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阿吉消失在纸门后方。
最后剩阿夏一人,她待在靠近外廊的房间角落。
「呃……妳是?」
「她是阿夏。」
在阿月出声回答时,屋梁上的一平大叫:「别靠近阿夏!阿夏要待在这里!她才不会回去那个世界!」
贯太郎彷佛没听到他的叫喊,挺出凸尖的下巴,朝阿夏走近。
阿夏转向贯太郎。
「停、停,站住!」
一平从屋梁跃下,从他放在怀中的紫色包袱里滑出小小青铜镜,不偏不倚立在地板上,顺势一路滚向外廊。
「噢,镜子!」
「哇!」
发出叫声的,是村长和小森神社的神官。神官原本屏息躲在众人身后,这时就像屁股挨了一鞭,一跃而起,朝镜子直奔而去。
「可恶!可恶!」
腰部撞向地面的一平,一时无法起身,不住挣扎。贯太郎上前压制。
「放开我,放开我!」
贯太郎朝大吼大凹的一平赏一巴掌。
「一平,清醒点!」
神官将青铜镜捧在胸前,从外廊滚了下来。村长在他背后保护。
阿夏的亡灵缓缓转头,朝扭打在一起的一平和贯太郎望一眼,目光再度移向阿月。
――她同意了?
阿夏的身体宛如花瓣随着流水漂浮,上下摆动,一路朝纸门而去。
一平大声叫喊着:「阿夏,别去啊!」
阿月再也按捺不住,甩开脚下的鞋子,跃向外廊。
「贯太郎先生,请把通行证给我。」
让阿夏前往西方极乐世界的通行证。
「好,给妳。」
「谢谢!」
阿夏来到纸门前。阿月快步追上,双手紧握通行证。
「阿、阿夏。」
一平持续叫唤着。「阿夏,不能去啊!阿月,少多管闲事。妳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贯太郎突然又赏一平一巴掌,「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是你。」
「阿夏,阿夏!」
「静静目送她离去吧。阿夏不希望以这副模样留下。」
「我不要、我不要!」
「哥……」阿月颤声道。「阿夏要是继续待在这里,阿玉今后将会一直半死不活啊。」
一平沾满泪水和鼻涕的脸庞极度歪曲。
「谁管阿玉啊!像她那种惹事者,死了最好!」
他放声痛哭,像浑身充满憎恨和诅咒。
「为什么那家伙活蹦乱跳,阿夏却丧命?」
此时,阿月心中升起的怒火,连自己都吃惊。哥哥这番话实在不可原谅。
我也会这么想啊。我讨厌阿玉,思念阿夏,但现实就是无可奈何。
――因为……
「哥,要是你说这种话,阿夏会难过的。」
阿月望着亡灵阿夏纤瘦的背影。阿夏在纸门前转过头。
她望向一平,望向贯太郎。接着,转动她纤细的颈项,与阿月目光交会。
没错,两人四目交接。阿夏的眼睛重返生气。那是无比温柔的眼神。
――我要走了
阿夏的声音,在阿月心中低回。
所以,阿月回一声「嗯」。
「阿夏,这是妳的通行证。」
阿夏伸手接过。尽管成为亡灵,阿夏的手依旧粗糙。
阿夏珍惜地将通行证抵在胸前。通行证逐渐变得透明,唯有黑墨写成的「阿夏 小森村 女 得年十七」这几个字,从阿夏透明的手掌后方浮现。
「不要走,不要走!」
贯太郎将抱头哭号的一平拉起来,
一路将他拖往外廊,使劲抛出。众男丁算过来接住一平,石杖老师紧紧抱住他。
「我做了很对不起你的事,请在这里目送她离开吧。」
一平停止吵闹。他紧抓着老师,号啕大哭。
贯太郎重新面向阿夏,恭敬行一礼。阿夏也回一礼。
接着,她一脚跨向纸门的门坎。
阿月不自主地向前,站在阿夏身旁。
纸门深处那宽阔的光景映入她眼中。
是一片草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由于光线太过耀眼,亮光从纸门往外满溢而出。
阿月瞠目结舌。那就是另一个世界吗?居然如此明亮、温暖……
不,不对。
那并不是明亮的景致。是在无限辽阔的草原上,不断往这边群聚靠近的「东西」发出的亮光。那东西带有亮光,向外散发光芒。
灵魂?这就是所谓的亡魂吗?阿月目睹的是成群的亡魂吗?
在每一个短暂的瞬间,他们看起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人形,紧接着化为普通的光球,再下一刻又恢复人的模样。
可是很怪异。他们不断颤抖,持续发出低吼,并改变轮廓。由于这个缘故,手脚看起来忽伸忽缩,有时像头上长角的恶鬼。
他们不再是人。
从这边看过去,根本就是……
――妖怪。
「阿夏!」
听见阿月口中发出的悲痛叫喊,阿夏微微一笑,点点头。
嗯,是妖怪没错。
不过,妳不必担心。
因为妳是用这世界的眼光看,才觉得可怕
不可以召唤我们回到阳间。
你们得放弃这个念头。
阿月紧咬嘴唇,点点头。泪水泉涌而出。
阿夏脚一跨向纸门一面,半透明的身体便由内而外散发耀眼光芒。阿月不停眨眼,就在这时,阿夏的身体消失不见。
一定是化为亮光飞散了。
她在原地潸然落泪,背后突然有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肘。
是贯太郎。他点着头,轻抚阿月的脑袋。
「妳真了不起。好,到妳哥身边去吧。」
「嗯。」
阿月退下,贯太郎从背后将她推往外廊,阿月赤脚落向地面。
「喂,贯太郎!!
惣太郎厉声叫唤。阿月转头一看,发现理应和她一起走出的贯太郎,竟还在纸门旁。不仅如此,他还伸手搭着门的外缘,准备一脚踏进门内。
「你在干什么?快回来啊!」
嘿嘿――贯太郎露出腼腆的笑容。
「我要从这里到另一个世界。」
众人一愣。
「我想见妻儿。」
怎,怎、怎么会这样――石杖老师惊讶得快口吐白沫。
「你完全没提过这件事啊!贯太郎,早知道你打这个主意,我就不会制作通行证了!」
「抱歉,老师。」
贯太郎脸上不显一丝羞惭。他收起腼腆的笑容,挺出的下巴往内收,颔首道:
「我妻子难产而死,肚里的孩子也没救活。」
好悲惨的遭遇……
「没错,你的遭遇是很悲惨。」
出声安抚的,是余野村的村长。
「但女人因产劫丧命,并不罕见。婴儿也一样,在我小时候,平均每三人就有一人无法顺利出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痛苦。不管再痛苦,拥有生命的人就得好好活下去。因为拥有生命,就是老天最大的恩赐。」
贯太郎低着头,应一声「嗯」。
「这我明白。虽然明白,还是感到寂寞难耐。」
他搭在纸门外缘的手,鼓足了力。
「我多次想寻死,但每到紧要关头就感到害怕。不是害怕死亡,是想到没死成,变得半死不活就糟了,才没能下定决心。」
但如果是走到这扇纸门对面,一点都不麻烦,往前跨出一步就行。
「贯太郎,不能这么做。你要重新想清楚。」
石杖老师声嘶力竭地大喊,贯太郎又微微一笑。
「老师,要跟我一起来吗?」
不光是画师,在场众人闻言,皆全身战栗。
石杖老师脸上血色抽离,满身大汗。紧抓着老师的一平,畏怯地离开。
「我,我……」
老师结结巴巴。
「原来如此。老师不想去那个世界,只想让妻儿回到人间。」
贯太郎的表情第一次浮现责备之色。
「一平,你呢?」
听到突如其来的提问,一平望向贯太郎,接着望向敞开的纸门。
「你要和我一起到对面去见阿夏吗?」
阿月紧抓着一平的衣袖。但就算她没这么做,
一平也没有离开原地的意思。他满是泪水的脸庞,只有眉毛和鼻翼微微抽动。
「这样啊。嗯,原来如此。」
贯太郎颔首,恢复温柔的笑脸。
「那么,各位,我告辞了。」
贯太郎躬身行一礼。
「这扇纸门,我会从对面好好关上,请各位放心。」
话声刚落,那清瘦的身躯已消失在纸门后方。
「贯太郎!」「喂,贯太郎!」
男子们齐声叫唤,但也只有叫唤。没人敢靠近外廊,仅仅是观望。
短暂的瞬间,贯太郎发出「哇」的感叹声,旋即消失。
纸门轻轻滑动,旋即关上,发出「啪」一声清响。
满溢而出的神秘亮光消失。
众人屏息以待。
――是风。
听见风声,阿月猛然回神。
是落山风。吹过森林,吹响树梢,吹得枯草窸窣作响,尘土飞扬。
是阳间的风。
「要点火了。」
村长威仪十足的声音,破除众人中的咒缚。
「这屋子不能再留。」
没人应声,众男丁不发一语地行动。像是突然想到般,一股灯油的气味朝阿月扑鼻而来。
轰!小火瞬间绕别房一圈,行经外廊,滑过地面,顺着屋柱窜升。灼热的浓烟渗入眼中,刺痛喉咙。
「阿月。」
一平一把抓住阿月的手,阿月与哥哥紧握着彼此的手,望着逐渐被大火吞噬的别房。
「火只会烧掉别房,不会延烧到其他地方。」
别房之外的地方,一根枯草也没烧焦。
描述经过的阿月声音沙哑,应该不是感触良深的缘故,单纯是累了。
「火还没烧完,村里有人来通报。沉睡得像死人的名主大人、阿玉、惣太郎先生的妻子,全醒过来了。」
阿月吁一口气。
「不过,贯太郎先生却一去不返,消失不见。」
前往那个世界,没再回来。
「余里村的村民至今仍害怕贯太郎先生会化为妖怪出现,但似乎没发生这种情况。」
阿月微笑,「他是做好觉悟才前往那个世界。」
不晓得他有没有见到妻儿?在那光芒四溢,但人已不再是人的世界,不晓得他们一家三口是否成功团聚?
真是可喜可贺。遇上无法明说的故事结局,阿近并非第一次体验
「到焚烧过的别房收拾时,我发现那个水瓮。」
阿月与岩井石杖初次踏进别房时,那个摆在土间、有裂痕的水瓮。
「水瓮烧得焦黑,一碰触便碎成粉末。」
还有另一个碎成粉末的东西,就是风车。
「隔天我到供养冢一看,风车全坏了。不光是叶片,连握柄全都断折。」
那模样像被人践踏过。
「石杖老师将乌黑的水瓮碎片及叶片损毁的风车,小心翼翼包好带走。」
――我希望今后的人生能引以为戒。
「引以为戒是吧……」
「接着,过不到三天,他便离开名主大人的宅邸,动身前往江户。」
对于这名画师的离去,小森村没人感到惋惜。
「名主大人得知沉睡期间发生的事后,大发雷霆。不过,我倒是想送老师一程。」
阿近莞尔一笑。这孩子果然情深意重。
「哥哥也一起来了。」
这对画师来说,应该是很大的安慰吧。
「我们在村子的十字路口道别,老师告诉哥哥:如果待在村里觉得很痛苦,就来投靠我,我跟名主大人提过,准许你到我的住处工作。」
「一平先生的决定如何?」
阿月耸耸肩,「他仍在村里。」
她的动作十足大人样,有点滑稽。
「后来,阿玉呢?」
之前她变得半死不活,不知有什么改变。
「又恢复原样, 一样是个惹事者。」
「哎呀,那不就没意义了吗?」
「她就是学不乖。沉睡期间什么也没吃,瘦了许多。周遭人担心她,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所以她一度变得比之前更啰嗦,更任性。」
虽然是生气的口吻,阿月却笑了,于是阿近跟着笑。接着,阿近端正坐姿,鞠躬行礼。
「小森村的阿月小姐,感谢提供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
「啊,这样就行了吗?我才要道谢。」
阿月急忙磕头行礼。阿近拍手唤来阿岛,于是阿岛刻意发出脚步声前来。
「故事说完啦?「辛苦了。」
阿岛笑容满面地接待阿月。
「我们准备了伴手礼,请稍候。」
「咦?不用那么客气。」
「没关系、没关系。」阿岛应道。「老板娘吩咐过『要给那孩子一个奬赏』,所以我急忙去拿了过来。」
是三岛屋常光顾的一家外烩店的便当。
「这三层餐盒里,装满可口的菜肴。我会送到妳住的旅馆,顺便陪妳回去吧。」
阿月一脸泫然欲泣,「这么贵重的礼,我怎么受得起。」
阿近的婶婶阿民,做事设想周到。就算让阿月一个人带这么豪华的餐盒回去,她吃不吃得到都还是个问题,才派阿岛前往监视。
这恰巧也给了阿近一个方便。
「那么,剩下的包子一并打包吧 阿岛姊,我还有一个东西要让她带回去,请等我一下。」
阿近急忙回自己房间,迅速写一封信,悄悄将阿岛唤至阿胜所在的隔壁房间,请她帮忙办一件事,阿岛露出惊讶之色,但阿胜嫣然一笑。
「这故事还有后续。」
「没错,听阿月的描述,最后是大团圆,但有些细节我想知道。」
「是,我明白了。」
阿岛带阿月离开后,半个时辰不到,那个人物便出现在三岛屋。阿近马上请他进「黑白之间」。
此人便是小森、长木、余野三个村庄的负责人,代替三位领主统管这些地方的名主。
他苦着脸,开口就问:
「小姐,找我伊原弥次郎兵卫前来,说有急事要商量,究竟有什么事?」
弥次郎兵卫。这老翁的名字,虽然和可爱的玩具(注:一种传统玩具,呈人形,以中心为支点,保持左右平衡,名为「与次郎兵卫」,与「弥次郎兵卫」同音。)同音,但长得一点都不像。他的表情宛如心中的不悦深深渗进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中,清瘦的身体微微左偏。从他走路的姿势推测,似乎左膝有伤。
他连声音都充满不悦,以干哑的嗓音快速道:
「我有很多事要忙,跟妳这种江户商人的千金不同,我没闲工夫沉迷于百物语。今晚我得到掘……领主大人的宅邸拜访。」
他说了个「堀」字便急忙改口,应该是一主公的名讳。
我猜中了――近心想。
她双手撑地,恭敬行一礼。
「如您所言,以我这等身分,胆敢请名主大人前来,实在是僭越,这点我相当清楚。对您万分失礼,不过……」
接着,她献上恭敬的微笑。
「听过阿月的故事后,我猜想,那位去年桂月(八月),年仅三岁的女儿因麻疹病故的一主公,该不会是宅邸位于本乡的旗本,堀越新之丞大人吧?」
名主弥次郎兵卫听得双目圆睁。
「小、小姐,为什么妳会知道?」
阿近装出连自己拉很惊讶的表情。
「哎呀,果然没错。真是巧遇啊,堀越大人是我们三岛屋的常客。去年吊丧时,为了前往西方极乐世界的小姐,还特别向我们订制小饰品。」
坦白讲,一听阿月说这个故事,阿近马上猜出一主公是谁。但堀越大人的领地上发生的事,获准在他江户宅邸进出的商人自然无从得知,所以那幢别房引发的骚动,阿近是第一次听闻,全程都很感兴趣。
但接下来,名主要带阿月前往堀越大人的宅邸晋见,为了让世人「引以为戒」,道出这个故事。这么一来,情况就不同了。
「如同对您来说,堀越大人是重要的领主一样,对我们三岛屋而 他也是重要的客人。」
阿近没有伊兵卫的威仪,也没有阿民那种充满气势的眼神,只能展现诚意与人沟通。
「我明白这么说实属僭越,还是无法默不作声。名主大人,您向堀越大人禀报别房发生的亡灵风波,是希望领主大人如何引以为戒?」
可清楚看出,伊原弥次郎感到慌乱。
「如,如何引以为戒?归咎起来,那场骚动都是禁止举办座灯祭才会发生。」
「您的意思是,堀越大人因丧女之痛,下令禁止领地的人民举办热闹的庆典,这个决定有错?」
「我没这么说,只不过……」
名主吞吞吐吐。
「那是农村的庆典,而且是向水田之神致敬的庆典,不能想禁就禁。身为江户人的妳或许不明白……」
阿近打断名主的话。「为什么?会引发荒灾吗?」
「没错。」
「可是,小森、长木,余野三个村庄是否会引发荒灾,目前还不知道,不是吗?」
去年冬天确实降下大雪,年迈的甚兵卫担心今年夏天可能会闹旱灾,这也是无庸置疑,但现在才三月。
「接下来才要插秧,目前根本没半点荒灾的迹象。」
「小姐……」
没半点亲和力的弥次郎兵卫,脸上每一道因不悦挤出的皱纹,彷佛随时都会冒出冷汗。
「妳应该听过阿月的故事,因为神体从小森神社消失……」
「那是一平先生拿走的,不是神体讨厌亡灵自行消失吧?」
阿近直视名主一阵红、一阵青的面容。
弥次郎兵卫突然垂头丧气。
「我希望能坦白说出我们所犯的过错,请堀越大人谨记在心,希望他能引以为戒。」
「要让他谨记什么在心?
名主柔弱低语:「为了让已故的小姐重回人世,他用各种方法。」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之前堀越大人还同意一些可疑的巫女、修行者、祈祷师在宅邸里进出,白白被骗走大笔钱财。那些人全是假货、骗子。」
无法真正唤回死者的骗子,把堀越家当摇钱树。
「堀越大人和夫人都难以彻底死心,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我曾提出建言,他的亲戚也居中规劝……」
但完全起不了作用。
「既然如此,也没其他办法。只好向大人坦言这一次的骚动,让他明白,就算将前往阴间的死者唤回人世……就算真的能办到,也不会带来任何好处。这是唯一的办法。」
要是坦白说出别房的那场骚动,弥次郎兵卫等同是招认他身为名主,处理失当,并揭露自己不孝的行径。尽管如此,他也不在乎。他心意已决。
阿近心想,这个人本性不坏。毕竟是阿月他们(还算)敬重的人物。
「既是如此,画师石杖老师在小森村住下,也是您为了迎合堀越大人的想法,主动邀请吗?」
岩井石杖并非骗子,是真的一味追求让死者复活的方法,并加以实现的人,虽然最后的结果称不上成功。
然而,名主闻言直往后退,极力否认「才没这回事」。
「那个老师来到村里,真的是偶然,我什么也不知情。如果知道他是那样的画师,我早把他赶出去。」
真的是偶然吗?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这凸显出一个可悲的真相,想将自己所爱的人重新唤回阳世,这样的人到处都有。
阿近柔声询问:「名主大人,后来您的身体状况可好?」
突然改变话题,弥次郎兵卫一时不懂她的意思,「啊?」他应一声,眼神游移。
「老太爷的亡灵出现在别房的期间,您一直沉睡不醒吧。当时您的身体冰冷,醒来后便完全恢复原状吗?有没有出现什么障碍?」
「哦,我倒是一点问题也没有。醒来后就恢复正常,平安无恙。」
听他这么说,让人松一口气。
「倒是巳之助比较令人担心。他之后一直很虚弱,上个月还引发中风,几乎卧病不起。」
虽然只是听阿月讲述这个故事,但阿近彷佛和小森村的村民成为熟识。听闻此一消息,她胸中隐隐发疼,感到无比同情。
「巳之助爷爷在别房看到的景象……阿玉和阿月似乎也曾目睹,究竟是什么?」
石杖老师曾不屑地说是「死者残留的邪念」。
「这个嘛……」
弥次郎兵卫取出怀纸,像要抑制冷汗流出,不断擦拭,苦着一张脸。
「我不知道。父亲死后不久,一开始是出现在我家中。」
这倒是令人惊讶的消息。
「所以,我将父亲过世的场所封闭,之后就没再出现。」
「现在呢?」
「又回到我家了,内人终日提心吊胆。」
又是一件令人同情的遭遇。
「最近我觉得,这或许才是真正的亡灵。在岩井老师的带领下,陆续回到别房的那些人,应该全是幻影。」
虽然他们微带透明,身躯飘浮,几乎无法和人沟通,但能以当事人原本的姿态出现在别房里,其实是村民在岩井石杖的指示下用心画出的图得到生气,产生的幻影罢了。
这么一想,每出现一名亡灵,就会有一名和死者关系深厚的生者一睡不醒,像被夺走生气,变得全身冰冷,似乎就说得通。
没错,别房那位老太爷的亡灵,从贯太郎手中接过通行证,准备返回阴间时,骂儿子是「不孝子」,也不是老太爷本身的想法,而是名主书藏在心中深处的歉疚念头。
――我是个不孝子,做出亏欠爹的恶行,让他孤零零地死去。
这个想法不就是藉由亡灵之口,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吗?
因此,汇聚一平的思念之情现身的阿夏幻影,和一平记忆中的她一样温柔。并且让一平讨厌的阿玉沉睡,使她远离一平。
到头来,石杖老师高明的画技召唤,操控的,或许是生者的灵魂。
不过,面对真正的亡灵,又该怎么处理?
「这次,您要不要试着将老太爷生前,在您宅邸内起居的房间封闭?让那里成为一个无法开启的房间。」
名主眨眨眼,打量着阿近。
「小姐,妳主持百物语,听过这类的故事吗?」
「这个嘛……不管怎样,我认为供养一定不能少,这点很重要。」
「嗯,也对。」
弥次郎兵卫一脸沮丧。
「容我说句僭越的话,您要晋见堀越大人,与其带阿月前去,不如带我同行,还比较恰当。」
由阿月居中担任向一主公说教的角色,未免太可怜。
「如果我出面有失礼数,请我们店主伊兵卫出马如何?我叔叔常与堀越太人对弈,大人应该愿意接见。」
对名主这种身分的人,用这样的说辞最有效果。弥次郎兵卫马上立正站好,应一声「是」。
「三岛屋这般受领主大人眷顾吗?既然如此,如果你们肯助一臂之力,在下感激不尽。」
其实伊兵卫棋艺高强,两人不是对手,所以堀越大人只请他去下过一次棋,不过现在没必要坦白道出此事。
「那么,我会先向叔叔说明。」
「有劳了。」
不同于进门时的神情,名主弥次郎兵卫踩着如释重负(至少卸去一半)的步履离去。目送他的背影,阿近吁一口气。
通往隔壁房间的纸门霍然开启,阿胜露出脸。
「小姐,辛苦了。阿月实在是可靠又可爱的孩子。」
「很希望她能到我们店里来工作。」
「月岛姊应该是在旅馆里陪着她,让她能安心享受便当,您大可放心。」
在这方面,两人心意相通。
「那画师现在不知怎样了……」
阿胜的低喃中,掺杂一丝悲戚。
「不知是否真的对妻儿的事死心。」
「阿胜姊,妳担心石杖老师吗?」
阿近则是在意贯太郎的下落。他跨过门坎前往的地方,真的是那个世界吗?她十分怀疑。
「如果那也是幻影,他应该会在某个地方重回人间。我们总有一天会死,在那之前,不管怎样都得活下去。」
语毕,阿胜嫣然一笑。
食客饥神
庆典和吵架,堪称是江户的精华。
但令江户人为之欢腾的,还有比这两项更重要的事,那就是春季赏花。连生意兴隆,终日忙碌的三岛屋也不例外,每年都会到隅田堤赏花。这是自开店后,一
直延续至今的惯习。
以神田的地理位置来看,上野山更近,但山内禁止笙歌饮酒。笙歌姑且不提,难得的赏花机会,要是少了酒,着实无趣。话虽如此,偏偏这里离江户赏樱的名胜飞鸟山又有些路程。看来看去,还是众人可一起搭船前往的隅田堤最为合适。
由于会在春季挑选吉日,同时看准天气,大家一同外出赏花,因此位在三岛町的店面会休息一天。不过,生意可没跟着休息。每年赏花时,都会向熟识的贷席(注:出租包厢的生意。)租一间面向大路的包厢,摆摊做生意。商品会像昔日伊兵卫和阿民沿街兜售提袋时一样,吊在竹子上,立在屋檐下。
「赏花时,大家都比较舍得花钱。欣赏美丽的花朵,就会想要美丽的小饰品,这是人之常情。」
既然有机会好好做买卖,断然没有错失之理,这是阿民的点子。
不过,平时辛苦工作的工匠和裁缝女工,今天完全不必帮忙做生意,这是他们定下的规矩。只要开开心心赏花即可,生意全由店主夫妇来张罗。
理应如此,但近几年愈来愈难办到。因为在这里摆摊莫名受欢迎,门庭若市。常客当中,有人每到这个时期,都会专程事先询问三岛屋出外赏花的日期,也跑来赏花,顺便在摊位上采买。于是,伊兵卫燃起商人魂,准备一年一度只在摊位贩卖的商品,人气居高不下。
「生意好固然十分感激,不过……」
上从掌柜八十助,下至负责做生意的伙计,都忙得人仰马翻。
成为三岛屋的一分子,至今迈入第三年的阿近,从没参加过赏花活动。因为促使她前来投靠叔叔婶婶的那场痛苦经历,至今影响仍在,她尚未从打击中重新站起。尽管心情变得比较正向,也会采取积极的态度面对,但像这种游山玩水的享乐,只会令她心生歉疚,难以接受。在赏花的场合中,见周遭人个个欢天喜地,心里更是煎熬。
因此,她以为今年一样会留下看家,不料在大家聊到「明天就是赏花日,真期待」时,阿民竟将她唤去,对她说:
「我想让八十助他们好好赏花,妳也来帮忙摆摊做生意吧。」
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博得「神秘的三岛屋西施」称号的阿近,之前叔叔婶婶为了拉她走入人群,一再改变策略,用尽各种方法。这次又是新招。
如果他们说「我们一起去玩吧」,倒是容易婉拒,但要是前去工作,以阿近的个性,绝不会推辞,阿民很清楚这一点,吩咐时脸上还挂着浅笑,教阿近看了就有气。
「是,我明白了。」
「因为要接待客人,得好好打扮。」
阿民开心地将振袖和服挂上衣架。
「我是去工作的,穿窄袖和服比较妥当。」
阿近顶多以此反击,最后还是穿上好看的外出服,梳银杏返的发型,插上阿民中意的玉簪、踏出家门。
不过……
这次的赏花感觉不错,出乎意料之外。
一来是摆摊真的忙碌。吊上提袋和小饰品的竹子共有五根,立着一字排开,客人大排长龙。掌柜八十助和伙计除了回乡探亲的时节外,终年工作繁忙,为了让他们能好好赏花,阿近势必得忙进忙出,帮叔叔婶婶的忙。
阿岛和阿胜互相说着「我是小姐的伙伴」,「我是她手下」、「我是她头号跟班」、「那我就是她的二号跟班」,主动前来帮忙,将一直找机会要来帮忙的八十助赶回去,甚至替他倒酒,频频劝酒。
二来是趁着忙碌的空档,和平时少有机会见面的工匠和裁缝女工亲昵聊天,看大家开心赏花,品尝美食,流露放松的神情,她心里也无限欢喜。
三来是樱花不管用得再多,再怎么盛放,都不会是热闹欢腾的花朵,总带有一种无常,落寞,寂寥的风情。
这似乎不是阿近想多了,趁休息时间吃赏花便当时,阿胜拈起飘进贷席包厢里的花瓣说:
「在北国的某个地方,一年中举办的丧礼,都选在樱花盛开时节。」
当然,人死后会立即下葬,但丧礼都集中在樱花盛开的时节举行。
「樱花是在极乐净土才会盛开的花朵。盛开的整排樱树会一路通往净土,避免让人迷路。」
和阴间有关的这句话,令阿近蓦然想起来自小森村的阿月。那孩子不知现在过得可好?不知小森村的村民是否重拾往日的平静,得以一起悠哉赏花?
这时,阿民突然睁大眼睛询问:「这话说得真好,不过阿胜,妳怎会知道这件事?」
「我是从行然坊口中听到这个旅途趣闻。」
行然坊曾来「黑白之问」说故事,而且散是三岛屋的恩人。虽然不是真正的僧人,但说他是假和尚有点失礼,说他是「扮和尚」又反倒奇怪。不过,他绝不是坏人。
这和尚是顶天立地的大汉,嗓门也大。只要他出现,马上便知。这一年来都不见他人影,连阿近也应一声「哦」,阿民更是惊讶。
「妳什么时候和那位和尚见面的?」
「半个月前吧。他恰巧从店门前走过,我还为他奉茶。」
阿胜落落大方答道,不过阿近觉得,从她细长的双眼中可看出,她正暗叫「不小心说溜嘴」。
噢,当真怪异。这里所说的「怪异」,和那些奇闻怪谈中的怪异不同,透着可疑。阿胜什么时候和行然坊走得这么近?
基于一份情谊,眼下暂时不细问。为了转移阿民的注意,防止她进一步追问,阿近刻意露出陶醉的神情。
「哇,好好吃的便当。」她朗声道。
「『达磨屋』的菜向来不会让人失望,今天的赏花便当尤其特别。婶婶,当初订购时,妳是怎么吩咐的?」
这番话一菲全然是打马虎眼用的烟雾弹。便当确实香色味俱全,吃了很有饱足感,堪称面面俱到,是阿近由衷的感想。
阿胜附和:「这么一提,刚才来买樱花图案怀纸袋的客人询问:你们三岛屋可以顺便在摊位上卖赏花便当吗?看起来似乎很美味,教人垂涎三尺。」
「说到达磨屋,一开始是贷席的老板娘介绍的。」
「贷席」如同字面的意思,是出借场地的一种生意,不论是庆祝、法会、学习才艺、成果发表会,酒和菜肴都由客人自行张罗。不过,为了替客人省去张维的时间,向客人介绍店家,聪明的贷席商都曾与信用佳的外烩店家或酒家保持紧密关系。
「当时老板娘向达磨屋吩咐,说是三岛屋的赏花便当,要用三色条纹的包巾包好送去。达磨屋的老板相当机灵,提议包巾就请三岛屋来制作,所以这是我们特别制作的。」
我真是太粗心了。阿近的注意力只放在一人一份的三层豪华便当菜色,完全没注意到包巾。
「啊,真的耶。包巾的内侧角落,淡淡印着我们的屋号。」
「米饭呈三色条纹,我也发现了。」
便当盒里的米饭,为白饭、樱饭、菜饭三色。白饭附上酱菜、蜂斗菜、炒吻仔鱼。
「记得去年的便当是黑豆饭、竹笋饭、茶饭三色吧。」
「每年会换不同的搭配。」
一年一次的乐趣,变得益发有趣。
「今年我们店里的人反映,难得有如此美味的菜肴,想配饭吃,希望当中有一色是白饭。如果不是白饭,就用鸡肉饭。」
讲到这里,不知为何,阿民叹一口气。
「说来也真是的,逵磨屋老板有这等好手艺,应当将生意做大,但不管别人怎么劝说,他就是不同意。」
他们只有一家位于元滨町,宽十二尺,外型像座灯的店面。既没增建,也没开设分店。有伙计独立开业,但没允许打出「达磨屋」的屋号。所以达磨屋仅此一家,
别无分号?
「那老板完全没有商人的野心,当真古怪。」
「可能只想由亲人一同经营,和乐做生意。」
阿近说出自身的推测,但阿民并不认同,一本正经地应道:
「不是的。每年一过赏花季节,直到秋天赏枫的期间,他们都关门不做生意。」
阿近和阿胜大感诧异。
「整个夏天都歇业?」
「会不会是到其他地方做生意?品川一带的滨海包厢,有许多外烩店和便当店设摊。」
阿民笃定地摇头。
「不,完全没有。达磨屋夏天一律休息,不对外营业。」
「川开祭(注:夏天在水边举行,庆祝河川纳凉开始的仪式。)当天也一样?」
「没错。」
阿近与阿胜面面相觑,此事确实奇怪。
虽然只有一晚,不像赏花季的时间这么长,但大川的川开祭同样是外烩店和便当店做生意的好时机。
望着汇聚夏日的华美和精彩,升上夜空的无数烟火,大啖美味的酒菜,跳脱身分高低和富贵贫贱,是江户人的一大乐事。大川沿岸的贷席和餐馆都座无虚席。在可看清烟火的场所开店的商家,都会宴请老客户。另外,由于能从河面仰望打上高空的烟火,大受欢迎的烟火船几乎挤满河面。
这些宴席都少不了美酒佳肴。平时不做外烩的高级料理店,唯独在这时候会特别推出烟火便当,大获好评。
这种赚钱的绝佳机会,达磨屋每年竟都眼睁睁放着不要?
「那么,山王祭和明神祭之类的庆典也不例外?」
「达磨屋一直关门歇业,任凭顾客怎么央求,也不提供外烩或便当。连老板娘住深川的亲戚开口请托,他们也以一句『很不凑巧』回绝。」
阿民嘟着嘴,道出以下这件事。
大川对面的深川,有一座历史悠久的八幡神社,名为富冈八幡宫。这里举行的例大祭(注:由神社在自己制定的日子,举行最重要的祭祀。)三年一次,于桂月(八月)举办,上百座的大小神轿排成一排,在街上游行,参观群众会朝神轿和轿
夫泼水,别名「泼水祭」。神社的大神轿在出巡前,附近市街的深川艺伎会排成一列表演「手古舞」,由一群头戴花笠的孩童拖曳华丽的山车。那庆典的画面勇壮,美丽,婀娜,堪称是江户精华中的精华。参观的人潮当然也是满坑满谷。
「之前举办大祭的那年,适逢老板娘表舅的六十大寿。」
对方是深川一家建材商,家境优渥。由于机会难得,他们想邀请多年的老顾客和亲人齐聚一堂,在大祭的神轿游行之日,摆设庆祝六十大寿的酒席,所以才拜托达磨屋负责准备酒菜。
「抱歉,我们夏天不做生意。」
「达磨屋的老板娘同意这项决定吗?」
夫妻俩没吵架吗?
「这就不得而知了。换成是我,绝不会默不作声。」
叔叔一婶婶几乎没吵过架,并不表示他们夫妻感情有多好,而是这对夫妻的「吵架」,都是阿民单方面训斥伊兵卫。在此特别再强调一次,这可没说反。不过大部分情况,是训斥的阿民有理。
「夏天容易食物中毒……」
阿胜微微侧头低语。
阿民颔首。「嗯,不无可能,我也这么认为。这家贷席的老板娘说,或许是达磨屋以前遇过食物中毒的事,吃足苦头,之后就不在夏天做生意。」
这里的老板娘也不清楚个中原因吗?还是,知道却不便明讲?
「阿近,别摆出这种脸。」
「什么?」阿近直眨眼,「我摆出什么脸?!
「就是觉得里头暗藏玄机,一副感兴趣的脸啊。」
「婶婶真是的,我才不是那种爱探隐私的人。」
阿近咯咯娇笑,双手合十说一句「谢谢款待」,重回摊位做生意。其实,她心里另有盘算。
三岛屋熟识的这家贷席的老板娘,是一位梳着「岛田崩」发型,银发亮丽的老妇人。不光脸蛋,连喉咙和脖子都覆满皱绸般的皱纹,却有一副天鹅绒般的好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