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太郎走近一步,指向屋内西侧的纸门。
「喏,就是那个。」
「你这家伙,别太过分。」
「别吵了,我们起内哄又有何用。」
惣太郎拦阻情绪激动的同伴,靠近贯太郎。
「你说的是什么?到底能看见什么?」
「只有一扇纸门开着。」
贯太郎摇晃着修长的手指。
「有没有?」
惣太郎瞇起眼。村长走上前,定睛凝视,发出沉吟。
「看得到吗?很厉害吧。」
贯太郎环视在场众人,包括一平和阿月。
「那扇门的前头是后院,还有通往溪谷的小路和竹林。阿月,没错吧?」
「嗯。」
那是阿月常走的小路。
「现在看得到竹林吗?看不到吧?」
「那里成为阴阳两地的交界,是亡灵的通道。」
这么一提,确实看不到。只隐约窥见洒落的明亮月光。
实在太厉害了――贯太郎不住赞叹,惣太郎厉声大吼:
「你这个看热闹的家伙,睡昏头了不成!」
贯太郎微微一笑。
「我才没睡昏头,不然,你走到那扇门旁边,往门外窥望,也许能看到忘川。」
「别再说了!」
男子们将贯太郎压制在地。这时,父亲怀中的一平挣扎着坐起。
「我也想看。」
「你别乱动!」
一平马上又被按回去,他大声嚷嚷。
「大家退下。」
村长像在威吓众人,发出震撼性十足的声音。
「阿月,别房里还有灯油吗?」
「啊,有的。」
为了彻夜点灯,搬来许多灯油,应该还剩下一些。
「在哪里?」
「放在土间。」
「是吗?那么,妳去升火,点燃篝火。」
把这里烧了――村长吩咐。
「昨天就该烧了。虽然是亡灵,毕竟是老太爷,我一时心生顾虑,是我不对。」
村长咬牙沉吟,再度扯开嗓门,朝男丁吆喝。
「大家都来帮忙。把剩下的灯油全泼了,丢薪柴进去, 一把火烧掉。」
「这怎么行,快住手!」
一平放声大叫,但父亲用力抓着,他只能挥动手脚。
「阿夏在里面!她好不容易才回来!」
「吵死了!」
「一平,你快清醒啊。」父亲紧紧勒住极力挣扎的一平,声嘶力竭地发出哭泣般的声音。
「那不是原本的阿夏啊,那是亡灵,再怎么美,身体还是透明的。」
嘿嘿嘿嘿「――贯太郎在一旁发笑。「这不是好主意。」
「轮不到你这个外人发表意见!」
村长胀红脸。这时,惣太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阻拦道:
「村长,冷静一点。我也认为这不是好主意。」
「连你都这么说?」
惣太郎极力制止情绪激动的村长
「我也认为该烧掉这里,但现在不行。村长,冷静一点,你看这个天气,这样的风势。」
天空一片蔚蓝,北风吹得四周森林的树木沙沙作响。
「最近五天一直都很晴朗,天干物燥,要是火势蔓延开来怎么办?」
村长顿时语塞。
「先花几天砍伐周边的竹林和树木吧,或许这段期间会降雨,到时就能比较安心。」
也对,没错。男子们纷纷点头同意。
「这是要烧毁一整幢房子,和烧掉一盏大座灯是两码子事。不小心一点,恐怕会惹出大祸。」
此时,别房里突然有动静。原本一直弓着背坐在地上的老太爷,霍然起身。
众人大吃一惊,僵在原地。
但亡灵只是站起,半透明的身躯微微左右摇晃,站了起来――不,应该说是浮了起来。
阿月悄悄往土间窥望, 一屁股跌坐在地。
阿夏面向他们。
与阿夏空洞的双眼对望,阿月完全发不出声音,只能吐出「嘶、嘶」的呼吸声。村长他们的注意力全放在老太爷那边,连一平也不例外。只有阿月和阿夏一对一互望。
阿夏迈开脚步,像活人一样行走,感觉像是微微浮离地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衣服的摩擦声。
她走近阿月。从土间角落来到中央,接着往阿月瘫坐的后门而来。
――她要到外头来了。
不,她来到门坎前陡然停住,彷佛遇上隐形的障碍,连阿月也看得出。
阿夏摇了摇头,百般不愿地不断摇头。
她是想说「我不要到另一头去」、「我去不了」,或者,是在说「阿月,妳不能过来」?
还是,「请不要烧掉这里」?
阿月泫然欲泣,于是她用力将手腕抵向鼻子。
对了,这是阿夏教她的方法。阿夏说过,遇上难受的事,或是想哭时,这么做就能忍下来。在叔叔家遭到恶意对待,被当丫鬟使唤的阿夏,生活中有许多难熬的状况。
「阿月,怎么啦?」
父亲朝阿月叫唤。阿夏像是听到声音,倏然回到原位,改为侧脸朝向阿月,仰望屋梁。
「没事,阿夏一直都没动。」
阿月没发出半点哽咽声,相当坚强。
「她一定是无法走出这里。」
从阴间返回的死者,无法走出这座客栈,也无法像在世时一样行动自如。
这就是死亡。。
众男丁开始砍伐别房四周的竹林和树木,辟出防火的空地,并从村里搬来好几个水桶,以备万一火势蔓延时使用。长木村和余野村也派人前交帮忙,男人们全力投入工作。
村长派人加强看守别房,连晚上也轮班站岗,并严格吩咐,今后不管发生何事,
一概不准靠近亡灵。之前平安无恙实属幸运,要是随便接触亡灵,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每年此时即使前一天降雪,只要举行完座灯祭,隔天便会是好天气,
一持续就是十天或半个月。小森神社的信众看到这样的结果都很开心,认为是明大人醒来的证据。
今年完全相反。每个人都在等下雨或降雪,但一直是空等。天空依旧晴朗,不断吹来干燥的落山风,几乎要把冬天枯黄的森林吹倒。
当人们空虚地仰望天色的期间,亡灵的数量逐渐增加。
继阿夏后,第三个归来的,是烧制木炭的甚兵卫爷爷的妻子阿元。她逝世约有十年之久,和阿夏一起出现在土间,在炉灶那一带飘然游荡,似乎忙着厨房的工作。
第四个归来的是幼儿。他出现在相连的隔壁房间里,在地上爬来爬去。
虽然是亡魂,但模样活泼可爱,教人想走近叫唤。看在众人眼 ,不由得心生迷惘,不知如何自处。
一开始不晓得是谁家的孩子,后来得知是几年前夭折的一名长木村妇人的孩子时,这份惊讶扩散开来。长木村的死者明明没画进别房的图画里,为什么会返回间?
――因为通道打开了
不光是石杖老师,连贯太郎也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如此说道。
「你们还不懂吗?阴间和阳间连在一起了,每个人都能从阴间回到这里。」
他就是这样,才会遭村长白眼。起先被关进仓库,后来可能是恢复冷静,他恭顺地说:
「我不会再靠近别房。在一切处理妥当前,请让我留在小森村。」
后来,他果然信守承诺,开始帮忙农务,到男丁不足的人家汲水劈柴,勤奋工作。
只要有一名死者归来,就会有一名生者变得像死去一样冰冷,沉睡不醒。一切如同石杖名师的推测,在甚兵卫的妻子归来那天,身为他弟媳的一名余野村老太太便出现这种状况。
「阿元太太是余野村人,听说和弟媳水火不容。」
父亲否告诉阿月这件事。死者归来后沉睡不醒的人,似乎是和死者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或是不分感情好坏,和死者有深厚渊源的人。名主和老太爷的情况属于前者,阿夏和阿玉则属于后者。
「也许是阿夏讨厌阿玉吧。」
父亲如此说道,彷佛牙痛般,皱着眉头。
由于村长严厉吩咐,一平不敢靠近别房,在佃农头领丈吉的监视下,从早到晚都投入农活。但他还是会趁别人不注意时,缠着在众男丁身旁帮忙的阿月,询问别房的情况。
「阿夏的情况怎样?真好,妳可以见到阿夏。」
听起来,哥哥不仅没死心,还充满任性的妄念,于是阿月回一句:
「我不是为了见阿夏才去别房帮忙。是村长吩咐,我才去的。」
坦白讲,阿月也不想这样。得知长木村那名幼儿的母亲已辞世时,她一阵心痛。为了一吐心中的愁闷,她跑去见被软禁在名主宅邸里的石杖老师。
这名画师已没有先前的兴奋,垂头丧气,宛如变了个人。
「那名幼儿就算回到阳间,还是没能和母亲见面,反倒可怜。」
这种情况,老师也不乐见吧。为了唤回死者,需要牺牲一名生者。死者只能复活一半,生者却半死不活。
「老师,你不该这么做。就算是这样,您仍无法和妻儿见面。」
唤回妻子的代价,或许是自己变得全身冰冷,沉睡不醒。
「您得停止这一切,请想想办法。」
石杖老师以缺牙的部位叼住烟管,垂首不语。待阿月的指责停歇,他以烟管敲打烟盒,长叹一声。
「造成混乱,我很抱歉……」
「那就快想想解决的办法啊!」
「如果是解决的办法,应该已在进行。村长的想法没错,只要将别房的图画全部烧毁即可。」
也只能这么做――老师颓然说道。
「我在画中注入的愿望,加上村里的作画者一心想用来代替座灯祭的热忱,开启通往阴间之门。只要那幅画消失,一切就结束了。一定会结束的……应该会吧……」
他的口吻变得愈来愈不可靠。
「在此之前,找个人去那扇开启的纸门旁,试着关上,或许也是个方法。」
如此一来,阴阳两界的出入口便会封闭。
「但这样的话,出现在别房的亡灵或许会无法返回彼岸,被困在这里。换句话说,他们会感到迷惘……嗯。」
现在不是忙着认同自己推论的时候吧!
「老师,当初是您画出那样的东西,才会让原本没必要迷惘的死者变得迷惘,不是吗?」
「好像是。」
一切都怪我不好――老师全身蜷缩。
「我曾称此地是死者的『归来客栈』,讲得煞有其事,还沾沾自喜。我由衷为自己的肤浅感到羞愧。」
虽然老师的话语文诌诌,但似乎不是想含混带过。阿月发现,老太爷归来那天,老师全神贯注为客栈广告牌画的底稿,完全不见踪影。
不过,砚台上留有残墨,装颜料的小碟子仍未干。那块木片又是什么?
「老师,你在画什么?」
阿月正想往书桌上窥望时,画师急忙横身挡住。
「我没画画,是在写日记。」
「那块木片是什么?」
「木片?什么啊?」
「就摆谱桌上啊。喏,在那张纸底下……」
「不是说了,我只是在写日记。」
阿月想将老师推开,但老师反推回去。正当两人手忙脚乱时,门外传来叫唤声。
「老师,我进来喽。」
是贯太郎的声音。他为何来找老师?阿月还来不及纳闷,贯太郎已打开纸门,露出下巴,发出「啊」一声惊呼。
「阿月,妳也在啊?妳在做什么?」
「贯太郎先生,你又是来做什么?」
「我、我是来帮忙。」
「帮什么忙?」
「就是帮忙嘛。」老师也在一旁圆场。
「男丁全出动了,到处都人手不足,贯太郎才会在这里,呃……」
「我、我是来打扫。老师一直待在这里,得、得帮忙丢垃圾才行。」
他们含糊不清地找借口搪塞,将阿月当垃圾般赶出房外。
「妳不去别房可以吗?那里只有妳一名女性帮手,要是偷懒,小心会挨村长的骂。」
「我才没偷懒!」
一开始,村里的女人惧怕亡灵,不想靠近别房。关于处理杂务和准备饭菜的工作,村长和众男丁自然只能找习惯这场风波(至少看起来像是)的阿月来帮忙,但现在情况不太一样。
长木村的幼儿归来这件事传开后,在曾丧子的女人之间引发骚动。她们抱持相同的想法:下次归来的或许是我的孩子。如果到别房去 唤孩子的名字,不知会如何?
村长大为震怒,为了不让这些女人靠近,命人更加严密看守。女人聚在一起哭喊着――要把别房烧掉,实在太残酷。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好不容易打开,请不要关闭。
村长大骂:「快醒醒!死掉的孩子重返人间,付出的代价可能是现在活蹦乱跳的孩子会沉睡不醒,形同死人,妳们觉得无所谓吗?」
怎么可能无所谓?但还是想和夭折的孩子见面。就算不合理,依然想见。
阿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更撒她难过的,是母亲也在这群女人中。
「娘,那幢别房不能一直放着不管,这点请您谅解。」
母亲坐在地炉边没答话,一情恍惚。
第五个归来的,是三年前受尽风寒折磨而丧命,名叫阿优的女子。她的丈夫随即一睡不醒,全身冰冷,丈夫埋葬她后马上续弦,并生下两个孩子。后妻悲伤又气愤,不断嚷嚷着「赶紧烧掉别房吧不管火势会怎样蔓延都无所谓。快烧、快烧、快点烧」,令村里的男人提不起劲,同时招来那些想和已故的孩子见面的女人对她的憎恨。
这样下去,村子将会分崩离析。
但雨迟迟不下。一直是令人憎恨的晴天,落山风终日吹拂不息。
第六个出现的,是一个棘手的亡灵。
「那是惣太郎的母亲。」
是惣太郎二十二岁那年过世的母亲。她是性格豪迈,工作勤奋,大嗓门的女人。
这个亡灵出现后,惣太郎的妻子便全身冰冷。
惣太郎只是定睛望着母亲,一动也不动。
「村长,我再也等不及了,放火烧掉别房吧。」
竹林已完全砍除,树木也砍伐许多,别房四周彻底清空,并迭放不少水桶。可以了,就放火烧吧。
「惣太郎,你……」
别太逞强啊――尽管同伴一再劝慰,但他不哭也不笑,更没叹息。
「我娘只会欺负媳妇。」
尽管脸色发白,他口气充满不快。
「而且是极尽欺负之能事。她都死了,还是这么坏心,益发证明这一点。」
「别讲死人的坏话。」
「就是啊,她的模样很可怜。」
惣太郎的母亲站在里头房间的角落,头侧向一边,一双眼睁得老大,连嘴巴都张开。
「难道我老婆就不可怜吗?」
惣太郎的吶喊,促使村长拿定主意。
「我明白了,放火烧掉别房吧。」
幸好,今天落山风的风势略微减缓。
「在那之前,我们一起去小森神社参拜。毕竟是要在明大人的跟前放火,得先请也原谅我们的无礼,求祂为我们加持,再来进行。」
于是,一行人穿上相同的半缠,由神官带头前往小森神社,然而……
等在众人眼前的,却是意想不到的情况。神社遭倒严重破坏。
小森神社的外型小巧,打开正面的双开门后,里头只有约两张榻榻米大的空间。收纳神体的木盒安置在白木台上,盖着紫色丝巾。
如今丝巾被掀开,掉落地上。木盒不翼而飞,地面留有赤脚踩过的痕迹。
神官差点没昏倒,不该发生这种冒渎神明的事。
正面那扇门并未上锁,因为没必要。对小森、长木、余野这三个村庄来说,明大人是无比尊贵的神明,地位等同太阳,不是凡人可以随便靠近,只能虔诚膜拜。
这时,村长第一次向神官询问:
「神体到底是什么?」
「是、是、是一面镜子。」
据说,是大小与成人的手掌相当的青铜镜。
「那不是很重吗?」
到底是谁搬走的?现下又会在哪里?
「这是天谴。」
发出微弱话声的,是余野村的村长。
「信众擅自取消座灯祭,明大人震怒,一气之下离开,弃这块土地于不顾。」
你在扯些什么――小森村的村长喝斥。
「你眼睛长哪里去啦?没看到地上的脚印吗?那是人的脚印。有人书入这里!」
居然有人如此胆大包天――长木村的村长沉吟。
「小森村竟养出这种不肖之徒。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将明大人从长木村移到这里。」
「什么?都哪朝那代的事,还在提!何况,引发火灾烧毁明大人神社的,不就是你们长木村的人吗?」
就是啊!――小森村的男丁扬声附和。以人数来看,自然是小森村人多势众。见气氛紧张,余野村的村长急忙出面缓颊。
「算我拜托各位,先冷静一下,现在不是为此争吵的时候。」
「就是啊,村长,快放火烧掉别房吧。」
可能是心中苦恼,惣太郎的声音听起来像身体哪个部位极度扭曲。
「处理干净吧。这么一来,明太人一定会复归。」
村长听得直眨眼,「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这些信盟做出奇怪的举动,才会陆续有亡灵出现在神社脚下……也就是出现在明大人跟前。明大人讨厌邪秽之物,于是消失。」
所以,一起驱逐亡灵吧,这是最好的办法。惣太郎压低声音,握紧拳头抵向自己的脸。
那幢别房是一切不祥事件的开端。
首先,名主将老太爷关在那里,让他孤身死去,实在不应该。然后,房子就这么搁着不管,同样不应该。
就算无法举办座灯祭,但要不是这里有空屋,大家也不会听信石杖老师的花言巧语。不会在老师的安排下,在这里投入地描绘村庄的四季景致。
要是再多等一天,就会有新的亡灵归来,到时又有人会变成半死人,真是受够了。现场充斥着对惣太郎的同情,及担心他的悲叹或许明天就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恐惧。从小森神社返回的男丁,应该都是这番心思。从村长以下,每个人都横眉竖目。
由于替负责看守的人送便当,阿月恰巧在别房。听闻要放火烧别房,她大吃一惊。
「可是村长,又起风了。」
负责看守的男子们不安地说道。
「而且,这风吹得有点怪异。」
一点都没错,阿月也发现了。从今天一早到刚才为止,原本一直都很和缓的风势,突然增强。
这不是落山风,是强风。
――是从别房里吹来的吗?
从只开一扇的纸门深处吹来。
怎么会有这种事?不过,那确实是风,可以清楚感受到。
「我都准备好了不必再管有没有风。只要我们小心一点,别让火势蔓延开来,
就不会有问题。」
「可是村长……」
「少啰嗦,你在违抗我的命令吗!」
负责看守的人吓得不敢作声。从小森神社返回的一行人,取出装油的容器,朝别房的外廊和外墙泼洒。指示众人行动的惣太郎,眼中充满血丝。
「阿月,妳回村里。」
村长粗鲁地抓住阿月的手肘,将她推向森林。
「不过,这件事不准跟任何人说。女人们要是又闹起来,就麻烦了。」
受村长的气势震慑,阿月只得点头,正准备离去时,一名看守人悄悄唤住她。「喂,把一平也带走吧。」
「咦,我哥?」
「不就是妳带来的吗?打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那边徘徊。」
阿月完全没发现。
「对了,现在没看到他。到底躲去哪里?」
他偷偷跑来见阿夏了,阿月感到怒火中烧。
「随他去吧。待会放火时,要是我哥大呼小叫,请好好揍他一顿。」
面对阿夏的遭遇,阿月也很难过,但她忍了下来。哥哥怎么就是不懂?
明明生气,却又感到悲伤,愈走愈远。在阿月背后推着她走的这阵风,混杂着一股浓浓的灯油气味。
――这时候放火真的不要紧吗?
正当她感到踌躇,忍不住停下脚步回望时,石杖老师和贯太郎走来,并叫唤着「喂,阿月」。
「老师、贯太郎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想找村长商量,所以拜托阿松放我们出来。」
「男人们都在别房吧?」
「他们准备放火。」
听到阿月这句话,两人大吃一惊。
「他们打算今天动手。」
因为惣太郎的神情看起来不太一样――贯太郎那张下巴挺出的脸变得歪曲。
「明明吹着这样的风,真是胡来。他们在自暴自弃吗?」
「这阵风很奇怪。」阿月也不自主地说道。「难不成是我有问题?总觉得风是从别房里吹出的。」
「有一股灯油的气味。」老师神情紧绷,频频嗅闻。
「贯太郎,动作快。阿月,妳先回村里。要是出了差错,火势蔓延开来,这一带会有危险。」
目送两人离开,阿月也转身准备离去,思绪却一直被往后拉。
还是回去瞧瞧吧。
跑回别房一看,村长他们正从溪谷架起的篝火中取出薪柴,交到每一个人手上,再将火苗移往堆积的树枝。
惣太郎站在土间入口,将浸过油的破布抛进别房内。
「等等,村长。请等一下!」
石杖老师大声叫唤,贯太郎也挥着手,大喊着「喂~喂~」。
「老师,你来做什么?」
众人情绪激昂。「就是啊,就是啊……」大家你言我一语,逼近老师。
「村长、各位,请听我说。其实不必做这么危险的事,我有替代方案。」
老师气喘吁吁地宣告,但这句话反倒激起众人的怒火。
「我们不会再上你的当!」
「对啊,闪一边去。」
「都这时候了,还想骗我们,休想!」
村长的面容犹如恶鬼,一把揪住老师的衣领,将他推回去。老师一屁股跌坐在地,翻了个跟斗。
「别,别这么粗鲁。」
这时,某处传来一道声音。
「不能烧掉别房!」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那声音接着道:「阿夏会一直待在这里,我不准你们将她赶回阴间。」
是哥哥的声音。
阿月环视四问,扬声叫唤。
「哥,你在哪里?」
跌坐在地、低着头的石杖老师,率先发现一平,指向别房。
「在那里。」
在天花板的方向,屋梁的上方。一平蹲在那里,朝底下的群众大叫。
村长和众人冲向别房的外廊,纷纷抬头仰望,看得双目圆睁,惊讶不已。
「一平,你在做什么?」
「很危险,快下来。」
「你怎么上去的?」
阿月马上猜到。一平动作利落,他趁看守者不注意,从别房旁边或后面爬上屋顶,书入烟囱。
「一平,你拿着什么?」
惣太郎提出一个严肃的提间。没错,一平小心翼翼抱着一个紫布包,一半藏在怀中。
「原来如此……那是你干的好事吧?」
村长粗声大吼,众人一惊。
阿月纳闷地环视众人。看守的人同样一脸困惑,但去过小森神社的人,全都脸色发白。
「破坏明大人神社的人是你吗?」
「一平,快回答!」
从底下仰望,看得出一平的脸色苍白。他像猴子般蹲在屋梁上,一手捧着紫布包,另一手抓着抵向天花板的屋柱。
「我不会离开。」
一平的声音在颤抖。
「你们敢放火,就试试看啊。」
「一平!」
村长的怒吼声,令在场众人不住颤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犯下这种滔天大罪,就算用生命偿还,也不可原谅。这么一来,村子会跟着完蛋。明大人将大发雷霆,今年粒米无收,缴不出年贡,我们只能啃树根,最后活活饿死!」
阿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时不知所措,惣太郎低声告诉她:「一平拿着小森神社的神体,他偷偷从神社里取了出来。」
一个手掌大小的青铜镜。栖宿着明大人力量的神圣之物。
阿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哥哥居然犯下大错。
的确,这么一来就不能放火烧别房。一旦烧了屋子,神体也会受火焚烧。这会引来多可怕的天谴啊。
「啊,哥……」
阿月放声哭泣。原本一直伫立在土间角落的阿夏亡灵,像是注意到异状,飘也似地进入房间。
可能是受她吸引,四处乱爬的幼儿亡灵,朝聚在外廊的人们前进。
「哇,亡灵过来了!」
大半的男人吓得落荒而逃。从外廊探进屋内的村长和惣太郎,也略显畏怯,向后退开。
弓着背席地而坐的老太爷亡灵,嫌吵般转身背对众人。甚兵卫的妻子静坐不动。惣太郎的母亲与那名村妇恃在隔壁房间,面对面坐着,彷佛在交谈。两人眼神空洞,呈半透明状,就近一看才发现,她们的身体有点扭曲歪斜。
「我、我不会离开这里。」
一平发出破锣般的哭声。
「我死也不要烧掉这幢别房。」
「那就不要烧吧。」
以平静到近乎悠哉的口吻吐出这句话的,是贯太郎。他从人群中走出,靠近外廊。 幼儿亡灵朝他爬夹,近在咫尺。,贯太郎面露微笑,像要轻抚幼儿的头,温柔抬起手。
「老师,请拿出来。」
在他的催促下,离众人稍远,仍坐在地上的石杖老师急忙站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贯太郎接过后,环视众人。
「这是老师制作的通行证。」
大小与绘马(注:在日本神社、寺院里祈愿时用的一种供物,一般用木板制成。)相当,上头有红黑两色的文字。之前的木片原来是这个!
「这是让亡灵返回阴间的道路通行证。接下来我会一一发给他们,并说服他们从敞开的纸门返回阴间。」
贯太郎脱下鞋子,单脚跨上外廊,一旁的幼儿转向地炉。
「等亡灵全部前往阴间后,我就把纸门关上。我会独力完成任务,各位就在一旁观看吧。」
接着,贯太郎爬上外廊。在里头房间的两名女亡灵抬起脸,转头望向他。
阿夏一阵薄烟般,伫立在外廊前,凝视着哭泣的阿月。那理应是空洞,看不出视线投往何方的双眸,但此刻阿月清楚感受到阿夏注视着她。是和生前一样的温柔眼神。
事情的发屡出人意料,贯太郎却出奇沉着。众人看得出神,一动也不动。阿月吸着鼻涕,以衣袖擦脸。
这时,阿夏的亡灵嫣然一笑――看起来像是嘴角轻扬。
贯太郎恭敬一鞠躬,对老太爷的亡灵说道:
「老太爷,在下是余野村的贯太郎。」
亡灵置若罔闻。
「这幢别房是您生前卧病的地方,是我改造成供你们从彼岸返回人间的客栈。您似乎很中意,真是太好了。」
下巴挺出的贯太郎客气周到地说明,宛如客栈的主人在接待房客。
「不过,这里无法一直充当客栈。您应该知道,立春已过,明大人即将醒来。这里是明大人跟前的森林,信众不可在此喧闹。」
这家客栈即将关门――贯太郎此话一出,老太爷的亡灵才抬起脸,表情有些变化,像在说「哦,这样啊」,也像在说「你真啰嗦」。至少阿月是这种感觉,而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幕,暗自呑下唾沫的村长和众男丁,应该也是相同的看法。
「听得懂话呢。」惣太郎低语。
贯太郎递出一张通行证。
「我带来这个,请收下。」
老太爷的亡灵茫然望着眼前的通行证,一直摆在膝上的手,微微抬起。
众人一阵哗然。石杖老师急忙制止:「嘘,安静!」
「通行证上的这里……」
贯太郎修长的手指向上头写的文字。
记载出发的日子。老太爷,就是今天。另外这行字,是您要回去的地方,上头写着『西方极乐』。」
老太爷缓缓颔首。
「通行证的背面写有契约,提到各位要过忘川的渡船费,已在本客栈结清。所以,您可只身搭乘渡船。」
贯太郎瞇起天生的细眼,柔声细语地说明,频频点头。
「您或许会怀念这里,但您如今已是西方极乐世界的居民。这客栈再舒适,终究不是可久待之处。在下会送您离去,请即刻启程吧。」
贯太郎笑容满面,但老太爷的亡灵一动都不动。
一旁观看的众人也僵住不动。
只见老太爷的亡灵伸出枯木般纤瘦的右手,接过贯太郎递出的通行证。
阿月倒抽一口气。石杖老师在木板上写字制成的通行证,以阳世的材料制成的通行证,经亡灵碰触,马上变得和亡灵一样,呈现半透明状。
贯太郎的笑脸皱成一团,像是想哭却强忍着泪水。
「那么,请往这边走。」
贯太郎移往一旁,伸手比向开启的纸门,深深一鞠躬,促请亡灵上路。老太爷站起身。
他彷佛在漂浮,但确实迈开双脚。侧圆脸似乎不太高兴,也像带着困意,手持通行证。
一步、两步,亡灵朝盈满神秘光芒的纸门深处走去。
阿月发现,那阵怪风已停息。
宛如从别房深处吹出的风,在不知不觉间戛然而止。
「路上请小心。」
贯太郎深深行一礼。老太爷的亡灵从他面前横越,跨过纸门的门坎。
「名主大人很照顾我们小森神社的信众,他做得很好,请老太爷放心。」
漂浮的亡灵突然停止动作,空洞的双眼望向贯太郎。
亡灵张开口,声音流泄而出。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风的震动,也像是响声即将停止的钟声。无比微弱,震动却传入人们的腹部深处。
「他……是……个……不……孝……子……」
贯太郎搔头苦笑。
「是吗……那我真是多嘴了。」
朝苦笑的贯太郎瞪一眼后,老太爷的亡灵再度飘然转身,以略嫌滑稽的姿势,纵身一跃,跳进敞开的纸门后方,消失无踪。
贯太郎望向众人,脸上仍挂着苦笑。
「一人出发了。」
村长发出低吟。
「贯太郎,那名幼儿在你脚下。」
惣太郎悄声提醒贯太郎。那名幼儿爬到贯太郎身旁,眼看就要抱住他的腿。
这时,待在土间的甚兵卫妻子走进房内,动作比漂移的速度还快。只见她一面行进,一面弯身探出双手,将在地上爬的幼儿一把抱起来。
「啊,谢谢您。」
贯太郎朝亡灵一笑,「您是……」
「烧制木炭的甚兵卫爷爷的妻子,名叫阿元。」
「阿元女士。」
石杖老师开口。
贯太郎恭敬行一礼,从包袱里取出两枚通行证。
「这是您的,另一枚是这名幼儿的,再麻烦您了。」
阿元一手抱着幼儿,
一手接过两枚通行证,收进怀里。她的眼神一样空洞,但似乎明白贯太郎的意思。
「回到西方极乐世界后,就有您可以使用的厨房,待在这家客栈,不能随心所欲地煮饭吧?」
这么一提,阿月猛然想起,贯太郎的妻儿去年春天刚过世。
如此一来,三名亡灵离开客栈,贯太郎仰头朝屋梁上的一平叫唤。
「一平,如何?这样就不必烧掉别房。」
一平像猴子般蹲在屋梁上。因为屋梁挡着,
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我、我、我……」
一平慌了。他一心只想着不让阿夏回去,才会做出荒唐的行动。
「不过,阿元女士并未显得依依不舍。」
贯太郎感到纳闷。
「她和丈夫甚兵卫元左见,过面了吗?」
没见面――众男丁异口同声。
「我吩咐过,除了看守者之外,其他人一律不准靠近。」
村长说完,微微沉声道:
「早知如此,真该让他们见上一面。这教人有点难过。」
「才没这回事。」长木村的村长插话,「甚兵卫爷爷应该不会过来,他明白这是最好的方法。」
甚兵卫说过,那只是躯壳回到人世,根本不是妻子。
「他还说,我很快就会跟着她到那个世界,根本不必急。」
惣太郎补充道,第一次露出笑容。贯太郎也心有所感。「这样啊,甚兵卫爷爷真了不起。」
倒是横梁上的一平听了,颇不以为然。「甚、甚兵卫爷爷才不会那么快死!」
「哼,这种事你哪知道啊,人的寿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你这个大蠢蛋。」
贯太郎冷冷撂下一句,望向里头的房间。
「接下来,妳们是……?」
女亡灵双人组并肩而坐。
「左边的女人名叫阿优,右边的是我娘,名叫阿吉。」
惣太郎告诉贯太郎,口吻已恢复平静。
「丈夫全身冰冷,沉睡不醒,后妻大发雷霆的是……」
「是阿优、阿优。」众男丁齐声回答。
「阿优女士,请多多包涵。」
贯太郎像是代替对前妻冷漠无情的男人道歉般,朝亡灵鞠躬行礼。
「如果您不嫌弃,要我磕几次头都行,请卖我这戽斗男一个面子。这家客栈非关门不可。」
贯太郎递出通行证,阿优马上接过,彷佛被人拉走,猛然起身,漂浮般往纸门前进。
「下次要回来,就是春分秋分的时候。您可以站在丈夫的枕边,问他有没有好好供养您。」
贯太郎笑着挥手。阿优虽然没回头,但可月目睹她侧脸挂着一抹浅笑。
里头的房间只剩惣太郎的母亲阿吉。惣太郎走近外廊,准备进屋。
「停,你别过来。」
贯太郎马上制止。
「她是我娘啊。」
「所以,你不能过来。」
贯太郎来到阿吉身旁蹲下,双手插在衣袖里,望着阿吉。
「阿吉女士,您要不要动身离开?」
看得入迷,一时忘了恐惧的众人,全吓一跳。阿吉的亡灵突然露出白眼。
「您生气啦。为什么?惣太郎只懂疼媳妇,您吃味吗?」
阿吉翻着白眼,瞪向站在别房旁的惣太郎。
「娘……」
惣太郎吞了口唾沫,喉结滑动。
「如果看我不顺眼,就诅咒我吧。不要牵扯到我媳妇,在这里求妳了。」
惣太郎双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贯太郎长叹一声「唉……」。
「你这么做,反倒会让你娘更固执。」
阿吉瞪着青蛙般趴在地上的惣太郎,不久,她的白眼恢复原状,空洞的目光四处游移。
「这是您的通行证。」
阿吉接过通行证,手指一碰触,通行证便转为透明。
「西方极乐世界住起来比这里舒服多了,您的丈夫应该也在那里吧。」
村长代替跪在地上不动的惣太郎,叹一口气,出声道:
「因为拥有自己的田地,出身比别人好,反而容易惹祸。惣太郎的父亲是个浪荡
子、在惣太郎小时候就离家出走。」
「哎呀呀。」
贯太郎闭上眼,不住摇头。
「阿吉女士,您一定很难过、很辛苦吧。不过,令郎她不是您的丈夫。他十分疼惜妻子,这点您得夸夸他。」
阿吉霍然起身,紧握通行证。贯太郎陪她走向纸门。
「喂,惣太郎,快来送令堂一程。」
在这声催促下,惣太郎抬起脸,发现阿吉在跨过门坎时,又转为白眼。众人纷纷后退,惣太郎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