。许多工作勤奋的男女,纷纷从小森村前往江户市区打零工。男人当搬货的苦力,女人则是帮佣。
出外工作的地点,是由名主大人与江户的人力中介商讨论后决定,再由村长指派人手。每年几乎都是去固定的地方,大家已习惯。这种时候,男人是佃农头领带头,阿月的父亲同样跟着丈吉走。
原本今年秋天,一平要是娶阿夏为妻,成了有家室的人,便可一起到外地工作。如今他无法成行,十分遗憾,更增添心中的凄楚。一平送父亲离开时,显得意志消沉。吃完早餐,阿玉来邀他替熬煮颜料开锅,难得一平板起脸下逐客令。
「我要去帮甚兵卫先生工作,有许多事要忙。」
对留在村内的人来说,在进行农具保养的同时,还要烧制木炭,都是很重要的工作。制成的木炭装进草袋,批卖给前来采购的中盘商,换取贵重的钱财。甚兵卫是烧制木炭的老翁,后背严重弯驼,十分高兴一平愿意帮忙。
「一平,你既然是村里的男人,就得学会制作颜料的方法啊。」
阿玉不满地发着牢骚,但有件事更令阿月担心。
「我们可以制作颜料吗?」
「是上头叫我们制作的,应该没关系吧。不过,今年不能用村长家的仓库,现在正将需要的物品运往北边水田的农舍。」
前往一看,北边的农舍里设有临时搭建的炉灶,运来熬煮颜料的大锅、研磨材料用的钵、筛滤煮汁的细网竹筛。里头聚集了五、六人。
「阿月,谢谢妳凑齐这么好的材料。」
拥有自己的水田,每年都会为座灯祭使用的大座灯上画的老爷爷惣太郎,如此夸奬阿月。今年凡事都得暗中进行,采集材料倒还好,但要晾干时,需要特别费心,所以看到成果格外开心。
阿玉马上插话。
「我也很卖力。」
「是吗?得做出气派的大座灯才行。」
没能获得夸奬,可能是心里不满,阿玉多嘴补上一句。
「不过,座灯祭真的办得成吗?要是一主公不同意,我们偷偷这么做不太好吧?」
惣太郎闻一言,脸色一沉。
「不懂别乱说。座灯祭有多重要,妳不会不知道吧?」
惣太郎扯开嗓门喝斥,在场的大人纷纷转头望向他们。挨骂的阿玉垂眼望向地面,噘起嘴。
「惣先生,用不着这么紧绷。」
同样负责替大座灯上画的老爷爷巳之助,出声缓颊。
「阿玉和阿月都做得很好,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工作。」
「是,有劳大家。」
拉着阿玉的衣袖走出屋外时,石杖老师悠哉走在北边水田的田垄上,逐渐接近。
一看到阿月便朝她挥手。
「那画师整天嬉皮笑脸的,是个怪人。」
阿玉见对方和这里有段距离,毫不顾忌地拿他出气。
「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我们快回去吧。」
阿月催促阿玉,突然一阵心神不宁。惣太郎先生平时对佃农很和善,但刚才似乎是真的动了肝火。莫非阿玉说中了?
尽管名主大人居中协调,一主公还是不肯同意?这次的座灯祭将无法举行?
那年冬天特别冷,连小森村也下过几场大雪。腊月时下的那场雪,是得上屋顶除雪的大雪。在这一带是相当罕见的情形。
「冬天下这么大的雪,也许明年夏天会闹大旱。」
望着纷脱的白雪,一平如此说道。
「我听甚兵卫先生提过,以前曾有几年是这样的情况。」
「别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母亲的语气很冷淡。
「有明大人的守护,这个村子会平安无事。」
阿月帮母亲的忙,照顾妹妹们、将旧衣拆开重缝,学做针线活、编草鞋……每天都过得十分忙碌。想到去年的这时候常和阿夏在一起,又感到一阵落寞,连带记起那幢别房,于是她索性把内心的盖子盖上。
座灯祭的准备工作理应是暗中偷偷进行,但在那之后,阿月再次目睹村长和长木村的村长穿着棉袄的背影,垂头丧气地离开名主大人的宅邸。村长他们的步伐似乎无比沉重,连阿月都看得出他们的疲惫。
不久,在腊月中旬时,拥有水田的男人全被村长找去。聚会结束,消息传进佃农长屋,得到的结论是――座灯祭取消。
「最后还是没能获准吧。」
阿月说个不停,为了让她歇口气,阿近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