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三鬼:三岛屋奇异百物语四》作者:[日]宫部美幸【完结】 > 《三鬼:三岛屋奇异百物语四》作者:宫部美幸.txt

  第一话 迷途客栈.7

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4664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7:01

结束赏花,即将离开前,阿近谢谢老板娘一整天的照顾,佯装成是顺便私下请她帮忙。老板娘以她天鹅绒般的嗓音应一声「没问题」,答应阿近的请托。

樱花之所以让人感伤,或许是一旦盛开,便马上飘散零落。正因如此,才博得「圣洁」的美誉。光是赏花这件事,每个人内心的感受也各有不同。

当隅田堤的樱花完全转为绿叶,贷席的老板娘派人前来传达阿近引领期盼的消息。

从事外烩生意的达磨屋老板房五郎,将成为「黑白之间」的座上宾。日期也已敲定。

当天一早,阿近请熟识的花店送来满是新叶的樱枝,插在「黑白之间」的壁龛处。

三岛屋目前唯一的童工新太,凑巧在庭院打扫,看见阿近面对涂黑漆的花瓶修剪樱枝,急忙大叫一声。

「小姐,上面没毛毛虫吗?」

樱树一冒出嫩叶,就会马上长虫。更严重一点,在花瓣纷飞后,便是虫如雨下。

阿近微笑,「这是花店给的樱枝,没问题的。小新,你讨厌毛毛虫吗?」

「是的……,有一次我在外头打扫,当我发现时,毛毛虫已从后头爬进我背上。」

每年……不,应该更快,新太每半年都会长高不少,愈来愈能干可靠,不过,在这方面还是个小孩子。

「樱花都开完了,您还要用只剩绿叶的樱枝装饰吗?」

「只有绿叶的樱枝也很美啊。」

接着,阿近拿起摆在膝边的一个小纸包给新太看。

「用这个来装饰,不是很刚好吗?」

纸包中装了几个用红色的绢质碎布制成的小球。比蚕茧大上一圈,里头是棉花。

由于只塞少许棉花塑形,入手轻盈。一端连着线。

新太已猜出用途。

「是要挂在樱枝上吗?。」

「没错。这和今天前来的客人有点关联,我想用来装饰,还特地请工房那边帮我赶工。」

每一颗小球上都有黑线绣出的达磨。

「今年开工时,不是发送给客人吉祥沙包吗?」

将绣有鹤龟、扇子、竹耙、猫头鹰、招财猫等吉祥物的沙包,每三个装成

袋,当福袋赠送。

「当时我就想到,如果更小一些,绑上绳子,做成垂吊的饰品,一定很好看。」

新太从外廊探进屋内。

「嗯,真的很好看。小姐实在风雅,把这种饰品挂在树枝上代替鲜花,我怎么想也想不到。」

新太在客人面前都会规矩地自称「小的」,但和阿近在一起时仍会以「我」自称。现在他也学会「风雅」这样的用语。

「而且,还能做买卖。」

「摆在店里卖吗?」

「只要摆在店面当装饰,一定会有客人想买。这种吉祥物十分讨喜,接受客人订制,绣上客人的家纹或屋号也不赖。」

「哇,小新,你现在是个厉害的商人呢。」

新太一脸难为情,马上跑回去打扫。阿近装饰完达磨挂饰,接着挑选壁龛挂轴,她请伊兵卫提供几幅和达磨有关的图画,叔叔推荐「这幅最有品味」,于是她接受建议。

树叶的光影映照在白墙上。从形状来看,应该是樱树。除此之外,只有画面的角落整齐摆着两个卷轴,没有人物。乍看之下,会觉得是留白偏多的一幅怪图。

但这幅画的落款处,一旁有作者留下的一行小字――大师离去后之落樱墙。

意思是,画的是持续九年坐着紧盯少林寺墙壁的达磨大师,开悟离去后的那面墙。

阿近对这幅画的解释轻笑几声,往下望去,看见从插在花瓶里的樱枝中,露出红

色达磨吊饰,这就是今日的巧思意趣。

「达磨屋」的老板房五郎,在佣人的带领下走进「黑白之间」后,往膝盖用力一拍。

「小姐,佩服、佩服,真是风味独具。」

不愧是三岛屋――房五郎沉吟。

「我们店名叫『达磨屋』,所以我搜集不少画作和摆饰,这还是第一次见识,想必出自名师之手。」

阿近笑道:「哪里的话。听说是叔叔的一位棋友画的,他书画、俳谐、三弦琴、歌谣,全有涉猎,是一家纸店的退休老太爷。」

哦,房五郎闻言更加佩服。他个头小,脸也小,细长的眼角下垂,看起来像哭又像笑,给人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约莫是四十五岁左右的年纪。

他身上的藏青色条纹服装是皱缩木棉,似乎是上等质料,想必是铫子缩。虽然是象样的外出服,但并不是得搭配外褂的正统服装――就是这身合宜的外出装扮。

「真是一位风雅的老太爷,真想和他一样。」

房五郎话音微微上扬,语尾不时破音。男人嗓音尖细往往会惹人嫌,但以他的情况来说,却给一股亲切感,阿近慢慢与他打成一片。

「达磨忌是神无月(十月)五日,由此可知是大师的圆寂之日。不过,大师开悟是在春天吧!也就是春末的这时候。」

房五郎望着挂轴,摩挲着下巴说道。

「还是,绿叶樱枝不是用来表示季节,而是表示人命的虚幻不定?也就是无常的意思。」

说到这里,房五郎猛然停止低喃,睁大双眸。

「哎呀,多么可爱的达磨。」

达磨屋的老板非常中意眼前的吊饰。阿近告诉他,这会送他当伴手礼,房五郎闻言大乐。

「这是三岛屋新推出的商品吗?如果是,可以马上跟你们订购吗?」

包便当的包巾打结处,要是能缠上这个吊饰,那就太可爱了――房五郎说。

「我明白了,我会马上跟叔叔说一声 这个大小合适吗?您中意哪个颜色?」

两人多方讨论,当阿岛端来茶点时,这笔生意已谈妥。

今天的茶点是草饼,芳香宜人。

「噢,位子都还没坐热,就大呼小叫的,我真是聒噪。」

房五郎不住搔头,重新坐正。

「我才是呢,在百忙之际找您来,请莫见怪。」

房五郎瞇起细眼,望着阿近。

「听贷席的老板娘提过,小姐想知道我们夏天歇业的原因。」

「是的,请原谅我的好奇心。不过,我担任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所以……」

房五郎频频点头。「三岛屋不光在生意方面声名远播,在百物语方面也颇获好评。」

「谢谢您的夸奖。」

阿近恭敬行礼。

「达磨屋在夏天歇业的理由令人不解。我从中感觉得出,这可能成为百物语的题材,才擅自做出这样的决定,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提出请托。」

房五郎的一双细眼几乎形成一道半圆,应该是在微笑吧。

「是的,如您猜测,当中有些缘由,而且相当不可思议。」

说出来,恐怕您一时会无法相信――房五郎继续道。

「原本一直是埋藏在我和内人心中的秘密。」

最近他偶尔会和妻子聊到这件事。

「差不多是时候,该将这件事告诉某人了。我脑中想到的,就是三岛屋的奇异百物语,这绝不是场面话。」

对阿近而言,这是无上的光荣。

「今日能获得邀请,并非源于小姐个人的决定,而是我和内人的意念成功传达的缘故。」

房五郎笑容满面。

「听过就忘,说完就忘。」

理应是阿近该说的话,房五郎抢先说出。

「奇异百物语的规矩,我听人提过。我的故事也能比照办理吗?」

阿近重重点头,「当然。」

房五郎啜饮一口茶,彷佛在慢慢品味,开始话说从头。

「故事得从我个人讲起,也会提到达磨屋开店的经过,或许有些乏味,

但仍得追溯此事的源头。」

房五郎今年四十三岁,这故事的开端,是从他二十岁那年,辞去伙计一职,离开爱宕下的外烩店时说起。

「我不是土生土长的江户人。我出生于上总国的岛根藩。」

「捣根自古盛产油菜。和稻米不同,油菜只要卖给批发商,马上能换钱,非常方便。」

点灯用的油菜籽油,原料就来自油菜。上等的油菜能卖得好价钱,而且终年都有需求,一看便知商机无限。

「捣根的主公曾奖励种植油菜,每当春天来临,放眼望去,遍地都开满黄花。」

房五郎的老家,在城下町经营油菜的批发生意。

「那是家父一手建立的店面。他是佃农之子,十二岁便出外当伙计,工作勤奋,后来有幸获准另开分店。」

这家店就是「达磨屋」。

「我的店是继承父亲的屋号。」

原本的达磨屋当初在命名时,发生一个小插曲。

「父亲在别人店里当伙计时,村里一座寺院的住持提点他。」

――达磨大师独自面壁长达九年。即使是凡夫俗子也一样,「石上三年,功到自成」。要你花九年不太可能,但只需三年,一定能成功。

「于是父视在油菜批发商底下当伙计,一待十八年,足足是九年的两倍。」

「真了不起。」

阿近赞叹,房五郎露出微笑,细长的双眼瞇成半圆形。

「小姐,这就是伙计的人生。」

唯有真正的正经人,才能说得如此洒脱。

「不过,有人会嫌这工作太辛苦、太无趣,十个到店里当伙计的人,最后总会跑掉六、七个。尤其是前三年最待不住,所以,住持才会这般训示,父亲也一直老实地谨守岗位,确实不简单。」

房五郎的父亲吃苦耐劳,工作十八年,终于获准另开分店,店主允许他取自己喜欢的屋号。他以住持的话为训示,深铭心中,决定打出「达磨屋」的招牌。

「父亲当时顺便请老板为他介绍婚事。对象是同样在店里工作的女侍,只小父亲三岁,一点都不年轻。但从那之后,每年都产下一子,而且个个生产顺利,共四男三女。当中的三男就是我。」

房五郎指着自己的鼻头。

「我们七个兄弟姊妹,全健康长大,可说是生命力坚韧。」

哎呀,这么幸福的一家,当真少见。与先前小森村的故事相比,这故事开朗许多。

「府上真是福星高照,令人羡慕。」

阿近夸赞,房五郎颔首。

「是的,我也常感叹这样的恩泽,我们兄弟姊妹之间,一直没发生嫌隙争吵,和睦地长大成人。」

但成年时,出现一些麻烦事。

「就是关于未来的出路。姊姊和妹妹日后嫁人就没事,但我们有四个兄弟。」

长男将继承达磨屋,那么,底下三个弟弟该怎么办?

阿近疑惑不解。「让几个儿子各自开分店不行吗?」

「不行。」房五郎回答。「在江户市里,像札差(注:江户时代,针对旗本、御家人等武士向幕府领取的俸米,居中进行买卖的人。)或药材批发商之类的生意,设有股东工会,不能随便自行开店。而在捣根,油菜批发商便算是这种生意。」

如果没有藩国的「鉴札」,也就是许可证,便不准开店。

「捣根的油菜是城内的重要财源,为了避免店家过度扩增,分散生意,特别加以限制。甚至设立『油菜关所』这样的专属衙门。」

一店传一代,开设分店只限一次(一人),而且必须有两家同业的推荐函才行。父亲将店面传给儿子时,只限长子一人,其他孩子不得经营油菜批发商的生意。不论是继承或开分店,都得逐一向关所提出申请,取得许可证。

「哎呀……」

「由于这个缘故,二哥、我,还有弟弟,根本是家中的累赘。二哥在大哥身边帮忙,日后要是有什么万一,才能一肩挑起达磨屋。他扮演这样的角色,但其实很没意思。」

以防万一的备用角色,如果没那么一天,完全没登场的机会,而且看起来就像是期待真有那天的到来,格外尴尬。

「大哥看到二哥心里就不舒服,二哥总对大哥存有一份歉疚。于是,二哥有一阵子纵情酒色,差点被断绝关系。不过,在捣根这种小地方,再怎么佯装是花花公子,很快也变不出把戏。」

不久,二哥便重新振作,对于父亲四处奔走替他找寻的婚事,也坦率点头答应,入赘到城下一家小蔬果店当女婿。

「这样姑且就能放心,接下来轮到我。」

二哥心中的烦闷,房五郎全瞧在眼里,他已想好腹案。

「我告诉父亲,想到江户闯荡,而且已找好门路。一名从江户前来采买油菜的批发商掌柜,愿意介绍我到其他店当伙计。」

我工作的地方是位于爱宕下的外烩店,光是在内场工作的伙计就多达十几人,规模不小。

「那家店还在,由于和我有缘,在那里受他们关照……」

「不用说出屋号,这是我们百物语的规矩。」

是吗――房五郎似乎松一口气。

「十五年前,我去那家店当伙计。我在二十岁自立门户,已超过凡夫俗子的石上三年,离大师的九年还差四年。不过,要是舍不得那四年,继续留在外烩店,我应该会先没命。」

突然谈到有点危险的话题。

房五郎悄声道:「外烩店这种生意,怎么做都行。由于我们是卖吃的,换句话说,吃下肚就没了,可以做得高尚、有格调,但为了应付大量的客人,迅速上菜,也不是办不到。」

爱宕下的那家店,属于后者。

「虽说是外烩,但全是廉价便当。提供团体便当给武家宅邸的家臣、随从,或在青楼和射箭场工作的女人(注:江户时代在射箭场工作的女人,常会提供性交易。) , 一次送好几家的份, 一天两次。人活着就得吃饭,只要掌握这些客源,这门生意就能轻轻松松、长长久久。」

这种团体便当提供的对象,都是身分低下,不会嫌菜色好坏,或没资格挑剔的人。

一天两次,整年下来几乎都是同样的便当,对方也认为是理所当然,不会有任何影响。

「这种毫不讲究的外烩店,不会太要求店里的伙计。一次洗三斗的米,用大锅炊饭,然后一天送两次。连运送便当,也是一个人扛五十人份,逐一运送,是费力的粗重活,没得挑剔雇员。」

正因如此,在这种外烩店工作的男丁,全是怎么看都不像会做便当的火爆浪子,及在其他地方混不下去的窝囊汉。只要会淘米,有力气送便当,就能捧这个饭碗,而且供应三餐,和一处供众人打通铺的场所。

「雇主很清楚这一点,都是每日支付工资。」

昨天一起淘米的同伴,今天突然不见人影,原来是拿着昨天领到的工资泡在赌场里,也是常有的情况。

「给我带来不少麻烦的,正是赌博。」

在资深的伙计中,有个人沉迷赌博。或许不是彻头彻尾的坏蛋,但长得一脸横肉、眼神凶恶、左颊有一道莫名其妙的明显伤疤。外表看起来像无赖,他很有自知之明,懂得连哄带骗,外加威吓,善用各种手段,邀年轻的伙计去赌博,赚点小钱。

「真是个不可救药的无赖汉。」

那家伙盯上房五郎,不断邀约去赌博。房五郎拒绝,他就央求借钱。借钱不成,他改用偷的。

房五郎惊诧发火,他便动用蛮力,想逼房五郎就范。

所幸当时房五郎懵懂无知,没造成多大影响。到店内工作两年后,房五郎已明白外烩店这种生意的经营方式。

「我完全掌握这项生意的秘诀,只要做法正确,像我这样的人也能自立门户。」

在无法随心所欲的立场下,房五郎尽己所能投入,学会作菜的厨艺,学会采购的精打细算,学会在顾客面前的服务态度。

「顺便一点一滴储蓄,没想到那无赖对我这种……该怎么说好……」

房五郎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于是阿近接过话。

「像商人的一面、积极上进的一面,一板一眼的一面。」

房五郎发出「嘿嘿」笑声。

阿近也笑了,又补上一句。

「不管怎么邀约,也绝不沾赌,正经八百的一面。」

「小姐,别再吹捧我了。我是开达磨屋,不是天狗屋(注:天狗有傲慢之意。)」房五郎似乎没察觉,不过这时候守在隔门对面的小房间里,担任奇异有物语守护者的阿胜,正呵呵轻笑,笑声传进阿近耳中。

「约莫是我有某方面让这位大哥看不顺眼。」

「房五郎先生,您应该没把那个人当大哥看吧?」

「没错。或许是我真正的想法,不小心显露在脸上。」

总之,房五郎被整得很惨。

「我被狠狠修理一顿,顿时觉得之前的恐吓勒索,真的只是在开玩笑。我常被他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烫伤和瘀青。」

虽然极力守住积蓄,身体却受尽折磨。

「愈是那种无赖,愈会动歪脑筋。他把赌友拉进店里工作,连手对付我,使我更难以招架。」

房五郎明白,找老板或掌柜陈情也没用,得自行想办法解决。

「我是在月底领取工资,也就是二十岁那年的三月底,借着送便当到赤坂,逃离那家店。」

当时房五郎有个可投靠的地方,就是每次到那一带送便当给顾客,都会和他打招呼,与他有数面之缘的一家蒲烧店。

「虽然完全是我主动投靠,但我了解那家蒲烧店老板夫妇的为人……」

在前年酷热的时节,这家蒲烧店的老板娘将送完便当准备返回店里的房五郎唤住――小哥等一下,帮我个忙吧。

「我正纳闷时,老板娘对我说:『店里的年轻伙计把鳗鱼烤焦,不好意思端到客人面前,丢掉又可惜,你帮我们吃掉吧。』」

房五郎当然一口答应。他工作的外烩店,三餐的伙食比卖给客人的便当还难以下咽,分量又少,经常饿肚子。

「蒲烧鳗是我光听就感到晕眩的高级品,于是我开心收下。」

那是很正式的鳗鱼饭,但不知是刻意隐藏烤焦的地方,还是已取下烤焦的外皮,认为这样不成体统,上头盖满白饭,完全遮掩蒲烧鳗。

「我尝一口,觉得真是人间美味,而且根本没焦味,上头还留有烤得恰到好处的外皮。」

换句话说,蒲烧店的老板夫妇,是为了请房五郎吃鳗鱼饭「说出善意的谎言。

「那一年,后来又发生两次相同的情形,过完年后也有一次。可能是我看起来一副饿肚子的模样,他们感到同情吧。对一个陌生的年轻小伙子,展现无比关爱。」

像鳗鱼酱汁渗进米饭,蒲烧店老板夫妇的温情深深渗进房五郎心中。

「我暗暗想着,应该能求他们帮忙,于是决定前去投靠。」

房五郎果然没猜错。蒲烧店老板夫妇听完事情的始末后,对他说:

「我们很想让你躲在店里,但可能马上会被察觉。你去我娘和女儿那边吧。」

――她们在元滨町经营一家卤味店。

「只有她们两人做生意,我有点担心,你来得正好。小哥,虽然你个头小,无法胜任保镳,至少能顾店吧。」

房五郎自认不仅能顾店,还会淘米、做饭、煮菜,甚至是炖菜,这提议如同一场及时雨。元滨町在神田以东,离爱宕下有一大段路,不会有那家外烩店的顾客。

「我向他们道谢,直说遇到救星。接着,我就穿那身衣服,改投靠那家卤味店,然后……」

说到这里,房五郎突然一阵难为情。

「过了约莫半年,我与蒲烧店老板的女儿结为夫妻。」

阿近开朗笑出声,这是她在「黑白之间」少有的举止。

「达磨屋老板,不必难为情。」

害羞的房五郎,表情显得很快乐。

「哎呀,不好意思。」

蒲烧店老板的女儿,即房五郎现在的妻子,名叫阿辰。当时她十八岁,正值适婚年龄。

赤坂的蒲烧店老板夫妇,对于这个常见面的外烩店伙计,也许不仅仅是同情。可能是观察他的工作态度、向人问候的礼貌、接受鳗鱼饭的款待时无限感激的神情,认定他是有为的青年,一开始就有收他当女婿的打算。恰巧这年轻人前来投靠,便顺势撮合。

「老板的母亲精神矍铄,身体硬朗,女儿……我这样说有点奇怪,不过,她煮得一手好卤味,相当能干。虽然只是巷弄里的一家小店,光靠一个锅子营生,但生意兴隆。我和她们同住,从头学起。」

日后达磨屋的厨艺基础,就是在此奠定。

「元滨町的那家店只卖卤味, 不卖蒲烧鳗吗?」

「是的,说来奇怪。」

不论是淡水鳗或海水鳗,只要是蒲烧鳗,阿辰一概排斥。

「她常抱怨,打小就受这种气味烟熏,宝在受够了,才会跟着奶奶搬往元滨町。奶奶也和她一鼻孔出气。」

――我闻一辈子蒲烧鳗的气味,闻得够多了。

「奶奶也早闻腻了,这样正好。她的态度相当洒脱。」

祖母虽然是女流之辈,却爱饮酒,之所以有好手艺,也是习惯下厨做想吃的配菜的缘故。

「她是我的良师。」

房五郎的语气中,流露深深的景仰之情。

「我投靠她们的第五年秋天,奶奶中风过世,她喝着最爱的酒,舒服地在睡梦中离开人世,算是死得安详,但我还有许多手艺想向她学习。奶奶的烧烤酱汁蛋卷入口即化,松软美味。」

我到现在仍学不来。

来「黑白之间」说故事的人,想起往事沉默不语的情形并不罕见,阿近往往不会催促,她从火盆上方提起铁壶,重新沏茶。

「由于这样的缘故……」

热茶的香味传来,房五郎猛然回神,接续刚才的话题。

「少了奶奶,只剩我们夫妻,元滨町的家彷佛熄了火。」

房五郎和阿辰无子承欢膝下。

「内人十分沮丧,终日以泪洗面。这时,住在赤坂老家的岳父感染风寒,有一阵子卧病在床,大舅子夫妻很担心……」

「大舅子?」

「啊,忘了提,抱歉。阿辰有个哥哥,是赤坂蒲烧店的接班人。不光蒲烧,他是在各方面都拥有过人厨艺的厉害厨师。」

以前请房五郎吃的「烤焦」鳗鱼「其实是出自大舅子之手。

「大舅子和嫂嫂都建议岳父到箱根去泡汤疗养。」

――爹娘都上了年纪,一直在工作,小小享受一下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们还说,让年事已高的两人单独去箱根,实在令人担亡,阿辰不妨同行,顺便祈愿求子。」

替父母着想,也替妹妹着想,真是体贴。

「那段期间,我会到赤坂的店里学艺。如同前面所说,大舅子手艺高超,我认为这是好主意。」

箱根的七汤巡游(注:箱根七汤是汤本,塔之泽、堂岛、宫之下、底仓、木贺、芦之汤。),在江户算是热门旅游行程,有许多温泉疗养讲座。当然少不了花钱,但只要跟想参加的讲座负责人说一声,对方就会代为安排各项事宜。

「我心想,既然要去,最好趁枫红,便匆匆送走内人。店里这边只剩我和奶奶的牌位,正当我打算早点启程前往赤坂,换我老家寄信来。」

自从来到江户,房五郎从未回过捣根。当初他和阿辰成婚,生活稳定后,一度捎信回去,之后偶尔也会请信差送信。

「我不太会写字,一向请代书执笔,大哥倒是写得一手充满威仪的好字。」

大哥写下「母亲病重,恐不久人世」的讯息。

「对此,大舅子夫妻比我更紧张,要我赶紧回家一趟。」

于是,房五郎启程前往岛根藩。

「我十五岁离开故乡,至今将近十年。不过,其实也才十年的光景,一路上的景致,及城下町的模样,都没多大改变。」

唯一改变的是父母。父亲年迈许多,母亲病容憔悴,盖在身上的棉被几乎没拿开过。

「由于夏天感染风寒,恶化成肺病。」

有一段时间咳得凶,吵得家里人几乎无法成眠,但现在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嘴巴微张,终日昏睡。

「就算没听医生说明诊断结果,我也明白,母亲已是药石罔效。」

像一直在等房五郎回来,他一到家的当天半夜,母亲便驾鹤西归。

「我才刚脱下草鞋,接着便是料理后事。老家在大哥这一代变得更有规模,母亲是这种店家的大老板娘,不能只是找和尚来枕边诵诵经就算了。所以,我借来一件印有屋号的衣服,替母亲抬棺。」

办完丧事,兄弟姊妹暌违多年,终于再次聚在一起用餐喝酒,共话当年。这顿饭由房五郎和弟弟一同张罗,当初他前往江户时,仍未决定出路的弟弟,后来请大哥出资帮忙,在城下经营一家小饭馆。

不论是炖菜、烧烤、凉拌,还是醋物,弟弟都用捣根当地食材,展现精湛刀工,房五郎大为钦佩。

「我原本有点在意,担心我逃离那家外烩店的事,会给当初介绍我去工作的油菜批发商掌柜带来困扰,于是等几杯黄汤下肚,话匣子打开后,我语带顾忌地向大哥询问,结果引来一阵大笑。」

――那个人说,房五郎居然能在那家外烩店待五年,他非常惊讶。

说着说着,房五郎也笑了。阿近听得微微皱眉。

「这个人真过分。」

「小姐,商人之间的『介绍』,往往都是这么回事。」

房五郎在老家待了五天。见兄弟姊妹都成家立业,过着幸福的日子,他心里欢喜,原本打算到头七办完法会再走,不过……

「我开始想家。」

他很想返回江户。

「不光是思念江户的水。我想早点到赤坂的店家学艺。因为弟弟以利落的手法操刀,有能耐独力撑起一家饭馆。」

――我也想。

「只靠一个锅子卖卤味的生意,我不觉得有什么不满,但也称不上多吸引人。」

要是天一亮就从捣根的城下町出发,以男人的脚程赶路,不住客栈,直接露宿,甚至不排斥借着月光走夜路,两天就能返回江户市内,不过,这是相当吃力的急行军路线。

「但我不以为苦。我想早点回去,心中无比兴奋。」

当时房五郎胸口发出轻快的声响,彷佛在配合着急的心跳。

有三个老旧的沙包。是房五郎年幼时,母亲亲手替他缝制。

「这三个都是用格子图案的碎麻布制成,装着红豆,妹妹以前常拿来玩,之后是大哥的女儿在玩,最后归姊姊的孩子所有。」

――舅舅要拿来当奶奶的遗物,妳就给舅舅吧。

「我向外甥女讨来。上头沾满手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格子图案。不过母亲的缝法真令人怀念。」

缝得很糟――房五郎说。

「像母亲这么手拙的女人并不多见。这个沙包也是,缝得不够密,每次拿在手上抛着玩,就会掉出红豆。当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沙包。」

就是这样才珍贵,令人怀念。房五郎听着红豆发出的声响,不断迈步前行,第一天傍晚时分,即将来到大道。就在他走进当地人称为「七华狭道」的地方――

「我突然双膝一软,无法动弹。」

并非膝盖出了毛病。他全身没任何一处感到疼痛,但周身虚脱无力,连站立都有困难,冷汗直流。蹲下一样头晕目眩,呼吸急促,苦不堪一言。他呻吟着躺下,但并未变得轻松,眼前逐渐化为一片漆黑。

「我当自己是中邪了。」

房五郎说道,阿近点头表示同意。

「应该是被饥神附身·」

「哦,小姐知道?」

「是的,虽然就奇异百物语来说,是第一次听闻这个故事,不过我老家是川崎驿站的旅馆,所以……」

「原来如此。那么,您是从旅馆的客人那里得知的吧。」

所谓的饥神,又号「饿鬼」。是死于山中或原野道路上的人所化成的幽灵,同时也是妖怪。一旦被附身,会突然感到饥肠辘辘,无法动弹。

「被饥神附身时该如何处理,您知道吗?。」

「听说吃点东西就行了。」

「对。当身上什么也没带时,就在掌中写个『米』字,然后舔一下,同样有效。」

话说,当房五郎在七华狭道无法动弹时,怀里放着用棕叶包好的饭团。

「那是我下午在路上的茶屋休息时,顺便请店家做的。」

虽然离晚饭时间还早,但也没别的办法。他颤抖着打开棕叶,取出饭团,慢慢吃起来。

「说来神奇,吃完后,头晕目眩和冒冷汗的状况全没了。我心想,这饭团当真是帮了大忙,忍不住双手合十,朝饭团一拜。」

他顺便以竹筒里的水润喉,站起身。这条狭道的前后皆不见人影。

「当红叶开始散落,有人说,秋天太阳下山的速度,会像吊桶掉进井里一样,但眼前的夕阳像手中掷出的沙包,飞快落向山的另一头。」

无比寂寥的景象。房五郎突然兴起一个念头。

「倒卧在这种地方,变成饥神的,不知都是怎样的人。」

捣根藩是个质朴的小藩,一年四季的天候都算不上严峻。连七华狭道也不算是什么险峻之地,会倒卧在这里的,都是运气不佳的旅人。

「他们从哪里来,要前往何方?他们的旅行有目的地吗?是否有病在身?我忍不住想到这些事。」

刚才吃的饭团,仍微微在房五郎口中留下余味。

「那不是一般的饭团。」

由于一早赶着出发,没带午饭,所以路上行经茶屋时……

「我吃了那家店引以为傲的豆皮寿司,非常可口。」

所谓的豆皮寿司,是在煮得味道浓郁的豆皮里加进醋饭,做成圆筒外形。这家茶屋会在醋饭中加进切细的腌生姜和炒芝麻,呈现香辣两种风味。

「因为想多吃一点,请他们替我包好,充当晚餐。但豆皮寿司味道较咸,吃了会口渴,不适合充当赶路时吃的便当,我这样跟茶屋的老板说了之后……」

――我家的醋饭不会散开,也能捏成饭团。里头有一半加的是糯米红豆饭。

房五郎回想起来,依旧津津乐道,赞不绝口。

「虽然只是路边的一家小茶屋,但不容小觑,实在很会做生意。糯米红豆饭吃了不容易饿。」

于是,房五郎请老板娘准备饭团,揣进怀里。

「果然如我所料,尽管没有豆皮,光吃醋饭一样可口。生姜让我活力涌现,夏天吃了还可避免食物中毒。同样是经营一家小吃摊,加上我下定决心,等返回江户后,要好好做生意,绝不输给弟弟,所以有种受到鞭策的感觉。」

房五郎再次迈步前行,自自语:

「饥神啊,这美味的米饭,我可以和祢分享。我在江户元滨町这地方,单靠一个锅子做生意,经营一家微不足道的卤味店。这种餐饮生意很有意思。我现在充满干劲,打算今后要将生意做大。」

他来到大道上时已入夜,但天候稳定,而且是阴历十三号,月明如水。房五郎步履未歇,持续前行。母亲留给他的沙包在怀里发出轻快的声响,激励他前进。

「小姐是东海道川崎驿站出生的人,对您说这种话,感觉像在班门弄斧,不过,如果是走在大道上,就算走夜路,我这么一个大男人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还是会感到有点不安吧?」

「有时还会与走夜路的人擦身而过。」

「不,与您擦身而过的人,是否真的是我们寻常人,应该很难说吧。」

房五郎先是瞪大眼,接着莞尔一笑。

「哈哈,您说的是。真是服了您。」

话虽如此,所幸那天晚上与房五郎擦身而过的,都是「寻常人」。「我打算走到累得不能再走为止,握着仅剩的两个饭团,边走边吃,望着逐渐倾沉的明月,快步疾行。」

后来渐感双腿疲惫,这时在淡淡的月光前方,出现一座小小的地藏堂。

「矗立在在大道旁的杂树林边。我决定在那里小憩片刻。」

那是屋顶斜倾的老旧地藏堂,里头整理得相当干净,四周的地面也很平整。可能是在大道上赶路的旅人,常会像当天晚上的房五郎一样,在此借住一宿。「附近还听得到水声,我深感庆幸。合掌向地藏王膜拜后,我绕往地藏堂后方席地而坐。脱下草鞋不久,我便沉沉睡去。」

听闻鸟鸣醒来时,天已亮,日上三竿。他以地藏堂旁边的涌泉洗脸漱口,重新穿上草鞋,精力充沛地朝江户出发。但过了一会,他发现一件怪事。

「母亲留给我的沙包发出的声响变小。」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他手伸进怀里取出沙包一看,大吃一惊。

「三个沙包中,有一个竟然空了。」

里头的红豆不见踪影。

「不知何时,红豆消失不见。我一个大男人站在大道旁,一脸惊讶莫名,很可笑吧。」

约莫是房五郎母亲的裁缝技艺不佳,这些沙包在抛投的过程中,红豆都从缝线间掉光。

「我心想,应该是在走路时掉落的,于是拍打全身,在衣袖间探寻,但一颗红豆也没找着。」

虽然此事透着诡异,但还不至于大惊小怪。

「专偷红豆的小偷还真是少见,要不就是名叫『洗豆妖』的妖怪所为。」

阿近忍不住咯咯轻笑。

「不管是饥神,还是洗豆妖,您对妖怪真是知之甚详。」

「我从以前就爱阅读绘本。在外烩店工作时,那是唯一的闲暇娱乐。尤其是妖怪绘本相当少见,很有意思。

三岛屋的阿岛是租书店的常客,不过她只看复仇类故事。

「我心想,洗豆妖这种妖怪不是都出现在水边吗?啊,那座地藏堂旁有涌泉吧。不过,妖怪淘洗的应该是自己的红豆吧?」

虽然没什么意义,不过房五郎还是想着这些快乐的事。走着走着,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

「再不快点吃早餐,我就会变成饥神了。」

好不容易抵达附近的驿站,找到一家饭馆后,他朝外头的长板凳坐下。这时太阳升至高空,房五郎坐着,脑袋的影子就落在他脚跟旁。

「当饭馆的女侍端来杂谷饭和配汤时,我大吃一惊,放声大叫,女侍差点吓得松手。」

是什么令房五郎如此吃惊?

「我居然有两个影子。」

说得更清楚一点,是他竟有两个头的影子落向脚边。而且,两个头并排在一起。

「看起来,就像我捐着某人,那个人从我左肩后方探出头。」

这位客倌,别吓人好不好。房五郎不断向气得满脸通红的女侍赔罪,接过她手中的米饭和配汤。

「当时又恢复成一个影子。」

是眼花吗?还是光线的关系,看起来像有两个头?

「虽然觉得有点可怕,但我一个堂堂男子汉,实在不该为这种事大呼小叫。」

吃完早饭,再次请饭馆替他准备午饭要吃的饭团,从驿站启程。

虽然这顿早餐吃得相当简便,只有杂谷饭配酱菜,味噌汤里的配料仅有地瓜和青菜,但吃了两碗饭,十分饱足。至少在启程时,还差点打饱嗝。

然而……

「走不到半个时辰,我又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

双膝发软,冷汗直冒,眼前一片漆黑。

――喂喂喂,又来一个吗?拜托

「在将军整建得如此完善的大道中央,再次被饥神附身,实在太不象话。」

房五郎此时的愤怒更胜于恐惧,他朝肚子怒吼。

「搞清楚场所好不好,要是昏倒在这种地方,未免太不小心。等时间到了,我吃完午饭再说,现在先给我安分一点。」

阿近觉得十分有趣,咯咯娇笑,这在「黑白之间」是很少见的情形。说故事的房五郎也显得相当开心。

「看小姐笑得这么开怀,我也跟着开心起来,感觉年轻不少。」

「抱歉。我要是再笑下去,就当不成聆听者了。」

隔门后的阿胜似乎还在笑。

「您发了这顿火后,情况变得怎样呢?」

「肚子就不再叫了。」

尽管对象是妖怪,但该生气的时候,如果好好发顿脾气,似乎也能奏效。

「我膝盖开始有力气,重振精神,打算一路走下去,直到太阳升至头顶上方为止。」

走着走着……

――卡滋卡滋。

传来奇怪的声响。

――卡滋卡滋

当房五郎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从何处传来时,他差点跳起来。

「是从我怀里传出,也就是母亲留给我的沙包。」

他急忙取出査看,发现第二个沙包几乎净空。

「里头的红豆被吃光。」

他大感惊诧,同时望向脚下,发现有两个脑袋的影子落在地上。

「不管我再怎么眨眼、揉眼,重新细看,一样是两个影子。」

像挨了一巴掌,房五郎晓悟。

「我不是又被新的饥神附身,而是一路走来,始终背着之前在七莘狭道遇到的饥神。」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