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项羽就起来了。
他穿上铠甲,把刀磨得雪亮,骑上追风,一个人出了营门。桓楚追上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大王!您去哪儿?”
“去会会韩信。”项羽头也不回。
桓楚的脸白了。“大王,您一个人去?韩信的营里几万人——”
“他又不会吃了我。”项羽勒住马,回头看了桓楚一眼,“你在营里等着。一个时辰我不回来,你就带兵打过去。”
韩信站在中营的寨墙上,看着远处那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一个人,一匹马。那个人穿着黑色铠甲,骑着一匹枣红马,手里没有拿刀,也没有拿长槊。他骑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大王,是项羽!”曹参的声音都变了,“他一个人来了!”
韩信没有动。他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走到寨墙下面,勒住马。项羽抬起头,看着站在寨墙上的韩信。
“韩信,下来聊聊。”
寨墙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韩信,等着他开口。韩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朕下来,你保证不杀朕?”
项羽也笑了。“我杀你,还用等你下来?”
寨门开了一条缝,韩信走出来。没有带刀,没有带甲,只穿了一身便服。他走到项羽马前,抬起头看着他。
“项王,好久不见。”
项羽翻身下马,站在韩信面前。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风从济水上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你瘦了。”项羽说。
韩信摸了摸自己的脸。“饿的。你的粮被朕烧了,朕的粮被你烧了。大家都饿。”
“那就别打了。”项羽说,“你退兵,回齐地。我退兵,回定陶。各过各的。”
韩信看着他。“然后呢?你养精蓄锐,明年再来打朕?”
“我不打你。你也不打我。天下就太平了。”
韩信笑了。“天下太平?项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朕不退,你不退。朕退,你也不退。因为你知道,朕退了,还会再来。朕也知道,你退了,也会再来。咱们俩,只能活一个。”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打。打到死一个为止。”
“好。”韩信点头,“那就打。打到死一个为止。”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不说话。风越刮越大,吹得韩信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项羽的披风像一面旗。
“项羽,”韩信忽然开口,“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赢朕吗?”
项羽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太急了。从乌江到现在,你一直在打。打刘邦,打彭越,打英布,打臧荼,打匈奴。你打了一路,赢了一路。但你的兵累了,你的粮不够了,你的地盘太大了,管不过来了。”
他顿了顿。“朕不一样。朕在齐地种了三年地,养了三年兵。朕不急。朕等你来。”
项羽没有说话。他知道韩信说得对。他太急了。从过江到现在,他一直在打,没停过。他的兵从江东打到江北,从江北打到关中,从关中打到燕地,从燕地打到济水。三年了,没歇过。
“你说得对。”项羽说,“但你不急,是因为你不敢打。你怕输。”
韩信的笑容收了。“朕怕输?”
“对。你怕输。所以你一直在等。等我犯错,等我累了,等我的兵打不动了。你不急,因为你怕。”
韩信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项羽,你比朕会说话。但打仗不是靠说话的。”
他转过身,走回营门。走了几步,又停下。“项王,下次见面,就是在战场上了。”
项羽翻身上马。“下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韩信头也不回。“朕也不会。”
项羽回到左营的时候,桓楚正站在寨墙上望眼欲穿。看见他回来了,差点从墙上跳下来。
“大王!您可回来了!”
项羽把缰绳扔给他。“传令,今晚不打。明天也不打。”
桓楚愣住了。“那什么时候打?”
“等。”项羽走进大帐,“等韩信先打。”
韩信回到中营,坐在帅帐里,沉默了很久。曹参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曹参。”
“在。”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各营加紧操练。每天三练,风雨无阻。”
曹参愣了一下。“大王,粮草——”
“粮草的事,朕想办法。”韩信站起来,“项羽不急,朕也不急。看谁耗得过谁。”
接下来的三天,济水两岸出奇地安静。不打仗,不骂阵,连探子都不派了。两边都在操练,都在修寨墙,都在等。等对方先动手,等自己准备好,等一个机会。
第四天夜里,机会来了。天降大雨,济水暴涨,河水漫过堤岸,淹了两岸的洼地。楚军的左营地势低,水灌进来,帐篷漂了,粮食泡了,士兵们泡在水里,冻得直哆嗦。
“大王,水太大了!左营待不住了!”桓楚冲进大帐,浑身湿透。
项羽站在水里,看着地图。“韩信的中营地势高,淹不着。他要是趁这个机会打过来——”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喊杀声。韩信的兵从雨幕里冲出来,踩着水,举着刀,往左营涌过来。
“杀——!”
项羽拔出刀。“跟我来。”
雨夜混战,打得天昏地暗。分不清敌我,看不清刀枪,只知道往前砍,往前杀。项羽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个,一脚踹倒一个。雨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对手也越来越多。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前面还有人,杀不完的人。
“大王!水太大了!撤吧!”桓楚在喊。
项羽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抬头看着前方。前方,雨幕中隐约有一面旗帜——“韩”。很近,又很远。
“跟我来。”
他往那面旗帜冲过去。水没到腰,每一步都很艰难。身后的兵跟着他,像一群涉水的鸭子,歪歪扭扭,但没有一个掉头。韩信的兵也看见了他,围上来,把他堵在中间。刀砍过来,他挡开。枪刺过来,他抓住,一拽,枪到了他手里。他用枪杆横扫,砸倒了好几个。
“项羽!”一个声音从雨幕里传来。
是韩信。他站在高处,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但眼睛很亮。
“你打不赢的!”韩信喊。
项羽一枪戳穿面前的敌人,抬起头看着韩信。“试试!”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水退了,留下一地泥泞和尸体。楚军退回了左营,韩军退回了中营。两边都在清点伤亡,都在骂娘。
“大王,死了八百多,伤了上千。”桓楚坐在泥地里,脸上全是泥。
项羽站在寨墙上,看着对面的中营。“韩信也死了不少人。看谁先撑不住。”
“大王,咱们的粮泡了水,没法吃了。定陶的粮还要三天才能到。这三天,弟兄们吃什么?”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济水里有鱼。岸上有野兔。饿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