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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话 迷途客栈.3

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4583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7:01

「这样实在令人为难。有没有引发冲突?」

阿月喝口茶润喉后,重重点头。接着,她露出不知该怎么接话的表情,于是阿近又帮她剥开一颗茶包子。

不久,阿月侧着头吐出一句:

「炫闹不朽?」

她其实是想说另一个成语吧,真可爱。

「是喧闹不休,对吧?意思是,人们各自说出想法,吵得不可开交。」

喧闹不休。

「阿月,妳会很多艰涩的字汇呢。」

「是那时候学的。」

阿月腼腆回答,将包子送入口中。

「制作大座灯的人选都已固定,加上村里,半的人到外地工作,像我们这种佃农没资格参与村长他们的聚会,所以聚在村长家喧闹不休的人数,推算得出来。」

「嗯,嗯。」

「不过,知果只是小森村自行讨论,不会有结果,于是找来余野村和长木村的人。三个村的村长和负责准备座灯祭的人聚在一起,人数真不少。当大家决定要前往名主大人的住处谈判时,那股气势简直就像一揆(注:农民或信徒集结在一起,反抗当权者的组织团体。) 。」

「名主大人想必大吃一惊。」

「是的,我们非常担心,站在远处观看宅邸的情况,一直传来大声的咆哮。」

听说村民也并非团结一致。有人主张无论如何都得举办座灯祭,有人认为既然主公不允许,也没办法,不要给名主大人添麻烦。姑且分为强硬派和恭顺派吧。两派人马的对立,没有身分高低之差,形成一场直言不讳的争论。

「不久,两方都开始征求支持者。」

甚至想派信差把前往江户工作的人叫回来。

「平常不会这么做吧?」

「是的,到外地工作的人,直到座灯祭即将开始才返回村内,是我们的惯例。」

座灯祭的隔天是立春,是新的一年农事正式展开的日子,所以合情合理。

「在村长的训斥下,终究没这么做,不过佃农还是主张大家要团结起来。」

阿月的父亲到外地工作,家中派一平前往名主宅邸。

「哥哥很担心今年夏天会闹大旱,大骂停办座灯祭的命令岂有此理,撩起下襬塞进衣带,朝名主宅邸飞奔而去。」

在强硬派中,有人和一平一样担心。甚兵卫爷爷的话,可谓前人遗留的智慧。这一带流传着一种传说,只要冬天下大雪,来年夏天就会闹大旱。

大旱马上会引来荒灾。对农村而言,完全干涸的水田,是等同地狱图般的景象。正因出现这么可怕的情形,才得虔诚向明大人祈愿,现在却碍于人世间的缘由要停办座灯祭,算哪门子事啊?

阿近认为此话有理。

「自从阿夏死后,哥哥第一次显得这么有精神。」

上午前往宅邸的一平,直到入夜后才返家。

「他说事情已谈妥。」

多亏有石杖老师。

「又是那个画师?」

「是的,哥哥一脸难以置信。」

那位老师口才真好

「身为外地人的石杖老师,说服名主及喧闹不休的村民,成功解决麻烦吗?」

「是的。」

石杖老师是这么说的:

――总之,为了避免触怒服丧中的领主,得停办惯例举行的庆典,但只要能唤醒水田之神就没事了。既然如此,不妨采用另一种处理方式,各位意下如何?

「利用那幢别房?」

母亲听得双目圆睁。

「嗯,将别房的门板和防雨门全部拆下,改成纸门,糊上纸。」

整个别房看起来就像大座灯一样。

「别房位在小森神社跟前。在那里安设一个特大号的座灯,从神社就能清楚看见,岂不是最适合用来唤醒明大人吗?」

但这绝不是座灯祭,只是改造别房,不算违抗「主公的旨意。况且,采用这个提案,为了举行座灯祭准备的颜料和用纸也不会白白浪费。

「这是石杖老师的提案吧。」

「他竟能让名主大人同意。」

母亲表情凝重。

「因为老师说,只要有一个晚上用漂亮的图画装饰别房,并点亮灯火,就称得上是对在别房逝世的老太爷的一种供养。」

阿月和母亲不禁面面相觑。哈,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样很好啊,名主大人也算是对老太爷尽了一分孝心。」

其实根本不算是尽孝,名主大人明白自己的不孝引来父亲的怨恨,如果能让这笔仇恨一笔勾销,心中的忧闷也能消除,可谓一石二鸟。这才是名主大人的真心话。阿月忍不住想这么说,但母亲蹙起眉,摇摇头,她才没说出口。

「点一整晚的灯火后,别房要怎么处理?」

「和大座灯一样,捣毁焚烧。当然是尽量和座灯祭的惯例相同比较好。」

别房将从世上消失,完成重要的任务。

「原来如此。」

母亲语意深长,只有阿月才懂。

「真是好主意。」

「我就说吧。老师好像也不是这几天才临时想到,贸然提出,应该很早以前就持续和名主大人讨论吧。」

极有可能。

「长木村的村长说,他无法做主,要再回去讨论,余野村的村长则是接受提议,表示要派个负责画图的人过来。如果每天都从余野村赶来,太浪费时间,干脆借住村长家。总之,这是今天的结论。」

「有人说,要是最后一主公怪罪下来,比闹荒灾可怕。」

这是在一旁聆听众人讨论的阿松提出的看法。

「虽然名主大人斥责『还有比荒灾更令农民害怕的事吗!』但长大村的村长并未让步。他说『名主大人,要是您误听外地人的花言巧语,做出错误的决定,最先人头不保的将会是您,真要这么做?』,恫吓名主大人。」

名主是领主的代理人,颇有身分地位,但管理村子的是村长。况且,这次的情况,村长很清楚名主不可能对一主公说「长木村的村长违抗命令,令我很头疼」,才会赌上村长的尊严,坚持自己的主张。

至于小森村的村民是否全部上下一心,着手将别房布置成大座灯?其实不然。负责制作大座灯这项重要工作的人员中,有人认为将别房改造成像大座灯一样,反倒会引来明大人的惩罚,不太愿意配合。负责作画的惣太郎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不能好好举办庆典,干脆不要做还比较说得通。」

他留下这些话,退出作画。如此一来,其他负责作画的人也心生不安,最后只剩巳之助爷爷

正在发愁时,石杖老师主动加入。他一定是从一开始就打这个主意。

「归咎起来,这算是我的提议,况且我也是一名画师,请务必让我略尽绵薄之力。」

开始进行作业前,我会斋戒沐浴,到小森神社参拜,向明大人禀报此次的缘由。如果接下来的行动不合明大人的意,将恳请明大人对我岩井石杖降罚――话说到这个分上,他展现出无比的热忱,自然是奏效了。

小森村的人过完简朴的新年,马上着手修缮别房。在纷乱的情况下,起步晚了,偏偏这次做法又和往年不同,众人手忙脚乱。

一平主动请求村长,让他帮忙修缮整理

「当初老太爷住在别房的时候,阿夏常去那里吧。」

「唔……嗯,她很认真照顾老太爷。」

「所以,这次不光是对老太爷的供养,也会是对阿夏的供养。」

一平表示,为了阿夏,他想将别房改造成漂亮的大座灯

「哥,石杖老师的话,你居然当真呢。」

阿月嘴上调侃,但失去阿夏,她同感悲伤,十分明白一平的想法,于是自愿前往支持。女人和孩童不能参与座灯祭,阿月只能负责打杂。每天背着重物前往东边森林,是很辛苦的粗活,但她甘之如饴。

「你们两个真是的。」

母亲感到讶异,但并未拦阻。

于是,阿月与石杖老师再次碰面。

「噢,是阿月。麻烦妳了。」

老师忙着指挥修缮及讨论该如何画底稿,阿月只是远远望着他。

――他似乎相当高兴。

自从在阿月的带路下来到别房,老师可能就在打这个主意吧。他曾经提过――真想在这里作画。对了,干脆将整幢屋子改造成大座灯,并在上头作画,想必会很美。该怎么说服名主大人?

名主推托「不能让人觉得是我在指挥一切」,始终没踏进别房。只有在修缮完成,装上仅有框架的门和纸门时,偷偷来瞧过。与他同行的,是至今仍惴惴不安的阿松。

「只要全部糊上纸,看起来就像一盏大座灯。」

名主发出赞叹,四处检视,并欣赏石杖老师和巳之助爷爷画的底稿。阿月一直很在意名主的反应,她并未错过那一幕。

画师凑向名主耳畔,悄声道:

「关于搁置在这里的破水瓮,还是保持原状。当顺利完成仪式,要将这里捣毁焚烧时,再连同那个水瓮一起打碎吧。」

那就太好了――名主应道。

一直摆在别房里的破水瓮,这里不是活人的住处,是死人的居所,证据至今仍摆在土间的角落。阿月亲手擦拭得干干净净,不是奉了谁的命令,而是她替水瓮感到哀伤。不过,此举博得画师的夸赞。

开始要使用颜料了,需要许多陶壶和碟子。阿月在溪谷边清洗村里运来的用具时,阿松走近。

「妳真卖力。」

「是啊,阿松姊不也一样?」

「这种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待。」

阿松缩着肩膀,转头望向别房。

「老师常往这里跑,我们得来看看情况。」

「如果是要替老师办事,我可以代劳。」

「妳和一平都很了不起。对了,从明天起阿玉会来帮忙,她想看人作画。」

不管她以什么当借口,重点就是想待在一平身边,真烦人。

一切应该都与阿月的想法无关,不过,确实就在阿玉到来的那天,发生异状。

「唉,好麻烦。」

吃完午餐,收拾餐具时,阿玉发着牢骚。

在别房里无法煮饭,土间的炉灶要是清理干净,就能重新使用,然而……

「这里不是住家,是要献给明大人的大座灯,不能将无谓的生活琐事带进来。」

由于石杖老师如此吩咐,在修缮时一概撤除。如果要取暖,就在溪谷边升火,顺便烧开水。一天吃三餐,分别是早餐、午餐,及下午点心,不过都是在名主宅邸烹煮后运来。

因此一天当中,阿月至少得往返村庄和别房两次。工作空档能吃的有蒸地瓜、稗饼、饭团等。一直都有六、七个男人在场,所以一次这么多人份,颇有重量。由于提供酱菜,甚至是装在饭盒里的炖菜,一次搬不过来。有时临时需要物品,还得立刻赶往拿取。

对此,阿玉相当不耐烦。

阿月冷淡应道:「既然这样,妳回去吧。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

「哼,我是想说,只有妳一个人会很辛苦,才来陪妳耶。」

「有我哥在,没问题。」

这里的工作,一样得暗中偷偷进行。村里的女人不能吵吵闹闹来帮忙,几乎只有阿月和一平在打杂,牢骚满腹的阿玉留下只首碍事。

此刻,一平上到屋顶打扫。要将这里布置成大座灯,其实最好不要有屋顶,但担心会降雨或下雪。既然这样,至少要打扫干净。

阿玉仰望着一平

「他的动作真轻盈。」

一平应该不是察觉阿玉的视线刻意避开,但他突然走向屋顶的另一侧,消失踪影。

一平的动作确实轻盈。就算是高处,他也三、两下就攀了上去。这么一提,之前爬上屋梁,将封死的烟囱打开的也是一平。烟囱是纵一尺、宽一尺半的窗户,上头罩着网子,防止鸟兽书入。网子上还迭着木板钉死,所以打开时费好大一番工夫。

为何当初要这么大费周章?

――虽然讶异,但阿月答应过母亲,只得选择沉默。

「我也去帮一平的忙好了。」

「随便妳。不过,要是踩穿屋顶,跌落地面,小心扭断脖子。」

石杖老师和巳之助爷爷等几个负责作画的人,拿着用黑墨大致画成的底稿抵向门框和纸门,讨论哪幅画该摆在哪个位置上。底稿是在透写纸上绘制,待一切分配妥当,再重新描绘在真正的用纸上。这么一来,就不会浪费纸张和颜料,所以作画者全认真起来。

老师的态度,就像之前对阿月一样,完全不会用高姿态的口吻,大家迅速打成一片。此刻,他们拿着底稿,一会贴向纸门,一会移开。

「这样的话,在这里摆上西边森林的景致,前方安排插秧时的水田画面,如何?」

「如果是这样,针对此处水田与贴在土一后门的画做图案的连接,不是挺好?」

众人讨论热络,兴致勃勃。

「人家本来很期待大座灯的武者图。」

阿玉一脸无趣地说道。

「今年画的全是乡村景致。」

描绘村庄四季不同的风貌,其中将春天的图画特别放大,数量也格外多,提醒

「明大人,春天来了」。这也是老师的主意。

「要把人也画进去,还有插秧和收割的模样。」

「嗯。」

「以靠近小森神社的那一边当春天,往右依序是夏、秋、冬。好,那我先走一步。」

阿月整理好要搬的货物,站起身时,石杖老师看到她,抬起手叫唤。

「阿月,妳要回村子吗?」

「是的,您有什么事吗?」

「或许有江户寄来给我的包裹。妳可以代我向阿松询问吗?是装着胶水、白胡粉、岩绘具(注:日本画颜料所用的原料,多以矿石磨碎制成。)的包裹。」

其他作画老闻言,一阵哗然。老师咧嘴而笑,露出缺牙。

「各位教我调制小森村所用的颜料,我也想贡献一些,当成回礼。」

「太感谢了。」

巳之助爷爷十分开心。

「送我们老师用的颜料,未免太可惜。」

取下包覆头顶的手巾,笑咪咪低头鞠躬的,是余野村唯一派来的作画者,名叫贯太郎,他的父亲是余野村拥有第二多田地的农民,他今年应该已过二十岁。此人微带戽,嘴角垂落,起初觉得有点可怕,习惯后才发现,他其实个性温柔,就是身子骨太瘦,也许是大病初愈。因为他吃不多。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脸。

「那我走喽。」

阿月转身,朝仍在打混摸鱼的阿玉呼唤。

「阿玉,记得先去汲水。泡在水桶里的墨壶和小碟子可以洗干净,不过摆在外廊上的千万别碰。」

「阿月,妳少摆架子,我就快当妳的嫂嫂了……」

阿月没听她把话说完,便快步离去。

到名主大人家拜访时,邮包已送达,是个小木盒。里头装着几个用油纸包覆,再以蜡封住的包裹。因为入手并不沉重,阿月决定连同木盒一起背着走。摆上一包当下午点心的蒸地瓜和柿饼后,她返回别房。路上看到一群在外头玩耍的孩子,阿月的妹妹们也在其中,于是互相挥手。一早降霜,太阳升起后便融解,田垄上多处泥泞。春天的脚步接近了。

她想早点让老师和大家见识木盒里的东西,气喘吁吁回到别房时,已发生那场风波。阿玉平躺在外廊,贯太郎忧心忡忡地朝她的脸搧风。一平待在一旁,满脸羞愧,不知所措,简直坐立难安。

「啊,阿月小妹。」

「这女孩突然大叫一声,仰身倒下。」

「她从屋顶掉下来吗?」

可能是身为来自余野村的客人,贯太郎并未直呼阿月的名字。

阿月边喘息边问道:

「阿玉怎么会爬到屋顶上?她是在屋里。」

由于老师他们忙着用浆糊暂时固定底稿,打扫完屋顶的一平从旁协助。在溪谷边洗东西的阿玉回到屋内,站在后面观看。

「她突然大叫一声。」

两眼翻白,仰倒在地上。

「她放声大叫时,指着那边的烟囱。」

贯太郎比向前面房间的屋梁上方。

「不晓得她是怎么了……我背她回村里吧。」

底稿几乎都固定完毕,别房宛如一盏贴满水墨画的座灯。屋里传来画师们的话声。

阿月悄声问:

「阿玉会不会是希望哥哥理她,才刻意这么做?」

咦?发出惊呼的,不是一平,而是贯太郎。

「阿月,妳别胡说。」

一平又气又急,但阿月毫不顾忌。老爱添乱的阿玉如果是在演戏,绝不能将贯太郎这样的好人卷入其中。

「贯太郎先生,我是说真的。阿玉整天嚷着要当我哥的媳妇。」

「原本说好,要让我哥娶一名叫阿夏的女孩当媳妇,但去年夏天她突然病逝。阿玉觉得自己有希望,渐渐变得厚脸皮。」

动了怒气的阿月口无遮拦。贯太郎闻言,再度发出「咦」一声惊呼,收起带有调侃意味的笑容。

「一平,真有这件事?」

虽然两人无话不谈,但贯太郎毕竟是余野村的人,应该是第一次听闻此事。

「那名叫阿夏的女孩,是病死的吗?」

「是的,死于疫痢。」

原来是这么回事――贯太郎颔首。

「真可怜,你一定很难过。」

令人惊讶的是,他眼中竟微泛泪光。阿月和一平面面相觑。

贯太郎急忙拭泪。

「哎呀,让你们见笑了。抱歉、抱歉。其实,去年春天,妻儿双双离我而去。」

这次发出惊呼的,是阿月和一平。

「现在还是不时会想起他们,管不住泪水。其实,我们村子原本应该是要派一位名叫伊助的老爷爷来作画,但他有事离不开村庄,我自愿代替他前来。」

阴错阳差问出这么沉重的一段过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贯太郎频频吸着鼻涕,颓然垂首。就在这时――

「哇!」

阿玉突然大叫一声,猛然坐起身。阿月他们大吃一惊,纷纷往后退开。

「阿玉!」

「阿,阿月!」

阿王面无血色。

「阿、阿、阿……」

阿玉口水飞溅,下巴抖个不停。看来不是在演戏。

「是我。我在这里。」

阿月执起阿玉的手。「我哥也在。阿玉,到底怎么了?」

阿玉突然表情一垮。

「有、有,有妖怪!」

画师们不知发生何事,纷纷跑到外廊来。

「噢,她醒啦。」

阿玉不顾一切握紧阿月的手,拚命摇晃,放声哭喊。

「有妖怪!我看到了!妖怪瞪着我们!」

「在、在哪里?」

众人尽皆错愕,

一平率先提出正经的提问。

「那座烟囱!」

阿玉看也不看,转身指向房间的烟囱。

「啊,一平。」

阿玉猛然回神般,甩开阿玉的手,紧抱着一平不放。

「一平,我好怕啊!我想回村子。」

一平连忙着将阿玉往回推。

「真会添乱。」

巳之助爷爷半生气、半无奈地说道。

「这种地方哪会有妖怪啊,妳是被狐狸或狸猫耍了吧。」

「它,它长着人脸。」

阿玉紧抱着一平,极力辩驳。

「它一头乱发,下巴凸尖,瘦得像骷髅一样。」

同样瘦得下巴凸尖的贯太郎,尴尬地搔抓脸颊。

「那个东西从高高的烟囱往屋内窥望。」

巳之助爷爷指向烟囱。

「会不会是有人从村里跑来看热闹?」

「不,应该是狸猫在搞鬼吧。」

这群作画者你一言、我一语时,阿玉再度放声尖叫。

「那是老太爷变成的妖怪!」

这时,原本面露苦笑,望着这场骚动的石杖老师,突然一本正经地喝斥。

「不可胡说。」

他的严厉口吻,令其他脸上挂着笑容的人纷纷转为严肃。

「可是……」阿玉再度哭起来。

「一平,带这女孩回村里吧。」

一平和阿玉离去后,众人又开始作业,不时更换底稿的位置。老师打开阿月运来的木盒,检视里头的东西,接着向众人说明颜料的色调和用法,别房又恢复生气。

阿月忙着汲水、调制浆糊,张罗各项琐事,但若说阿玉刚才的话她完全不在意,那是违心之言。

她忍不住抬眼往上瞄。那是再平常不过的烟囱,拆除木板后,一平重新套上网子,不必担心鸟兽会闯入。土间上方的烟囱朝西,房间上方的烟囱朝东。此时已是向晚时分,橘红色的阳光从土间射进屋内。

「今天就到这里吧。」

晚上众人会先将防雨门和门板装回去。正当众人拆下暂时固定的底稿时,一平返回。「占用各位的时间,真是抱歉。」

众人小心收拾整理、熄灭余火,一起离开。

「话说回来,还真是奇怪。」

巳之助爷爷笑着朝阿月问道。

「阿月,妳不怕吗?」

一点都不会――阿月回答。「不过,我是不是不该在场?女人向来不能参与座灯祭。」

「妳和阿玉都还不算是女人,只是小孩。」

就是说啊――其他作画者跟着附和。贯太郎颔首赞同。

「在制作大座灯时,向来都会请女人帮忙张罗 妳工作勤奋,做事又谨慎,别说不能参与了,连明大人都会夸奬妳。」

石杖老师也在一旁面露微笑。但阿月看得出,他似乎在想些什么。

立春的脚步一天一天接近,对于别房的工作,众人也加快步调。

从那之后,阿玉非但没到别房来,连在佃农长屋里,也不再纠缠一平和阿月。阿玉的母亲从一平口中得知经过后,将阿玉痛骂一顿。因此,阿玉总站在不远处,怨恨地注视着每天去别房报到两兄妹。

「阿玉才像妖怪。」

一平如此说道,露出许久未见的愉快笑容,阿月看到也同感开心。

在立春前三天,第一次贴上全部上好色的图画,虽然是暂时固定,但这是正式要用的图画,势必得小心处理才行。

「哇……」

眼前的景象美不胜收,阿月看得目眩神驰。

「老师,好美喔!」

「是吗?妳也喜欢?」

老师指着其中一幅「秋天」的图画。

「这里不是画了一名采收树果的少女吗?因为人太小,脸画得没那么像,不过这就是妳。」

这么一提才想到,这就是先前老师要阿月「维持这个姿势别动!」时,她摆出的姿势。

「数数看从春天到冬天画的所有人像,刚好就是小森村的人数。」

长木村和余野村分别画出象征他们村庄的半缠,加进画面。在「冬天」的图画中,披在地藏王身上的是长木村的半缠,而「夏天」时插在水田中的稻草人,穿的则是余野村的半缠。

「我在这里。」

贯太郎指着站在图画角落朝田里施肥的人,莞尔一笑。

「这是巳之助爷爷画的,下巴明显往前凸出。」

等入夜后,四周变得昏暗,把屋内的灯点亮,就会浮现每一幅画。如果从外头看,感觉像在观赏巨大的幻灯片。

大家都欢欣鼓舞,阿月拍手直喊「好美、好美」,雀跃地绕着别房转圈时,有个东西映入眼帘

是手。

土间上方的烟囱。将原本封住的木板拆下后,

一平重新套上网子。有人从外头伸手,搭在网子上。

――居然爬到那种地方。

阿月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会是谁?这名想偷看别房美丽布置的调皮鬼,究竟会是谁?

下一瞬间,网子外赫然出现一张枯瘦的老人脸孔。双目圆睁,嘴巴半张。

光是这样就够古怪了,但他的出现方式同样怪异。手明明从烟囱底下伸出,脸却由上而下垂吊着。

阿月放声叫喊。当时她到底叫了什么,直到现在仍想不起来。只记得她的声音马上被另一个更大的声音掩盖,背上有只手摀住她的眼睛。

发出叫声,并伸手摀住阿月眼睛的人,是巳之助。他单手摀住阿月的眼睛,一个扭身,因力道过猛,倒卧在地。

「巳之助先生,振作一点啊。」

余野村的贯太郎马上扶他起身。巳之助紧紧抱着阿月躺在地上,呼吸急促地叫喊:

「不行、不行,不能看!」

接着,他以很快的速度诵念着「南无阿弥陀佛」。

阿月挣扎着从巳之助的臂弯里溜出。她以手撑地坐起身,抬头望向土间的烟囱。

那里已空无一人,什么也没看见。

石杖老师及周遭的男子,皆呆立原地。阿月用力握住一平的手,他才回过神

「阿、阿月,妳不要紧吧?」

「哥,是老太爷!」

发出声音后,阿月也变得呼吸急促。

「老太爷从烟囱窥望我们!」

惹事者阿玉并非信口胡说,阿月同样亲眼目睹。

巳之助闻一言,再度扯开嗓门道:

「那不是老太爷!」

「可是,巳之助爷爷……」

「不行,不行!」

巳之助可能是想抓住阿月,彷佛在游泳,一再伸手抓向她。贯太郎急忙从身后架住他。

「你冷静一点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月躲在一平背后,一平挺身保护妹妹。

「你们说的老太爷……」

石杖老师仰望土间上方的烟囱,接着环视在场众人。

「是名主大人的父亲吧?」

村里的作画者纷纷颔首。

「是的,是前任名主大人。」

「阿月,妳确定对方是老太爷吗?」

他平静地询问,阿月点头。巳之助安分许多,神情转为颓丧,双手掩面。贯太郎忧心忡忡地伸手贴向他后背。

「和阿玉那时候一样,对吧?」

「是的,阿玉 不是在胡闹。」

虽然很不甘心,但阿月不得不这么回答。

这样啊――画师说着,点了点头。

「可能是这里的图画太美,已故的老太爷跑来欣赏吧,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对他来说,这会是极佳的供养――师继续道。

「干脆多加把劲,在立春的前一晚,努力布置出人间仙境般的景致吧。巳之助,好不好?」

石杖老师拍着巳之助的肩膀,柔声劝道。巳之助颓然垂首,沉默不语。作画者面面相觑,但没人提出反驳。

「好了,今天做到这里吧。」

听从老师的指挥,众人把画取下,着手收拾。巳之助仍没有要起身的意思,阿月替他担心,来到他身旁。

「巳之助爷爷。」

她出声叫唤,巳之助没动,只瞅阿月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哪有什么供不供养的。」

那东西才不需要――己之助语带不屑。

「阿月,妳刚才看清楚了吗?」

「我看到老太爷的脸。」

老太爷卧病前,常在村里散步。要是有人工作偷懒,就会出言训斥,如果孩童做危险的事,也会当场喝斥。大家都认得他的脸。

「虽然长得像,但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是老太爷?。是狐狸或狸猫想诓骗我们。

这是山里的野兽干的好事。」

之前阿玉目睹时,作画者当中也有人笑着这么反驳。

巳之助低头望着地面,无精打采地摇摇头。

「算了,妳不必再说。」

余野村的贯太郎担忧地望着他们。与阿月目光交会时,他像在打圆场般唤道:阿月,熄灭余火的工作就麻烦妳喽。

返回佃农长屋的路上,一平开口问:

「阿月,坦白告诉我,妳看到什么?巳之助先生对妳说了些什么?」

阿月详述经过,一平听得神情凝重。

「连妳都看到啦。」

是狐狸还是狸猫呢――一平喃喃低语。

「哥,你也这么认为?」

一平频频转动手和头。

「那反而比较像是守宫(壁虎) 。」

张开手脚,紧贴着烟囱的墙壁,的确很像守宫,并且手和头上下颠倒。

「亡灵会以那种模样现身吗?」

「我哪知道。」

一平似乎有些恼火,语带不悦。

那天,阿月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但过了一晚,旭日东升后,心情好转许多。昨天事发突然,不太有真实感,像做了一场噩梦。

一如平日,背着大大的包袱前往别房时,她发现变得不太一样。虽然防雨门敞开,,但还没开始作业。没看见巳之助的身影,村长和惣太郎已到场。他们找来村里的作画者和贯太郎,围着石杖老师盘腿而坐。

她正纳闷是怎么回事时,一平急忙爬行来到外廊。

「现在正聊到棘手的事,妳先别过来。」

一路将阿月赶到东边森林内,一平才道出缘由。

「昨晚巳之助先生跑到惣太郎先生家,两人一同去找村长谈判。」

「谈判?」

他们希望不要将别房布置成这个模样。

阿月大吃一惊。

「若是如此,就没有大座灯,明大人也不会醒来啊。」

明天就是立春的前一天。

「为什么现在才说这种话?」

一平噘起嘴,盘起双臂,十足的男人样。

「昨天那件事,巳之助先生好像大受打击。」

――那是亡灵。是妖怪。我看到了,我亲眼瞧见了。

「他还说,会出现那种东西,全是我们做错事的缘故。」

――就算将别房装饰成那样,仍不能用来代替座灯祭。这么做唤醒的不是明大人,而是亡灵啊。

「谈判结束,他便一病不起,直到今天早上都无法起身。」

惣太郎益发慷慨激昂,于是村长前往査看别房的情况。

「老师可有说什么?」

「还不就和昨天一样。别房变得漂亮,已放的老太爷前来观,有什么不对?他说得一派轻松。」

「那大家呢?」

「大家都没看到亡灵。」

真伤脑筋――一平说。

「喂,阿月。妳真的看到老太爷吗?」

阿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确实见眼目睹,但现在感觉一切就像一场梦。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说自己没瞧见,是一时眼花看错,这件事就能平安收场。

一平叹了口气,「逼问妳也没用。」

阿月的哥哥心地十分善良。

「村、村长打算怎么做?」

「他吩咐今天暂停作业,等村民齐聚再讨论。」

原来如此,前往江户工作的村民今天会返回。

「那么,会等到大家集合后再讨论喽?」

「只能这么做吧。」

「哥,你支持哪一边?」

「不知道。」

虽然他很坦率,但实在不太可靠。

「不过,惣太郎先生是不会改变心意的。他看起来怒不可抑,一直说石杖老师不能信赖。」

「什么话嘛,老师才不是坏人。」

一平点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但惣太郎先生的话我明白。他说那个画师和我们这些农民百姓不同,猜不出究竟是什么心思。」

石杖老师的心思,和这次的事会有什么关系?阿月一头雾水,返回村里。好转的心情再次跌落谷底,很不甘心。

――全是我害的。

不管看到什么,当时别那么惊慌就好了。要是别大呼小叫就好了。这么一来,巳之助爷爷就不会发现,都怪我太粗心大意。

「真是辛苦妳了……」

阿近心有所感地说道。多么棘手的情况啊。

「阿月,这不是妳害的。妳完全没错,更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

这点我很笃定――阿近也慷慨激昂起来。

「仔细想想,是谁引发这些纷争?不都是一主公吗?」

归咎原因,全是一主公禁止举办座灯祭的关系。这正是一切纷争的开端。

「这件事我也明白。。名主大人会想向一主公禀报,希望他引以为戒,不要重蹈覆辙,也是无可厚非。十分理所当然。」

见阿近义愤填膺,阿月直眨眼。

「不过,小姐,这次的事顺利解决了。」

阿近大感意外。

「咦,没有再度变成喧闹不休的场面?」

不是要等到出外工作的人返回村内,大家齐聚一堂后,才要做定夺吗?

「是的,因为不像上次花那么多时闭,很快谈出结论。」

「是怎么办到的?」

小森村的村长一回到村里,便催促大家参观别房,并吩咐从外地工作返家的人,把伴手礼阁一旁,先去一趟。

「村长还说,就算是佃农也不必有所顾虑,毕竟是和村子有关的大事。」

村子里上上下下,只要是能动的人全部出动。就算是不能动的,也会请人背着前往别房。

「名主大人的女侍阿松也去了吗?」

「是的,毕竟是村长的吩咐。」阿月笑道。

「连怕得要命的阿玉也一样。我想拖着她走,她却从我手中挣脱,大呼小叫,后来是我哥陪她前往。」

阿玉恭顺地跟着一平,可见很懂得见风转舵。

「亲眼目睹后,再也没人害怕。」

也是。贴上绘有小森村四季景致的图画后,别房完全化身成特大号的座灯,美丽又梦幻。

「石杖老师逐一指出上头的图案,解释『其实我们把所有人画进图里』,,大家都开心极了。」

哦,这是我吗?我家在哪里?啊,真的画进里头了。爹,你在这里――于是,连一开始反对装饰别房的人,也马上受到吸引。

「我爹说,江户有许多吸引人去观赏的漂亮玩意,但都没它好看。」

「唔……」阿近一脸佩服,「原来如此,村长真是深谋远虑。」

既然布置出这么棒的作品,轻易舍弃实在糟蹋,干脆用来代替庆典的大座灯。只要村民也倾向这么做,就能力排众议。

实在高招。不过,想必村长不是凭逻辑判断,想出此一方法。约莫是亲眼目睹别房后大为惊奇,相当欣赏,才想出这个方法。

「那天傍晚,村民一直在讨论,如果朝别房点灯,不知会是怎样的景象。」

几名作画者一度被惣太郎说服,心生动摇,后来听到大家这般赞叹,也就不再那么反感。别房是我们呕心沥血的作品。

「惣太郎先生虽然焦急,但没人肯听他的。」

「这也难怪。」

说什么亡灵如何如何,当然不吉利,又骇人听闻,但也只是片面之辞,村民未亲眼瞧见。相对地,彩绘别房的四季图画在眼前展开,两者说服力截然不同。

「名主大人怎么说?」

「尽管石杖老师一再邀约,但名主大人表示,为了顾及一主公,他得保持一概不知的立场,一直待在宅邸里。」

还顺便训了村长一顿,责怪他不该让村民这般喧闹。

「连名主大人都感到忧虑,可见村民多么开心。石杖老师肯定得意不已吧。」

听到阿近的话,阿月的脸庞蒙上一层阴影。

「呵,抱歉。」

聆听者实在不该抢话。

「不,是我不好。呃……」

阿月双目低垂,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阿近重新坐正,安分地等待。

「隔天……就是立春的前一天,一早别房就忙得不可开交。村里的民众全跑来参观,弄得到处脏兮兮。」

这也是无可奈何,但涌进大批群众,再怎么小心提防,还是会弄脏画,或导致边角剥落,势必得赶在傍晚前修补完成。

「我再度和哥哥一起帮着打扫,搬运座灯、烛台、油桶、蜡烛箱,为了到时能点燃众多灯火。」

阿月和一平忙进忙出。

「不久,村长和扛大座灯的人前来,着手准备今晚的各项庆典。」

座灯祭的大座灯会在村内游行,但别房无法离开原地,今晚唤醒明大人的祭礼结束后,为了让村民能再来参观,得做好事前准备。由于众人万分期待,要是放任不管, 一定会争先恐后地蜂拥而至。晚上要穿越漆黑的东边森林,有些地方路面不平,容易引发危险。为了让众人井然有序地前来,预先做好安排,派人担任前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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