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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话 迷途客栈.8

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4710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7:01

――这可伤脑筋了。

踩在有两个头的影子上,一房五郎不知所措。

「祢啊……」

他试着对脚下的影子说话。

「为何一直跟着我来到这里?之前在七华狭道,我明明让祢吃过饭团了啊。」

如果是饥神,不是应该会马上离开吗?

另一颗头的影子一动也不动。接着,房五郎改为隔着左肩朝背后叫唤。

「光吃那些还不够,才一直要我背祢吗?就算是这样,把孩童沙包里的红豆吃掉,会不会太贪吃?」

这时,附在他背后的饥神,影子似乎抖了一下。

「祢觉得歉疚吗?」

房五郎叹一口气。

「这沙包是娘留给我的遗物。虽然又旧又脏,缝线松脱,里头的红豆都快掉出来,却是我的宝贝,请祢别再吃了。我拿刚才在饭馆请老板准备的饭团给祢吃。」

房五郎挑路旁一处合适的地方坐下,取出那包饭团。

「吃完后,就从我背后下来吧。虽然我很同情祢,但饥神如果不遵守饥神应有的道义,我们阳世的人就伤脑筋了。」

房五郎吃起饭团。他其实还不饿,但饭团着实可口。那家饭馆用的米饭,是颗粒分明的漂亮白米,而且不惜成本,撒了不少盐。

「白饭为何这么好吃?」

房五郎对背后的饥神说道。

「在捣根的老家,一年只有一、两次机会吃到白饭,所以我刚到江户时大吃一惊。连那家做生意很马虎的外烩店,用的都是白米。老家和江户实在没得比。」

吃完一个饭团,房五郎仔细将沾在手指上的饭粒舔干净。肚子的咕噜咕噜叫声停止。

当他咬向第二个饭团时,发现里头包了酱烧昆布。

「祢喜欢酱烧吗?我很喜欢。酱烧小鱼最棒了。江户有海苔酱烧,也很好吃。这昆布挺不错,不过稍嫌硬了点,切细一点会更好。」

吃完两个饭团,房五郎又舔起手指。目光落向脚边的影子,只剩房五郎的头。饥神吃完饭,似乎和他合而为一。虽然觉得有点可怕,但也没办法,于是他吃起第三个饭团。

里头没包馅料,全是白饭。

不过还是一样好吃。

「刚才吃到有馅料的饭团,应该是运气好。」

「在仁华狭道上我提过吧?我在江户经营一家卤味店。」

我店里的卤味很好吃――房五郎自豪地说。

「今后我打算扩展生意的规模,但我不开饭馆。这样感觉像在学弟弟,心里颇不是滋味。我想试着推出白饭搭配卤味的便当。」

用单层饭盒就行。如果需要多层饭盒,可以向大舅子的蒲烧店借一些旧的饭盒凑合。

「对了,等我回江户,会暂时在大舅子底下学艺。他开的是一家蒲烧店,鳗鱼便当堪称一绝,光想就口水直流。啊,真想吃。」

房五郎说着说着,吃完第三个饭团,一粒饭粒都不剩。接着,他将包巾折好塞进怀里,站起身。

「好了,祢应该吃饱了吧。饥神,在此道别吧。」

保重――,说到一半,房五郎觉得这么说实在古怪,于是改成「再见」,朝肩膀轻拍一下,挥着手迈步离去,然而……

走不到五十公尺,饥神的头又从他脚下影子的左肩处冒出。

「祢居然还跟着我!」

他大叫的同时,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饶了我吧。」

这个饥神怎会如此执着?房五郎捧着咕噜作响的肚子蹲下身,才猛然察觉。

「祢是因为我做吃的生意,才紧跟着我不放吗?」

真令人难以置信,饥神竟点了点头。

「好痛。」

此时他不光捧着肚子,甚至想抱头。我怎会那么多嘴,把那种事都说出来?「祢该不会是想到江户吃鳗鱼饭吧?」

饥神再度点头。开什么玩笑!

「照祢这样子来,生前一定很贪吃,才会遭到报应,死后变成饥神。」

饥神不予置评。

「祢是男是女?是老爷爷、老婆婆,还是小孩?该不会生前曾在大胃王比赛中拿过冠军吧?」

饥神一样不予置评,但房五郎的肚子不停咕噜作响。

「我知道啦,拿祢没办法。我会带祢去江户,让祢大啖美食。因为我做吃的生意,也有我的骨气。 」

但有一个条件。

「既然要一直跟着我,那么,在我吃饭前,祢也要饿着肚子忍耐,不要随便咕噜咕噜叫。才刚吃完,不能马上就肚子饿。换句话说,别那么贪吃。知道了吗?可以答应我吗?」

饥神先是展现狂妄的态度,不予理会,半晌后才百般不愿地点头。

「好,我还要和祢约定一件事。要是让人看见,会引起怀疑,今后祢不能随便现身。」

饥神信守承诺。在接下来的路上,房五郎不再动不动就肚子饿,也没再看到另一颗脑袋的影子。不过,每到吃饭时间,他吃的饭菜量就得比平常多一倍。

还需要吃点心。只要路过的茶屋立起丸子或草饼的广告旗帜……

「喂喂喂,等一下。」

房五郎的双脚就会踉踉跄跄,拖着他往那边走。

「我知道、我知道。喂,伙计,请给我一盘丸子。」

离开老家时,大哥给了些盘缠当成补贴旅费,最后大半都花在吃上头。

「祢真能吃。」

吃的是房五郎的嘴,装满食物的是房五郎的胃,却不会吃撑。真不可思议。应该是全被饥神吸走了吧。

――我真的被附身了。

想到这里,房五郎不禁背脊发凉。但除了变得「很能吃」之外,并没其他不便之处,倒也很难打心底害怕。很快就肚子饿,吵着要吃这个吃那个,又爱吃甜食,非得吃到肚子发胀才甘心,跟孩童没两样。

话虽如此,背着这样一个包袱,绝不能继续拖拖拉拉下去。房五郎加快脚步,迅速走完剩下的行程,当天半夜便返抵江户境内。

走进江户市区,行经位于赤坂的木户番(注:江户的市街多处设有木门,一旁设有小屋,入夜后会把门关上,有防止盗贼和监视人员进出等功用。)时,一看到纸包的烤地瓜摆在层架上……

「咕噜咕噜咕噜……」

房五郎的肚子发出咕噜巨响,连木户番旁的老板娘听了都不禁傻眼。

「不好意思,老板娘,我忙着赶路,没吃晚餐。」

房五郎难为情地笑着解释。

「真是辛苦了,会肚子饿也是理所当然。这是今天卖剩的烤地瓜,若不嫌弃请拿去吃吧。」

房五郎收下一大个烤地瓜。由于凉了,表皮变硬,但里头烤成金黄色,入口甘甜,令人食指大动。

「饥神,祢赚到了。」

隔着左肩向背后说道。那天江户的夜空多云,地上只有浅浅的影子,但馊神还是冒出头,颔首回应。

「江户的市街有许多木户番,都会卖这些简单的食物。现在这个季节是烤地瓜和烤栗子,等天气变冷,则改卖饴汤(注:以麦芽糖液或水饴溶入热水中,有的还会加入生姜的一道甜点)或关东煮。水饴全年供应。春天卖丸子、红豆饼,夏天当然就非甜酒和心太(注:以石菜花之类的胶状物作成面条状的甜点)莫属。

说了一大串后,房五郎伸手往额头用力一拍。

「我真笨。跟你炫耀这些,祢一定又会想吃啊。」

房五郎自己都觉得好笑,笑弯了腰。当他迈步前进时,在夜路前方徘徊的野狗突然停下脚步,瞪着房五郎发出低吼。

房五郎小时候在野外玩时,曾被野狗追逐,留下恐怖的回忆,长大成人一样怕狗。江户市区内的野狗不像乡下的野狗那般凶猛,但在这种地方不期而遇,对他发出低吼,还是令他不寒而栗。

房五郎紧盯着那只野狗,慢慢后退。

这时,那只狗突然发出「呜呜」哭啼,夹着尾巴逃走。

呼,得救了。他吁一口气,望向脚下,发现左肩上清楚冒出饥神头部的影子。

「原来如此,祢好歹算是妖怪,赶跑野兽这种小事难不倒祢。」

或许应该说野兽讨厌饥神。

「江户的市街有很多野狗,向来令我很头疼,不过今后就可以稍微安心了。」

又随口说出这种话,这嘴真不牢靠。不过,房五郎就是这种个性,凡事不会往坏处想。

平安抵达大舅子的店,隔天他马上拿起菜刀修习技艺。大舅子夫妇劝他:刚旅行回来,不妨先休息一下吧。房五郎很感激他们的体贴,但他有许多想学的技艺,而且回捣根老家时,妻子来信提到,再过五、六天就会和爹娘一起从箱根返回,没时间磨蹭。

和大舅子谈到便当的生意,他十分赞成。不论是平日的家常菜,或讲究的

「精致料理」,做菜技巧可说是无边无际。如今他着眼在扩展卤味店,推出便当,如此一来,教导的一方和学习的一方都效率十足。

便当里的配菜,除了酱菜外,都是熟食。要避免夏天食物中毒,会用凉拌和醋物,但这些菜渗进米饭内,风味会大打折扣,适合两层、三层的豪华便当。照这样看来,卤味店的房五郎要推出单层饭盒的便当,首先该学会的菜色就是烤鱼和烤蔬菜,然后是蒸煮、炸物。大舅了告诉他,便当有所谓的「名饭」,亦即各种什锦炊饭和拌饭,都会是不错的生意,这方面也要学。

「其实,最近我的店里新推出一项菜色。」

就是加上蒲烧鳗的「柜盖饭」。

「是一位从尾张轮调来江户当差的武士教我的。听说在尾张,鳗鱼都是这种吃法。」

将蒲烧鳗切段,和酱汁一同拌进热饭中,再撒上切碎的海苔。可制成多层便当,也能当井饭。既然这样,应该也能用在便当中。

「阿辰讨厌这味道,你那边应该没办法准备蒲烧鳗,不过我们这边可以烤好,送去给你。元滨町一带,应该有不少从京都来到江户,怀念那边口味的客人。这会带来一些生意,最好牢记在心。」

由于这个缘故,房五郎一次学会许多技艺,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他取下秋刀鱼肉,做成盐烧味噌口味,及炸过后做成南蛮渍。另一方面,他将洗好的米用酱汁炊煮,做成茶饭,再因应季节,做成栗子饭和香菇饭。

「我在路上的茶屋尝过好吃的豆皮寿司。」

房五郎试着重现加进生姜丝和炒芝麻的豆皮寿司,大舅子看了赞赏不已。

「这能当你们店里的一道招牌菜。不过豆皮寿司坏得快,做成便当要格外小心。」

油炸物坏得快,千万不能大意。这是便当店注重的要项。

「除了酱菜外,加点甜食,客人一定会很高兴。不必多奢华的食材,像糖煮多福豆就行。」

大舅子一面忙着开店,一面教导房五郎。房五郎学习各种手艺,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他也帮忙店里的生意。一整天都在试做试吃,再试做尝味道,店里又端出不少菜肴招待,他吃得比平常多,肚子一直没发出难堪的咕噜声。

饥神该不会是心满意足,离开了吧?但房五郎独自上茅厕时,脚下再度出现另一颗头的影子。

――我在这里。

好好好,我知道。

第三天午饭吃的是大舅子烤的蒲烧鳗鱼饭。大舅子提醒,不是光奢华就行,如果要制成柜盖饭,这种烤法略嫌软了点,并不适合,得烤到硬脆才行。房五郎听他如此讲解,还是觉很美味。

当晚,房五郎回到起居的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发现大嫂借他放生活用品的箱笼上方,摆着母亲的沙包。

其中一个,里头的红豆全没了,只剩空袋。一个少掉一半的红豆,另一个完好如初。

房五郎感到纳闷。当初从捣根返回时,他应该已从怀里取出沙包,放进箱笼。

――为什么会在这里?

更奇怪的是,三颗红豆整齐地摆在沙包前。

如果是从缝线中掉出,应该会掉落在附近,但这就像有人五子棋玩到一半,三颗红豆摆成一列。

――最近吃得很饱,沙包里的红豆我一概没碰。

饥神是想告诉我这件事吗?

在照亮房间的瓦灯亮光下,留下淡淡人影。只看得到房五郎自己脑袋的影子。

「祢闲得发慌,拿红豆来玩吗?」

房五郎莞尔一笑,伸指拈起红豆,塞进沙包里,上床入睡。

两天后,房五郎在煮菜饭,大舅子告诉他「这种饭几乎全年都能做,哪家便当店能做好这种饭,就能胜出」。这时,阿辰带着双亲回到家中。

「噢,气色变好了,真是可喜可贺。不过待会再好好聊吧,我正在忙。」

大舅子和大嫂代替在炉灶前忙碌的房五郎,听阿辰他们谈旅游趣闻,聊着聊着,菜饭已炊好,饭里掺着芜菁的叶子。

菜饭能用当令蔬菜炊煮,十分简朴。不过作法有两种。一是在加盐炊煮好的米饭中,拌入水煮后切细的蔬菜。另一种,是将切好的蔬菜放在即将煮好的米饭上,盖上盖子,蒸熟后再一起拌入饭中 后者会弥漫出一股菜香,房五郎尤为喜欢,但过一段时间后,蔬菜会褪色,看起来不是那么可口,这是难处。

便当的饭菜,冷了一样好吃,依旧无损卖相,这是非达到不可的水平。如果蔬菜要先用水烫过,可在热水中加入盐巴,锁住菜的颜色。如此一来,拌进米饭中依旧保有色泽,看起来卖相佳,却留不住香气。

房五郎百般苦思。同样是菜饭,坐在饭馆或料理店里,装进饭碗享用,和装在便当里吃,两者截然不同,便当该优先考虑的不是气味,而是卖相。蔬菜得先以盐水煮过,锁住色泽。这应该在配菜上下工夫,好让打开便当时香味四溢。

于是,他想到山椒味噌烤豆腐。先充分沥干豆腐,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刺成一串,抹上田乐味噌烧烤,烤好再撒上山椒粉。加上炖菜、酱菜、一片当令的烤鱼,房五郎的菜饭便当就完成了。

他借来大舅子店里的多层饭盒,按人数准备几份菜饭便当,端上桌招待。赤坂的岳父岳母和阿辰尝过都大为惊讶,赞不绝口。箱根的温泉虽好,但旅馆的饭菜千篇一律,早吃腻了。此时美食入口,更加欢喜。

房五郎听着妻子谈旅途的趣闻,说出想在元滨町卖便当的打算,阿辰回答:

「很好啊,我们就来试试看。我得向大嫂请教如何采买,顺便发传单招揽顾客。」

阿辰干劲十足。正当他们聊得起劲,原本在店里做生意的大舅子也加入谈话。

「那个便当冷了之后,我试吃几口。嗯,做得很用心。」

于是,房五郎和阿辰继续在赤坂待上几天。为了卖便当,夫妻俩认真学习如何做生意。

到了当天晚上。

沙包又跑到房间的箱笼上,这次摆了两颗红豆

由于旅途归来,一身疲惫,阿辰睡得很沉。房五郎望着那两颗红豆,侧头沉思良久,还是不解其意。于是,他将红豆放进沙包,悄声对左肩后方说:

「喂,饥神,我妻子回来了。」

今后我还是会好好喂饱祢,要安分一点,千万别吓着阿辰。

夫妇同心学习的这场便当修行,进展顺利。与其四处发传单,不如请卤味店的客人买便当,做出口碑,反而比较有效。于是,房五郎请赤坂这家店熟识的代书写下新菜单。「菜饭便当」、「烤鱼便当」,「什锦便当」,一开始先推出这三道。菜单上的字感受得到笔力刚劲,看起来像决斗书,代书说这样才显眼。

房五郎学会各种菜色。在大舅子居中牵线下,与采买食材的对象谈妥。阿辰思考便当的配菜多方尝试。如果夹上竹叶,颜色会变得鲜艳许多。炖菜直接放在米饭上,不影响口味,但炸物不能这么做。

况且,房五郎对炸物很不拿手,本事不像大舅子那么巧妙。天妇罗的面衣炸得黏答答,吃进肚里不容易消化,着实糟糕。

「干脆不裹面衣直接炸,妳看如何?」

「与其这样,不如我们的便当一概不加炸物,不就行了吗?想要丰盛一点,再增添鸡肉或鸡蛋。」

赤坂这家蒲烧店供喀人外带用的饭盒,工匠在制作时,会特别将底部加深,长度缩短,房五郎决定订购这种饭盒。

在忙碌又雀跃的生活中,仍不时会发生像之前的「排红豆」事件。向来都是一颗或两颗,不会一次三颗。

――这是在猜谜吗?

房五郎隐隐这么想过,但线索未免太少。饥神出谜语,连在妖怪绘本中也没见过。

这天,房五郎自认赤坂的修习生活该告一段落,准备明天启程返回元滨町,于是决定独自试做一份柜盖饭。

「蒲烧鳗我会烤给你。在你能自行炊饭做成便当前,多多尝试吧。」

要是能做好这份柜盖饭,就能成为店内的招牌便当。

「决定好日子,像是巳日或辰日,一次限量二十份,用这种方式来卖就行。客人一定会大排长龙。」

如同大舅子所言,对房五郎和阿辰的生意来说,便当是他们的一大命脉。想到这里,房五郎不禁双手发颤。

结果相当成功。柜盖饭做成便当,就算放冷了,鳗鱼和酱汁的味道已渗进米饭, 一样美味。

当天晚上,箱笼上摆了三颗红豆。

如今回想, 一开始摆出三颗红豆,是吃到大舅子的鳗鱼饭那天晚上。从那之后。这是第一次出现三颗红豆。

日文的「三」和「味」同音。难道这谜语的意思是「味道好」吗?唔,有点牵强。

「总之,今后也要安分一点,拜托祢了。」

一夜过去,正当他打包行李,准备返回位于元滨町的店面时,替他写菜单的代书前来。

「你应该需要这个吧?就当是送你的饯别礼。」

那是看起来像决斗书的菜单,写着「名菜 柜盖饭便当」,房五郎感激地收下等便当生意上轨道后,一定会派上用场。

他趁这机会向代昼询问。「代书先生,一二三的三(み,MI)字,有没有什么其他可充当谜语的含意?我只看得懂平假名,希望您能教教我。」

「这什么啊?数数用的三,只有三这个意思……啊,对了。若是套用其他汉字,比方,宫先生的宫(みや,MIYA),又是不同的意思。」

「对对对,请尽可能帮我想个吉利一点的含意。」

爱喝酒、满面红光的代书,侧着头寻思。

「说到み,首先会想到『味』。这对做餐饮的店家来说,是很重要的汉字。如果写成『实』,就有结实累累的意思,这也是个不错的汉字。『见』是是看的意思,不过单写一个汉字,一般都念成けん(KEN)。」

代书取出插在衣带里的扇子,在掌中写下汉字教导房五郎。

「干支中的『巳』,你应该知道吧?如果写成『身』,就是身体的意思。雨天穿在身上的蓑衣,单写一个『蓑』字, 一样念成み。含有尊称含意的「御』字,也念成み。」

房五郎想不出个头绪。「如果是さん(SAM)这个音呢?」

「同音字有山、栈、算。」

代书在掌中流畅写下汉字。

「『产』是生产的意思。还有,如果要吉利,就是『赞』。」

形状很奇怪的汉字。

「书画中不是常会附上短短一行字吗?那就是『赞』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送人赞词,表示这幅书画很棒,我很喜欢。」

「赞词?」

「夸奬的意思。」

房五郎心中暗暗惊奇,原来三颗红豆是「赞」啊。

给大舅子的鳗鱼饭三颗红豆。

房五郎第一次独力做成的柜盖饭也得到三颗红豆。

――好吃,我喜欢。送你赞词。

原来是这个意思。好个饥神,挺行的嘛。

等等,那么,也给我的菜饭便当两颗红豆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要得到祂的赞词还差一点?好狂妄啊

「祢该不会只是因为喜欢吃鳗鱼吧?」

房五郎悄悄对左肩后方说道。

「话说回来,祢挺有学问的嘛。」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啊?」

「没事、没事,我们回去吧。」

回到位于元滨町巷弄的小店,房五郎和阿辰歇业多时的卤味店重新开张后,他们告诉客人「我们开始卖便当喽」,客人大为惊奇,起初觉得新鲜,三种口味的便当销路还不错。

但好景不常。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之前的卤味生意,面对的是自行带小锅子、大碗、小碗来装菜的客人,卖的都是像「萝卜和油豆腐各两块」之类,要不就是一盘小芋头。由于大多是常客,还是有些赚头,但辛苦攒来的钱并不多,轻轻一吹就没了。

在这些客人眼中,便当是奢侈品。常客之会来买便当,或许是给去世的岳母的奠仪,或许是给卤味店重新开张的贺礼。这不是做生意,只能算是礼尚往来。而靠「礼尚往来」谋生的商人,只能称得上是三流。

打算在巷弄里的小店卖这种讲究的便当,就像是卖发簪或发笄一样,根本搞错方向。房五郎晓悟这点,决定将卤味店交由阿辰负责,出外叫卖便当。扛着许多便当在街上走,他以前在爱宕下外烩店工作时便常这么做,并不引以为苦。他挑选有许多木赁宿(注:廉价旅馆,不提供食物,房客必须自炊,甚至自备被褥。)和商人宿(注:可供商人留宿,并摆摊做生意的旅馆。)的市街,沿街叫卖,招揽不少客人,但这无疑是外地人跑到这个街上,抢当地饭馆和便当店的生意,形同登门挑衅,所以房五郎的生意并不顺利。

他个头矮,长相温驯,力气也没人太,打架更是不拿手。只要有长相凶恶的大汉出言威吓,他只能捧着便当开溜。话虽如此,向地痞流氓付保护费,卑躬屈膝微生意,他完全无法认同,就是这方面的志气比人高,才险阻重重。

眼看秋去冬来,迈入腊月,这些时日的努力都不见成效,房五郎不免对便当生意死心。打算新的一年从开工日起,要重新专注在卤味店的生意上头。

「没关系。只靠一个锅子营生的卤味店,我一个人就忙得过来。」

阿辰开朗笑道。

「附近的人都很捧场。」

没错。客人都是附近的住户,所以这家卤味店连屋号都没有。只要用「那家卤味店」来称呼就行。

如果想拓展生意,得前往有新客群的地方。只会做要贩卖的商品,却没想过贩卖的地点, 房五郎实在太轻率大意。

如果能将店面移往大路旁,应该会大大不同。但向房屋管理人询问后得知,屋子空间变大,房租会增加三倍。先前为了做便当,花掉不少积蓄,眼下得向人借钱才能支付这笔费用。赤坂的大舅子应该自出资帮忙,但还是行不通呢?若生意做不起来,积欠店租最后被扫地出门,该如何是好?

「我再想想办法。」

「也是。话说回来,你是不是想成为像我哥那样的厨师?如果是,卤味店就交给我负责,你可以去赤坂娘家的店工作。」

在蒲烧店工作领薪水,等存够积蓄再搬往大路旁的店家,重新展开便当店的生意。嗯,确实是比较牢靠的方法,但不知得花上几年的光阴。

房五郎心情沉重地思索,肚子却依旧食欲旺盛。

「祢从以前就这么能吃吗?不,我是无所谓,不过,偶尔吃八分饱就好,不然对身体有害……好像也不会呢。」

尽管房五郎一直大吃大喝,但既没变胖,也没浮肿,还是老样子没变。当然,这是他吃下肚的东西,全用来供养饥神的缘故。

――祢这是在白费力气。

饥神一直信守承诺,没惊吓阿辰,也没现身,完全神隐。所以,也还坐鎭此地的唯一证明,就是房五郎的惊人食量。母亲留给房五郎的沙包,自从回到元滨町后,都随手放在房间的层架上,但摆出红豆的情形始终没再出现。可能是便当的生意进展不顺,房五郎不断在构思新的菜色。

――就算你一直跟着我,也没办法吃香喝辣,明白吗?我自暴自弃,决定断食。话说回来,我根本没义务供养祢。因为我只有这么点能耐。

尽管说这种话威吓对方,但看不到对方的模样,也摸不着实体,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就这样迎接初春的到来,接着在七草(注:农暦一月七日,人们会在这天早上吃加入七种野草或蔬菜的粥。)隔天一早,发生一件事。

正当房五郎蹲在店门前,边剥芋皮边发呆时,一名身穿十德(注:江户时代,大夫、儒士、画师等人常穿的礼服。)的老翁,从这家店所在的巷弄走来,房五郎认得此人,于是点头致意。

――师傅腹痛的毛病又犯啦。

这名身穿十德的老翁,是家住附近岩代町的一名街医。虽然不是带着随从,搭轿前往看诊的气派名医,但听说医术颇高,病患众多。住在这栋长屋里的常盘津(注:净瑠璃的流派之一 ,是一种说唱叙事表演,通常以三味线伴奏。)师傅也是他的病患,每次腹痛的老毛病犯了,就会派侍来请医生

这常盘津师傅是捧场房五郎便当的少数几名客人之一。每次像是师傅情夫的美男子前来找她,师傅总会备齐酒菜小酌一番,再跟房五郎点便当,通常会一次买两份。这样固然不错,但哪天情夫不理师傅,师傅自然就不会理房五郎的便当了。不能太过指望,这也是问题所在。

话虽如此,房五郎的三种便当,她全会买,算是难得的客人。

――师傅不知会不会惋惜。

要是房五郎告诉她今后不再做便当生意,她是否会贴心安慰一句「真教人难过,太遗憾了」?或是,以衣袖拍打房五郎一下,说「小房真是的,别让我失望嘛」

「老爷。」

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叫喊,房五郎回过神。叫喊的是在锅子前的阿辰。

「不好了,医生……」

转头一看,街医瘫倒在地。虽然睁着眼,但双脚虚弱无力地摆动,不住挣扎,始终站不起身。

「真糟糕,医生,您怎么了?」

房五郎抛下手中的芋头,扶起医生。长屋的住户纷纷往外探头,看到底发生何事。

「哎呀……我这是怎么了,双脚突然无法站立。」

医生那富态、白净的脸,突然血色抽离,额头冷汗直冒。他紧抓着房五郎的手,想坐起身,却无法如愿。

「我……头昏眼花。」

会是中风吗?房五郎跟着冒冷汗,就在这时――

「咕噜咕噜……」

医生的肚子咕噜作响。

――哎呀,这是……

跟之前他被饥神附身时的情况一样。

「医、医生,让我背您。到我店里去吧。」

「唔……嗯。」

房五郎朝靠过来看热闹的群众大声唤道:

「别担心。这不是病,只是站久有点晕眩。可能是忙着替病人看诊,忘记吃饭吧。这时候吃点东西是最好的方法。来,请到店里。」

「嗯……嗯……」

「喂,阿辰!快来帮忙,弄饭给医生吃。」

房五郎让医生躺在入门台阶上,将一团白饭送到他嘴边,让他吃下后,马上神奇地恢复活力。

――果然是饥神那家伙干的好事。

「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先别管这个,再吃一口吧。」

医生脸色逐渐恢复红润。饥神造成的影响,吃点东西就能消除。

「能够坐了吗?噢,这样就可以放心。医生,您是饿过头,才会头昏眼花。阿辰,拿白开水来。另外,再多给些白饭,还有我们店里的炖菜及味噌烤豆腐。」

昨天适逢七草,房五郎和阿辰都吃过七草粥。吃七草粥的惯习,是为了让过年期间老是吃大餐而疲惫的肠胃得以休息,但房五郎心情郁闷,阿辰过年期间完全没好好吃顿象样的,肠胃一点都没感到疲惫。她向房五郎发牢骚:

「光吃粥实在没意思。」

于是,房五郎才动手准备许久没做的山椒味噌烤豆腐。。

还剩下一些没吃完。原本是做为便当的配菜,冷了一样好吃。只要装在小碟子里,便会散发山椒的香气。

「医生,这是豆腐。味道浓郁,很下饭,您搭着一起吃吧。」

在房五郎的推荐下,老医生以豆腐配白饭。

「噢,真好吃!」

他又吃饭,又吃炖菜,赞不绝口,马上恢复朝气。

「唉呀,真是美味。老板,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谢谢,谢谢你。」

医生细细品味阿辰沏的粗茶,童山濯濯的额头微微泛红。

「肚子饿到昏倒,比当医生却不重养生还丢人。可是,我明明吃过午饭啊。」

「您午餐吃什么?」

「一碗汤泡饭。」

「光这样是吃不饱的。」

「可能只有八分饱吧。」

三人相视而笑,接着医生突然转为正经的神情,环视狭小的店内。

「我一直以为这里只是一家卤味店,没想到也有如此精致的配菜。」

「是,我们是有几道小菜。」

「那么,可以请你们做外烩吗?便当也行。」

由于太过惊讶,房五郎一时答不出话。这时,一旁的阿辰移膝向前,应道:

「小的明白了。日期决定了吗?分数是多少?」

「本月十五日有一场俳谐会,是新年的初次聚会。一向都是轮流负责举办,这次轮到我。」

地点决定在池之端的贷席,人数十人。聚会结束会一起享用午餐,与会者皆不喜欢喝酒嬉闹。

「对俳人来说,太过奢华反倒破坏情趣,料理也不是愈豪华愈好。每次都考验着主办人的品味,个中拿捏很不容易,实在令人头疼。」

这味噌烤豆腐既可口又少见。

「如何,你愿意接下这项委托吗?」

见房五郎仍无法答话,阿辰以手肘轻戳他胸膛。

「咦?啊,好,我很乐意承接。」

房五郎舌头打结,话都说不顺。原本他心灰意冷,正准备放弃便当的生意,却遇上大好机会。

「那就太感激了。」

双方决定一些细节,夫妻俩在店门前低头鞠躬,送春风满面的医生出门。

「对了,我原本正要去常盘津师傅的住处。」

真糟糕,不过腹痛死不了人――他低喃着几句不适合医生说的话,迈步离开。

「新春就遇上这么吉利的事。」

房五郎站在开心不已的阿辰身旁,发现脚下出现的人影有两个头。

一道冷汗自房五郎脖子滑落。

「没错,不过这背后另有原因。」

「咦?」

「妳看我脚下。」

这次换阿辰大叫一声,当场腿软。

房五郎尴尬地搔着头,往下说「事情演变至此,我只好一五一十向内人供出饥神的事。」

阿辰一开始吓得腿软,没想到很快便重新振作,理由相当有趣。

――就算是妖怪,饥祉也一定不是坏蛋。名字里有个「神」字,应该不是叫好玩的吧?

事实上,虽然方法有点野蛮,也确实替我引来客人。

「话虽如此,不晓得有多可靠,毕竟神明里也有穷神啊――当时我回她这么一句。」

见房五郎苦笑,阿近也报以一笑。

「那么,俳谐会中您做出怎样的便当?」

「我以菜饭搭山椒味噌烤豆腐。蔬菜用的是萝卜叶,鱼肉用的是味噌腌土魠鱼。清爽的白味噌可减少甜味。」

酱菜用的是腌渍过的清脆红色小梅和白色小梅,以红白两色增添喜气,松叶加上黑豆点缀装饰。炖菜用的是芋头、莲藕、萝卜。萝卜彻底炖透,到快焦了的地步,不再是水分饱满的状态,这是房五郎的私房菜。

「光听描述便垂涎三尺,后来大家评语如何?」

「托您的福,他们都很满意。」

这也成为 启房五郎便当生意之路的契机。

「那位医生有不错的患者――这样讲有点奇怪,不过,医生在一些不错的管道上有人脉。那场俳谐会就不简单,成员包括

这么一提,银座离岩代町颇近。知名的画师、学者,甚至是银座的官差。」

「他们全是惯吃美食、用奢侈品的风雅人士。所以,我准备的精致小便当,反倒引来他们的兴趣。」

「这就是所谓的侘与寂(注:日本独特的美学意识,不刻意凸出装饰和外表,强调事物质朴的内在,并且能够经历时间考验的一种本质之美。)。」阿近说。

「当时我根本不晓得这些词汇。」

人心着实有趣。有时简朴的温情,比任何奢华之物更能渗入心底。

总之,这些风雅人士陆续成为房五郎的常客,不时会订购便当。

「于是逐渐打响名号,对吧?」

「是的,真的非常感激。」

来到春江水暖的时节,出外游山玩水、寻幽踏青的人愈来愈多,就是便当登场的时刻。而在设宴赏花的旺季――

「光靠我和阿辰,人手不足,得请赤坂的大舅子派年轻的伙计前来帮忙。」

虽然生意日渐兴隆,房五郎却不急着扩大规模。

「偶尔会有人前来委托我们做外烩,但我会客气婉拒。备齐各种上等碗盘,盛装菜肴,也是外烩胜出的关键,但对我是沉重的负荷。我拿定主意,要全力投入单层便当,最多到双层便当,要在这领域自我精进。」

不久,房五郎的便当成为客人买来送礼的赠品

「某天,一家大商号的老板娘,为了替她捧场的演员公演祝贺,前来委托我准备便当。」

听到演员的大名后,才知道对方是当红的明星。连平常忙着做生意,偶尔听人提及戏码与风评的房五郎都曾耳闻,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而且,老板娘是美食家,平时应该会带演员上八百善或平清打牙祭,不然就是向他们订购便当送去慰劳。」

八百善和平清是料理界的名店,与这家位于巷弄里的便当店可说是天差地远。

「如果像先前俳谐会那样,端出精致小巧的菜肴,让人感受『侘寂』,这次有点危险。,不能用同一招,否则可能会让老板娘的热情显得冷淡。」

话虽如此,房五郎很清楚,难以真的和名店一较高下。

「没办法,只能朝创新的方向赌一把。」

阿近灵光一闪。

「那么,就是推出柜盖饭吧?」

「是的,当时天气愈来愈热,鳗鱼正肥美。」

最后押对宝,房五郎声名大噪。

「内人十分开心,这等于顺便替大舅子的蒲烧店推销。」

不妨趁最近名气响亮的这股气势,挂起便当店的招牌吧。最先如此提议的也是阿辰。

「她说,就搬到大路旁的店面吧。现在应该做得起这项生意。」

很幸运,附近恰巧空出合适的店面。房屋管理人也建议他这么做。

然而,房五郎迟迟下不了决定。

「现在卖得这么好,纯粹是一时流行。总会有流行退烧的时候。愈是觉得不会退烧,还能再流行下去,愈会遇上。」

不管东四再好,客人终究会腻。「腻」不需要理由。明明没做错什么,也不是任何人的错,但该厌腻时就会厌腻。阿近的叔叔伊兵卫常这么说,但往往会补上一句:尽管如此,该下手却老是错失机会,谨愼过头的人一样做不了大生意。

正当房五郎暗自犹豫,需要做出决定时,在背后推他一把的,又是饥神。

「我永远记得。那年夏天的土用(注:一年四次,分别是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十八天这段期间。日本有个风俗,会在立秋前的夏天土用丑日吃鳗鱼。)丑日,是一年中蒲烧鳗最畅销的日子。在我店里,很多人订购柜盖饭便当,一早便忙得不可开交。」

当准备好的便当剩最后三个时,又有一名穿着不俗的女侍在房五郎面前瘫倒。

――饥神这家伙又在乱搞。

有着明显双下巴,尽管是女流之辈,却给人「威仪十足」印象的女侍,在房五郎和阿辰的照料下清醒。

「对方询问,这是卖鳗鱼饭的店家吗?我回答:不,这是便当店,有鳗鱼便当。」

呈上柜盖饭后,女子食欲大开,直呼好吃,接着说道:

「这一定合少主的胃口!」

双下巴的女侍在陆奥某藩的江户宅邸,服侍将满十二岁的少主,担任守护者。

「少主体弱多病,尤其是夏季天热,更是食欲不振,最滋养的土用丑日鳗鱼,偏偏又不爱吃。少主说,蒲烧的鳗鱼皮很恶心,看了就倒胃口。」

不过,柜盖饭是将蒲烧鳗切细后拌入魬中,外表不显眼,口味更是保证绝佳。

「对方问,『这种便当还剩几个?两个是吧,请全卖给我』,匆匆捧着包好的便当回去。」

隔天,她带来一封漂亮的书信。

「不光是少主,当时恰巧在江户的主公也很喜欢,并吩咐『日后就请那家店送便当到宅邸来,辛苦了』。」

房五郎昂首挺胸,下巴往外挺,模仿对方的语调,十分滑稽。

「在我们的奇异百物语中,如果不方便道出真名,可以不用说,或是改个化名。我也不会刻意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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