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水两岸的僵局持续到第十天的时候,项羽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撤兵。
不是真的撤,是假装撤。
他让士兵们白天拆帐篷、装粮车、整队,做出要回定陶的架势。到了晚上,又悄悄把拆了的帐篷搭起来,把装车的粮袋搬回去,把整好的队散开。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
“大王,这是干什么?”桓楚看不懂。
“让韩信以为我撑不住了。”项羽看着东岸,“他以为我要跑,就会追。他追,我就打。”
韩信确实看到了。
他站在济水东岸的高地上,看着西边楚军的营地。营地里乱糟糟的,帐篷在拆,粮车在装,士兵们在整队。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大王,项羽要跑了。”曹参站在旁边,语气里带着兴奋。
韩信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件事——项羽会跑吗?那个人,在乌江边上都没跑,现在会跑?
“再等等。”韩信说,“等三天。三天之后,他还在拆,就是真跑。”
三天之后,楚军的营地还在拆。帐篷拆了一半,粮车装了一半,士兵们整了一半。乱糟糟的,像一群没头的苍蝇。韩信站在高地上,看着那片混乱,终于点了点头。
“他撑不住了。”
曹参眼睛一亮。“大王,追不追?”
“追。”韩信转过身,“但不能全追。先派一万人过河,试探。他要是真跑,就追上去。他要是假跑,这一万人也能挡一阵。”
一万人过河的时候,楚军的营地更乱了。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扔下兵器就跑。韩信的先锋将领叫李必,是个急性子,看见楚军乱成这样,恨不得一口气追到定陶。
“追!快追!别让项羽跑了!”
一万人追出去五里,追到了一片洼地。洼地两边是高坡,坡上长满了杂草。李必追到洼地中间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前面跑的楚军不见了,后面跟着的兵也慢了。
“停!”他勒住马。
晚了。高坡上忽然亮起无数旗帜,箭矢如雨,从两边射下来。韩信的兵挤在洼地里,躲没处躲,藏没处藏,一排排倒下。
“中计了!撤!快撤!”
但撤不了了。洼地的出口被堵住了,黑压压的楚军从前面涌过来。为首一人,骑枣红马,握长槊——项羽。
“李必。”项羽叫了一声。
李必的脸白了。“项王——”
“回去告诉韩信。想追,自己来。”
一万人,活着回去的不到三千。李必跪在韩信面前,浑身是血,头都不敢抬。“大王,末将中计了。项羽没跑,他在洼地设了埋伏。”
韩信没有说话。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片洼地。他早就知道项羽可能是在假装撤退,但他还是派了一万人去试探。因为他赌不起。万一项羽真的撤了,他就失去了一个绝佳的机会。现在他输了,输了三千人。
“大王,还追吗?”曹参小心翼翼地问。
韩信看着地图。“不追了。他不想跑,朕追上去也是送死。”
“那咱们怎么办?”
韩信的手指落在济水西岸的一个点上。“在这儿,再扎一个营。”
曹参愣住了。“再扎一个营?大王,咱们的粮——”
“粮不够,就打猎。济水里有鱼,岸上有野兔。饿不死。”
项羽在洼地里等了三天,等韩信来追。韩信没来。他在东岸又扎了一个营,离河更近,离楚军的营地也更近。两个营隔河相望,像两只瞪着眼睛的蛤蟆,谁也不动。
“大王,韩信这是要跟咱们耗。”桓楚说。
项羽看着那个新扎的营。“他不追,我就过去。”
“过去?怎么过去?”
项羽转过身。“传令,今晚渡河。不从洼地,不从河湾。从正面。”
桓楚倒吸一口凉气。“大王,正面渡河?韩信的弓箭手就在岸边,一露头就被射成刺猬——”
“所以不露头。”项羽打断他,“天黑之后,把木头推下水,顺水漂。漂到对岸,就是船。”
当天夜里,济水西岸堆满了木头。不是普通的木头,是扎成排的木头。一排一排,绑得结结实实,漂在水上,像一座座小岛。楚军的士兵趴在木排上,用手划水,无声无息地往东岸漂。韩信的哨兵看见水面上有黑影,以为是浮木,没在意。等黑影靠了岸,变成人的时候,已经晚了。
“杀——!”
第一个木排靠岸,项羽跳下来,一刀砍翻最近的哨兵。身后,更多的人跳下来,涌上东岸。韩信的左营乱了,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被砍翻在地。有人想抵抗,但黑暗中分不清敌我,乱成一团。韩信站在中营的高处,看着左营的火光,手在抖。
“项羽过了河?”
曹参跪在地上。“是。他从正面过的,用木排漂过来的。哨兵没发现。”
韩信咬着牙。“传令,右营和中营,不要动。左营的人,能撤就撤,撤不出来就守住营寨。天亮之后,再说。”
天亮之后,左营已经丢了。韩信的兵死了一千多,被俘两千多,剩下的跑回了中营。项羽站在左营的寨墙上,看着对面的中营。中营里,韩信的旗帜还在飘,士兵们在加固寨墙,挖壕沟,摆拒马。
“大王,打不打中营?”桓楚浑身是血,但满脸兴奋。
项羽摇头。“不打了。打不下来。”
“那咱们就守着左营?”
“对。”项羽转过身,“左营离中营不到五里。韩信敢出来,我就打。他不出来,我就守在这儿。看谁耗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