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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话 迷途客栈.4

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45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7:01

「村长和扛座灯的男人好像都忘了,这不是座灯祭,如果不低调地暗中进行,将会惹祸上身。个个兴奋雀跃,」

连阿月也为这样的气氛冲昏头,前天的事几乎全忘了。虽然对巳之助有点抱歉,不过土间上方烟囱出现妖怪的事,阿月往内心盖上盖子,不再忆起。

「申时(下午四点) 过后,我和哥哥忙完,打算回去时,石杖老师走来,说他也要回去。」

图画全部处理妥当,画师的工作也结束了。

「关于祭典,已没有我置喙的余地。」

但他拿着一束东西,阿月发出惊呼。

「啊,是风车!」

是小森神社后方供养冢供奉的风车。

「我将用剩的纸交给阿松,请她替我制作的。颜色是我用颜料画上的,看起来很华丽吧。」

一 、二……共有十根。

「你们去祭拜过了吗?」

「还没。」

在家中都是母亲负责制作风车,但今年阿月和一平根本无暇顾及,完全忘记风车的事。

老师提议:「那我们一起去吧。应该说,要是你们能替我带路,就帮了我一个大忙。」

一平略显踌躇,但阿月一口答应。

「没问题,谢谢!」

三人一起走上小森神社的参道。穿过鸟居后,阿月和一平停下脚步,弯腰行礼,接着穿过神社旁,绕往后方。

「不参拜吗?」

「老师,明大人还在沉睡,我们不能打扰。」

「哦,这样啊。」

村民合力清除冬天时堆积的枯枝和落叶,为变硬的黄土进行松土,供养冢上供奉着五颜六色的风车,几乎覆满整个表面。

虽然太阳逐渐西斜,但天气晴朗,平静无风。包围神社和后方供养冢的明森,寂静无声。

阿月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山鸟是如何知晓季节的变换?难道鸟儿有自己的农民历?现在明明听不到鸟鸣,但等座灯祭结束,立春到来,马上变得生意盎然。

老师华丽的风车已全部立好,阿月后退一步,环视漂亮的景象。

「唯独这里像一片花田。」

一平拂去掌中的泥土,点点头。「嗯。」

石杖老师解释道:「阿松并非只是忙着聊天。」

一平紧绷的脸颊,终于缓和。「是。」

「那么,我们合掌膜拜吧。」

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兄姊和弟弟,而是为了一起住在村内的孩童,阿月和一平双手合十,低头膜拜。他们恭敬膜拜许久,抬头一看,老师仍旧合掌,双目紧闭。

阿月望向石杖老师的侧脸。画师睁开眼,放下双手,凝视点缀供养冢的众多风车,以阿月之前不曾听过的柔弱声音娓娓道来。

「其实,七年前我也失去孩子。」

一阵微风拂过,风车发出声响。

「自从有了家室……就是结婚成家的意思,一直没能有孩子。我们夫接向赐子之神祈求,试过各种人们建议的方法,终于生下一个男孩。」

阿月说不出话,一平则悄声询问:

「他是几岁过世的呢?」

「六岁。刚开始到习字所上课,还结交了朋友。虽然吩咐过他,回家路上不能绕去别的地方,但夏天时他和朋友到河边玩水。」

不小心溺水身亡。

「三天后,在下游十六丈(注:约五十多公尺。)远处找到漂浮的遗体。」

阿月惊讶得说不出话,胸口一塞。

「真教人同情。」

一平哑声道。石杖老师可能没听到,茫然注视着风车。

「内子终日哭泣。」

他的声音低沉单调。

「她不睡不吃,身体日渐衰弱。我只能在一旁干著急,无能为力。」

一平深深低着头。风车再度发出声响,叶片微微转动。

「所以,我为内人作画。」

画下儿子的肖像。

「一张又一张画出那孩子嬉笑、游玩、在内人怀中熟睡的图画。画下他生前的模样。」

老师告诉我们这件事好吗?我们该听吗?阿月心神不宁。

石杖老师缓缓摇头。

「这种东西根本拨挥不了作用。毕竟只是一张纸,画得再好还是不会有生命。说来可悲,内子益发悲伤哭泣,瘦骨如柴,最后随着孩子的脚步离世。」

阿月按捺不住情绪,伸手想碰触画师沾满颜料的和服衣袖:您不该讲这个故事。在阿月的手指即将触及前,老师转身面向他们。

「一平,你一直怀疑我别有企图吧。」

老师面露微笑。

「阿月遭遇那么可怕的事,巳之助又卧病不起。惣太郎会生气是无可厚非,聪明的你会接纳惣太郎的意见,也是理所当然。我没生你的气。」

一平抬眼望向老师,神情有些慌乱,半晌说不出话。

「不过,我有我的想法,希望你们能谅解。可以听我把话说完吗?」

就算他没开口请托,我也想知道。阿月心里有一半这么想,另一半却想摀住耳朵逃离。但她哪里也去不了,双脚钉在原地。

「愿闻其详。」

一平颤声道。老师笑逐颜开,对他说「谢谢」。

「我丧妻后, 一直四处云游。因为我下定决心,要走遍这个国家,持续探求智慧和技艺。要怎么做才能唤回性命?

「我是一名画师。如果是作画,我有自信能画得巧夺天工,但就是这样才感到空虚。既然如此,我又该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让死者从黄泉归来,栖宿在我的画中,重新复活?」

「老师,别再说了!」阿月以强而有力的声音打断他的话。「如果是死者的灵魂,会在盂兰盆节及春分秋分时归来,所以我们才会加以供养啊。」

石杖老师突然伸长脖子,凑近阿月。

「盂兰盆节及春分秋分时,死者会归来?那么,阿月,妳亲眼见过吗?见过死者跟着孟兰盆节的迎灵之火归来,还是在迈入春分秋分时,怀念的死者穿过家中大门露面?」

「我、我没见过,但爹娘都是这么说的。」

「没错,他们是这么说的,你们才会一直这么相信,不是吗?」

那是一种蒙骗。不过是一种可悲的蒙骗说法――石杖老师继续道。声音相当温柔,表情也很平静,阿月却双膝发颤。

「我走遍大江南北,往来于东西两地,造访过各种地区,了解当地的风俗习惯。令我惊讶的是,许多地方热中的不是唤回死者,而是为了让死者别再回来,才进行祭祀。」

因为大家都害怕亡灵,阿月在内心大喊。老师今天的眼神好恐怖。

――从烟囱往内窥望的老太爷。

和那个亡灵的眼神一模一样。

「活在世上的人,擅自认定死者无法混在他们当中,一起在人间生活。为了抒解这份落寞,及些许的歉疚,才定下盂兰盆节和春分秋分这样的惯习。」

那么,试着反过来做会如何?

「于是我想到一个点子。若运用我的画功,将死者和生者全画进图画里,不知会有什么结果?」

死者的画像不管画再多张,依旧空虚。

「关键在于,重现死者生前时的世界,将死者和活人放在同一空间。」

如此一来,或许死者就会重回世间,并栖宿其中。

「其实,造访这个村庄前,我曾返回江户,和某商家达成共识,成功将这个想法付诸实行。」

老师的话中,带有一稙倾诉秘密般的亲近感。

「我全神贯注为他们作画。」

为了唤回商家因染上瘟疫夭折的女儿,在她起居的闺房里,尽可能详实画出她生前的模样、往昔与她亲近的人,她喜欢的各式物品,她喜爱的风景、她生前周遭的一切。

「但只有一个房间,能画的事物毕竟有限。我竭尽所能画出那些图画后,半夜里多次听到女孩柔细的嗓音,却始终不见她现身。」

石杖老师缓缓握紧拳头。

「我需要更大的地方。要用遍家中的每个房间,重现那女孩生前的景象。我深信唯有这么做才能将她唤回人世,于是极力说服他们。身为母亲的老板娘答应我,但老板说什么不肯同意。」

这是当然。阿月暗暗想着,不住颤抖。听到亡故女孩柔细的嗓音?

太不正常了。

老师却没明白这一点。

得知此事,阿月只能一味颤抖。此刻,她的悲伤和害怕,老师同样感受不出,

「最后起了口角,我吃足苦头,被商家的男丁轰出门外。」

老师露出嘴里的缺牙苦笑。

「弄断了这颗牙。」

一平拿定主意般趋身向前,挨近老师。

「老师,这次别房的事,你一开始就是打这个主意?。」

石杖老师一愣,接着莞尔一笑。

「别说这种会让人误解的话,我才没打什么主意。」

「怎么可能!」

你先别激动――老师安抚道

「我会造访这个村落,是熟识的画师与名主大人素有交谊。托他的福,名主大人才会邀我前来。刚开始在宅邸住下时,我并不知道老太爷和别房的事。我以为在这个丰饶又充满朝气的村落,应该没机会尝试。」

画师笑咪咪地说,见阿月和一平仍神情严肃,可能是觉得尴尬,他伸手搔抓鼻头

「不过……自从听阿松提到已故的老太爷及别房的事,我心想,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如果能巧妙说服名主,就能使用别房。

「但交涉的过程要是稍有差池,恐怕会重蹈覆辙。名主大人虽然为自己的不孝感到后悔,却也不想让人知道别房的内情。」

绝不能贸然行动。

「不管怎样,要使用那幢别房,画下老太爷周遭的一切景致,必须熟悉村庄和村民。」

阿月发出惊呼。

「所以,老师一直到处闲晃,四处作画。」

「嗯,没错。」

为了画下这村庄的「人世」风景。试着画下景致和人物,以备日后派上用场。

「但请相信我。尽管一直在等待机会,我没进一步盘算。当然,名主大人一概不知。」

「所以,老师才会要我带路去别房。」

「嗯,没错。托妳的福,我比预期早得知情况,顺利掌握后来出现的机会。」

――既然禁止举行庆典,不妨想办法制作大座灯的替代品,各位意下如何?

尽管如此――老师蹙眉道。

「名主大人的父亲就像阿松所言,只是怀抱着深深怨念死去。」

「你、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出现奇怪的幻影,吓坏了你们。那不是死者真正的魂魄,不过是死者残留的邪念罢了。」

说起来,算是「赝品」。

「街头巷尾常听人提到目击亡灵或鬼魂的怪谈,全算是这一类。死者的意念像破布的边角勾到某物,会留在有深厚渊缘的场所。看在活人眼中,就像诡异的幻影,如此而已。」

这种东西毫无价值。无聊,无聊至极―;老师说。

「真正的死者,会以更完美的形态返回人间。只要道路开启,阴阳两地便可相通。」

吐出的话语荒诞不经,老师却相当沉着冷静。

「一平,你也有机会重逢。」

老师微微一笑。一平不住后退, 一脸惊诧。

「我、我才不要和老太爷的亡灵重逢。」

「不不不,不是老太爷。」

是阿夏。

「在别房的图画中,我不光是画上名主大人的父亲,还画下阿夏的身影。你没发现吗?」

一平张口结舌。

石杖老师猛然挺直腰杆,望向别房。

「等今晚别房点亮灯火,整幢屋子散发出比大座灯更绚烂夺目的光彩时,将会成为路标。」

从阴间返回人世的路标。

「和这个村子有渊源的死者,曾在这里生活的人,全会回到这幢别房。」

老师瞇起眼,频频点头。

「快了。做好路标,也开通道路。别房将成为重返阳间的死者安身立命之所,和客栈一样。」

老师呵呵轻笑。

「对重返故地,备感怀念的死者来说,比起坟墓、阴间,或任何地方,别房会是最舒服的客栈。阳世的人必须尽心款待他们。」

死人的客栈――

由于太过荒诞,阿月差点笑出来,但口中逸出的,只有喘息般的嘶嘶声。

老师太怪异了。他是不是疯了?

沙沙。

传来细微的声响,用来装饰供义冢的凰单开始转动。一个顺时钟转,旁边一个逆时钟转,后面的又是顺时钟转。

这不是风吹造成。

阿月踉跄后退。成群风车一起转动,纷乱不一。有的顺时钟转,有的逆时钟转,嗡嗡作响,转势愈来愈强。

卡啦卡啦卡啦。

成群风车带动的风吹向两兄妹脸颊。带着浓浓土味,透着湿气,而且这气味是……

――是焚香的气味。

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一平已扯开嗓门,发出颤抖的破音。

「阿、阿月,快逃!」

石杖老师敞开双臂,承受风车带来的风,不住赞叹:

「噢,真不简单。这是征兆。」

道路即将开通。

一平一把抓住阿月的胳臂。

「快逃啊,阿月!」

兄妹两人像被弹开般,发足狂奔。

卡啦卡啦卡啦

阿月回头一望。在摇晃的视野中,只看到背对供养冢伫立的石杖老师身影。

成群的风车转动,吹乱画师的工作裤下襬。他凌乱的鬓发随风飘扬。老师咧嘴而笑,露出口中的缺牙。

不知为何,阿月流下眼泪。之后她头也不回,一路奔向村庄。

石杖老师不太正常。可能是太过思念亡故的妻儿,令他走偏了路,跳脱正常范围

眼看别房即将盛大点燃灯火,要恭请明大人醒来,向祂祈求丰收,这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就算说了,又有谁会信?

祭礼的准备工作按部就班进行。阿月和一平缩着身体,噤声不语。母亲前去帮

忙煮饭,妹妹们也受村内兴奋的气氛感染,雀跃不已,一直在屋外欢腾嬉戏。

在江户的工作应该很辛苦,每年父亲从外地返家,都一脸疲态,双颊略显凹陷。但回到村里,新的一年又能从事农务,他十分开心,看起来心情不错。今年前往别房参观,深受美景吸引,加上村长和作画者都夸赞阿月和一平,他显得更高兴。

父亲动不动就谈到这件事,直说「你们工作认真,是我的骄傲」,阿月好几次差点向父亲坦白一切,但每次都会涌现从供养冢哭着跑回来的心情。那是阿月言语无法表达的感受,她害怕得双膝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

「阿月,妳肚子痛吗?脸色不太好。」

父亲反倒这么询问。

今晚要在别房进行的祭礼,和座灯祭一样,只有名主、村长、扛大座灯的人在场。余野村的村长已抵达,至于原本坚持只到小森神社参拜,一概不进行庆典仪式的长木村村长和扛大座灯的人,可能是被阿月他们的村长说服,也前来参观别房,大为惊叹,无比入迷,决定一同参与仪式。

今晚,大家都想一睹灯火辉煌的别房,阿玉也不例外。

「一平、阿月,你们在吗?丈吉先生和佃农头领猜拳输了。我们长屋的人很晚才能前往别房,概要等到半夜吧。」

戌时(八点),阿玉语带不满,在门外露脸。

别房正在举行祭礼。夜气清新,是个宁静的晚上。尽管待在村里的佃农长屋,仍可听见远方微微传来的鼓声。

等仪式结束,就轮到村民依序参观灯火通明的别房,最早前往的那群人,应该已走到别房附近。

父亲也带妹妹们出门去了。长屋的住户明知今晚没有大座灯游行,仍怀着雀跃的心情四处聚集。一平却默默坐在地炉旁编织草鞋,阿月则是在缝补衣物。

「听说在名主大人的宅邸,会发红白包子给村民。阿月,要不要一起去?如果帮阿松的忙,就能早点吃到包子。」

一平一起去嘛――阿玉直接挨过来,但一平既没停下手中的工作,也没抬头瞧她一眼。

「到底是怎么了?

尽管阿玉感到诧异,但在一平面前,还是展现出温柔婉约的姿态。

一平突然起身。

「我云甚兵卫先生家一趟。」

「哥!」

一平逃也似地步出家门。

奇怪。阿月,妳和妳哥吵架吗?」

面对鼓着腮帮子,真目瞪视的阿玉,阿月忍不住问:

「阿玉,妳不怕了吗?」

「咦?」

「不害怕别房了吗?妳明明亲眼目睹过老太爷的亡灵。」

「我早就不在意。」

「什么嘛。」阿玉毫不遮掩地露出扫兴的神情。

她刻意摆出一副大姊的姿态。

「昨天和我娘他们一起去参观。现在变得很漂亮,完全变了个样。」

哦,是吗――阿月沉着脸应道。

「现在那里可能完全亮起灯,应该是很华丽的景象。要照顺序前往,真是麻烦透顶。我们先偷偷跑去看吧。」

「劝妳最好别去。」

不可以去,阿月的声音和神色,连阿玉看了也不禁怯缩。

「妳,妳在胡说些什么啊。」

看到阿玉流露敌意,阿月心中一股强忍的情绪爆发,索性将缝补的衣服抛向一旁。

「不管了,我简直像个傻蛋。」

阿月和一平一样,走出屋外,离开佃农长屋,大步前行。

村里每户人家都亮着灯。可望见田垄上有几盏灯笼朝东边森林而去。在清冷的夜气中,清楚传来远方咚咚的鼓声。

现在我不想遇见任何人。不想在聚满人群的明亮场所,看见大家的笑脸。

包围村庄的黑夜和森林的幽暗又深又重,今晚的夜空不见星月,被浓云覆盖。白天明明晴空万里,为什么突然浓云密布?

该去哪里?哪里能安心躲藏,直到天亮?要和哥哥一起去甚兵卫先生家吗?

待阿月回过神,已来到村庄南侧的十字路上。她不知该何去何从,冷得直打哆嗦,垂首伫立,这时,突然有人朝她肩膀拍一下。

「阿月,妳在这里做什么?」

是惣太郎。他提着白色灯笼,穿着小森村的半缠。

「惣太郎先生……」

「妳不去参观吗?」

对了,还有他在。

「惣太郎先生,你也不去吗?巳之助爷爷目前情况如何?」

惣太郎微微抬起灯笼,照亮阿月的脸庞。

「妳怎么面无血色……」

惣太郎补上一句「和已之助先生一个样」。

「咦!」

「从那之后,巳之助先生时睡时醒。入夜状况又恶化,脸色苍白,陷入沉睡。」

惣太郎皱起脸,似乎相当难过。

「他太太很担心,泪流不止,我不能放着他们不管。我一直陪在一旁,但突然想起妳,不知妳后来情况还好吗?」

惣太郎先生在为我担心――阿月顿时解开心防,差点又哭起来,一口气将在供养冢发生的事,及石杖老师的话全告诉他。

惣太郎默默听完,没出声打断。他脱下半缠,替不住颤抖的阿月穿上后,盘起双臂。

「我也觉得那个画师有点古怪。」

阿月终于说完始末,停下喘口气,惣太郎低声道:

「我无法评论。妳听到的事,我也是第一次听闻,完全没料到。不过,石杖老师的眼神我向来都没有好感。」

还有他一心只想画画的态度。

「不过,阿月……」

惣太郎轻拍阿月的肩膀,像在安慰她。

「说什么详细画下村庄的景物,把活人和死者全画进里头,就能唤回死者,简直是鬼扯。真有这种事,岂不天下大乱?」

咚、咚,传来鼓声。

「阴阳两界若是畅通无碍,可就麻烦了,要打开通道,到底是往哪里开?又是怎样的通道?像中原街道般宽阔的大路,连主公的轿子都能通行吗?」

惣太郎嗤之以鼻,摇摇头。

「那种无稽之谈,只存在于那可怜的画师脑袋里,不会真的发生。」

「是吗……」

「没错。如果妳害怕,没必要刻意去参观别房,盖上棉被好好睡一觉吧。等天一亮,就是立春了。」

「巳之助爷爷也会没事吗?」

「他一定会康复。」

虽然惣太郎这番话没凭没据,但感受得出他想安慰阿月的心意。

「阿月,等这场风波结束,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远方微弱的鼓声,突然发出响亮的一声「咚」,戛然而止。

再度恢复为寂静的夜。

惣太郎目光投向别房,低喃着「可能是结束了」。

这时,阿月脚底感到一股震动。起初她以为是膝盖在颤抖,其实不然,是地面在震动。

惣太郎猛然摆出防御校势,「是地震吗?」

轰――

传来了声音,还有气息。某个东西从东边森林的别房直逼而来,地面不停震动。

轰――

一股腥臭。冰冷的土味,还有焚香的气味,和之前供养冢的风车开始转动时一样。不过,这次的气息流动更强烈。

原本阻挡住的东西溃散奔流。

原本不相通的地方已打通。

从那里涌来压倒性的黑暗气息。

没错,行经「通道」而来。

阿月和惣太郎愣在当场,为这股气息的洪流包覆。发鬓被吹乱,衣袖随风扬起。

彷佛遭黑暗舔舐吞没,灯光陆续从东侧熄灭。通往别房的田垄上,灯笼熄灭。,村子里住家的灯火纷纷熄灭',人们的尖叫声四起,旋即趋近无声。接着,传「啪」、

「咚」的声响。

小森村被黑暗吞没。

「惣太郎先生!」

阿月放声大叫,紧紧抓住惣太郎的手,但感觉力量逐渐泄去。她明明睁着双眸,眼前景象却化为一片漆黑, 一阵天旋地转。

――我要昏倒了。

阿月被黑暗的洪流淹没。

「等我醒来,已是早上。」

此时坐在阿近面前的阿月,气色红润,声音清亮。一时之间,阿近感到难以置信。

「阿月,妳当时平安无恙吗?」

「是的。」

「也对。这是一定的 啊,太好了。」

阿近深深吐出一口气,阿月缩着脖子说「真是不好意思」。

「我醒来时,完全不晓得发生何事,也不清楚身在何处。」

「妳当时在哪里?」

「村子南边的十字路口

惣太郎先生倒在一旁,我将他摇醒。」

据说,村里的人全是这副模样。

「不论屋内、屋外,或田垄上,村民都昏倒在地。」

「像被某种东西吞没,昏厥过去吧。」

「是的。前天晚上灯火熄灭时,到处传来东西掉落的声响,就是人们昏倒,及手中的东西掉落地上的缘故。」

「可见事情来得相当突然。」

幸好没酿成火灾,阿近再次抚胸感到庆幸。

「有人昏倒受伤,我急忙替他们治疗,整理损毁的物品,不久后才想到,村长怎么了?前往别房参观的人呢?」

此时已日上三竿,村内恢复平静,但前往别房的人都没回来。

「于是,村里的男人决定前去一探究竟。我爹,哥哥、惣太郎先生都说要去,我便跟着他们。」

要穿过东边森林,不是多远的路程,根本不必心急。阿月却太过焦急,一路上不断踩滑跌跤,紧追在村里的男丁身后。

「最后抵达别房一看……」

阿月打了个哆嗦。

「老太爷出现在那里。」

名主的父亲坐在屋内的木板地上,双手置于膝头,弓着背,脑袋往前垂落。

果然如同石杖老师的描述,死者完全是生前的样貌,业不是身子倒挂、从烟囱往屋内窥望的怪状。

不过,虽然可清楚看见他们的模样,他们却略显透明。隐约能透过他们的身体,窥得贴在另一侧的图画线条和颜色。

前一晚留在别房的几位村长,全瘫倒在前庭或外廊边。众人面无血色,彷佛失了魂,无精打采,等赶到的男丁大声叫唤,揪住他们胸前的衣襟摇晃,才好不容易回神。

只是,不管再怎么追问,他们都搞不清状况,连在场的几位村长也不晓得发生何事。昨晚,他们和村民一样感觉到地面震动,旋即被黑暗的洪流吞没。

灯油和蜡烛都烧尽,别房的灯光熄灭。浮云散去,太阳露脸,日光普照大地。

然而,死者却静静坐在屋内。石杖老师待在一旁,就坐在死者身边,既像在礼佛,也像是朝美景看得出「,更像是眼前摆满山珍海味。他露出柔和的神情,凝望着老太爷。

哥――阿月轻声叫唤,抓住一平的手。一平不发一语,将她的手拨开,往前跨出一步,接着又是一步。

「老师。」一平唤道。

在看得目不转睛的众男丁面前,画师望向一平。他眨了眨眼,莞尔一笑:

「哦,是一平。瞧,我没说错吧。死者回来了,就栖宿在这里。」

当时阿月发现,别房西边有一扇纸门敞开。

画师指向那边:

「就是这样开启通道。」

最后,画师被众人带出别房。他开心不已,一副浑然忘我的模样,无法好好对话,男人们看了直打寒颤。

众男丁战战兢兢走进别房内,执起石杖老师的手,半扶半抱带他走出,一旁老太爷的亡灵却丝毫没动,似乎对靠近的人没任何反应。这样究竟是好是坏,一时难以判断,不过当大家将石杖老师带往名主的宅邸后,又得知另一件离奇的事。

「昨晚村里每户人家的灯光都熄灭后,这屋内的座灯和蜡烛也跟着熄灭,我们不知不觉昏倒。」

阿松面如白蜡地描述当时的情况,与阿月他们的遭遇完全相同,包括一早在阳光中醒来。然而,唯独名主迟迟没醒,至今仍不省人事。

「他还有呼吸,但不管怎么叫唤、拍打、朝他脸上泼水,还是不醒,加上浑身冰冷,就像……」

就像死了一样――这句话没说完,阿松便号啕大哭。

昨晚小森、长木、余野三村的村长都在场,于是开始讨论,想厘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平也被他们找去,应该说是被惣太郎拉去。当然,是为了询问石杖老师对一平讲的话有什么含意。

阿月担心哥哥的状况,但就算把两人抓来质问,能说的一样是那些话。她想先见老师一面。

她前往宅邸,向六助询问,得知老师在宅邸里的一个房间作画。

「虽然不知为何,但他看起来很开心,让人觉得十分阴森可怕。」

六助抚摸着昨晚昏倒时留下的肿包,泪眼汪汪地说道。

「那么,由我来照顾老师吧。我和老师比较熟。」

阿月悄悄书入,发现老师专注画着底稿。

「老师,我是阿月。看您正在忙,是否有需要我的地方?」

「哦,阿月。妳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老师画的是客栈的招牌及立式广告牌,上头写着「小森村 归来客栈」。

「妳看这名称怎样?」

我认为简单明了就好――画师说。

「是、是啊。」

「那就赶快完成吧。」

「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这个嘛。等画好广告牌,我马上会启程前往江户,妳能先替我准备行李吗?」

「咦,您要回去啦?」

可能是阿月的声音在颤抖,老师眨眨眼,温柔一笑。

「因为在别房的实验相当成功,这次我要在自己的家里试试。」

看着他笑咪咪,阿月残存的些许恐惧消失,感到无比悲伤。

――老师是真的想从阴间唤回妻儿。

「可是,您在江户的屋子有别房这么大吗?您能尽情使用那幢屋子吗?」

「确实有点难。」

老师像在谈论正经事,一脸严肃。

「喏,之前提到的商家也是相同情况,很难取得他们的谅解。」

阿月试着想象。石杖老师回去自家后,那会是栋小屋子,还是比这里气派的宅邸?她不知道,但要是老师全部用来作画,加以装饰,周遭的人们一定很惊讶。等听过老师的解释后,一定会觉得他有毛病。况且把别房布置成这副模样,背后有个说得通的缘由,只是,这种借口不是随便就有啊。

「既然如此,您先别急着回去,留下来多观察一阵子吧。」

「为什么?」

「老太爷才刚来啊。」

还不晓得老太爷是否中意「归来客栈」,会不会久留。或许他很快又回到阴间,为了在此久居,也许会主动开口要人替他做这个做那个。

阿月想到什么就说,信口胡诌,几乎是绞尽脑汁,她为老师着想的心意,不容怀疑。

「原来如此,不无道理。」

阿月,妳真聪明――老师颇为佩服。

「那么,我就再多待几天。」

「好的,请务必多待几天。那您就不必急了。我拿些吃的来,您先休息片刻。颜料应该不够用吧,我帮您准备。」

与老师谈完话,步出房间后,阿月以衣袖遮脸,忍不住悄声呜咽,但她马上重振精神,伸手拭去脸上的泪水,朝厨房走去。

小森村这天在一片慌乱中,迎接黄昏的到来。从一平口中得知事情经过的村长们,直接与石杖老师谈判,但老师现在这种状态,根本谈不出结果。于是,他们派人在别房监视,升起篝火。名主还是没清醒。阿月巧妙说服阿松,得以留在宅邸里,尽可能待在老师身旁,寸步不离。

入夜后,一平前来帮忙。

「村长们说要暂时在这里过夜。」

村里的重要人物匆忙进出宅邸,商讨要事。惣太郎也是其中之一,看起来脸色凝重。

「我不能回长屋,所以请他们干脆让我和老师待在一起。」

原来妳也在这里――一平松一口气。

于是,兄妹俩担任起监视老师的工作。老师半夜仍在作画,但两人累得筋疲力竭,在走廊缩着身躯入睡。

一夜过去,隔天清晨,聒噪的女侍阿松大呼小叫着跑来。

「喂,大事不妙。阿玉从昨晚便一直昏睡,怎么也叫不醒。」

虽然有呼吸,但身体冰冷,感觉就像处于半死的状态。

「噢,太可怕了,岂不是和名主大人一样吗?莫非是瘟疫?怎么办才好?这村子到底怎么回事?」

阿松大声嚷嚷着离去,纸门后传来石杖老师困倦的话声。

「名主大人怎么了?」

老师从昨天起便穿同一套衣服,直接睡在散落一地的底稿之间。

「刚才听说有人身体冰冷,难道是谁死了吗?这样的话,我得赶紧加进别房的画里头。」

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这也难怪,于是阿月向他说明一切。

「原来名主大人发生这种事啊……」

老师马上变得正经起来,重新端正坐好。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不,坦白讲,进行得这么顺利,这还是第一次。」

老师搁下画笔,双手伸进衣袖内,喃喃自语。

「这下可伤脑筋了,不知有没有改善的方法 」

「老师,您到底在说些什么?」

老师发现兄妹俩一脸困惑,急忙解释:

「我的意思是,用我安排的方式开启信道,唤回一名死者,村里就会有一名活人失去生气。依眼前的情况,只能如此推测。」

阿月和一平面面相觑。

「这就是极限吗?范围内的生气有极限吗?「那么,从其他地方引来更强的生气就行了吗?」

他又开始喃喃自语。

「老师,这么说来,阿玉失去生气,表示有另一个人回到别房喽?」

「什么?嗯,没错。」

老师彷佛因一平的询问猛然察觉,朝他颔首。

「我应该履行了对你的承诺。」

老师在别房的小森村图画中画下的死者。

一平立刻夺门而出。

在别房的土间角落,阿夏穿着熟悉的工作服,茫然伫立原地。

阿夏并未望向特定的地方,面无表情。她的身影略显透明,和老太爷一样,可透过躯体看见另一侧略嫌肮脏的墙壁。

从名主的宅邸到别房的路上,一平以更胜山大的速度狂奔,比谁都早抵达别房,他着魔般盯着阿夏。

阿月什么也没想,紧追在一平身后,不住叫唤:「哥、哥,不能去啊!」村长和惣太郎等男丁听到她的叫喊,跟着跑来,阿月的父亲冲出佃农长屋,由于太过惊讶,打赤脚便跑来。起初他想追回阿月,但她哭着不住挣扎,不肯听话,便改为搂着她同行。

「一、一平 」

父亲朝一平叫唤。他满身大汗,并非全然是奔跑的缘故。

「清醒一点,阿夏死了。那是阿夏的亡灵啊。」

听闻父亲悲痛的声音,阿月顿时明白。哥哥因痛失阿夏萎靡不振,父亲动不动就喝斥他,并不表示父亲完全不担心他。

然而,一平看也不看父亲一眼。村长露出阿月及村里妇孺从未见过的严肃神情,以浑厚的嗓音叫唤

「一平,站着别动!」

但一平头也不回。

「老太爷依旧待在昨天那个地方。」

惣太郎从别房外廊返回,如此说道。

「他完全没动,模样也没任何改变。」

别房里现在有两个亡灵。「归来客栈」的第二名客人是阿夏。

一平移动脚步,想走进别房的土间。众人纷纷尖声劝阻「别动,别过去,不要靠近那边」。

「抓住一平!」

村长大吼,但一平快了一步。

「阿夏!」

他一口气奔向阿夏,重重撞向土间的入门台阶,栽了个跟斗。

一平从阿夏身上穿过。

阿夏仍伫立原地。

「唔……阿夏。」

可能是撞到肚子,一平痛弯了腰,还是重新爬起,转身面向阿夏。接着,他双膝一软,整个人跪下,双手撑向土间地面。

阿夏倏然往旁边移动。虽然移动双脚,却没有脚步声,也没听见工作服的摩擦声,彷佛在水上漂流,转眼移至土间另一侧的角落,背对着众人,茫然伫立。

阿月望着这一幕。当阿夏横越土一时,穿过一平身旁。从她透明的躯体可看见一平。

阿夏――一平低声叫唤,整个人蜷缩。以为他要放声大哭,没想到竟转为低沉的呻吟,接着他瘫软在地。

「一平!」

父亲准备冲出时,惣太郎一把拉住他,利落走进上土间,将一平扛出。

一平面如白蜡。阿月紧握哥哥的手,感觉冷得像冰。接触过亡灵就会结束吗?一平也会像名主或阿玉那样沉睡不醒吗?

「哥、哥。」

泊汀一平的脸颊,摇晃他的身体后,他打了个哆嗦,睁开眼。

「啊,太好了。」

一平眼神游移,「阿、阿夏呢?」

「那是亡灵,不是阿夏又活过来。你 要搞错,蠢蛋。」

在村长的训斥下,一平的泪水夺眶而出。

「那是阿夏没错啊。」

「没错,是阿夏。」父亲噙着泪水点点头,「虽然成为亡灵,还是一样漂亮。」

「你们父子一个样,都是蠢蛋。」

男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现场充满活人的怒吼、活人的眼泪、活人的恐惧。至于别房里的两名亡灵,只是茫然待在原地。老太爷弓着背坐着,阿夏面壁而立。他们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吗?

「话说回来,真亏那家伙想得出这种方法。」

这声音来自余野村的贯太郎。他从与众人有些距离的地方霍然站起,收起下巴,

望向别房深处,不显一丝怯意。

「居然打算用图画联系阴阳两地,那位老师真不是简单的人物。」

「现在是钦佩他的时候吗!」

「不是发生在你们村庄,你才能讲得一派轻松。如果你只是来看热闹,就快滚回去吧!」

「真的很厉害啊,你们没看到吗?你们个个都很害怕,离得远远的,才没看到。你们过来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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