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的第三天,两边的粮仓都见了底。
楚军的粮泡了水,发霉发臭,没法吃。韩信的粮虽然没泡水,但本来就不多,省着吃也撑不了几天。
济水两岸的士兵们开始挖野菜、剥树皮、捞鱼虾,能塞进嘴里的都往嘴里塞。有人吃了毒蘑菇,口吐白沫死了。
有人捞了死鱼,吃了拉肚子,拉得站都站不稳。
“大王,这样下去不行。”桓楚站在大帐里,脸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弟兄们饿得眼都花了,刀都握不稳。韩信要是这时候打过来——”
“他打不过来。”项羽看着地图,“他也饿。他比咱们人多,饿得比咱们快。”
“那咱们就饿着?”
项羽放下手里的干粮——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饼,掰不动,只能泡水吃。“传令下去,把能吃的都集中起来。
野菜、树皮、鱼虾,不分你我,大家分着吃。再派人去定陶催粮,三天之内不到,就不用来了。”
韩信也在发愁。他站在中营的寨墙上,看着下面那些坐在地上啃树皮的士兵。树皮剥光了,开始啃草根。
草根挖完了,开始啃皮带。皮带啃完了,啃鞋底。
“大王,再没粮,弟兄们就要跑了。”曹参的声音很低。
韩信没有说话。他知道。已经有人跑了。昨天晚上,左营跑了十几个。
今天早上,右营又跑了二十几个。不是叛变,是逃命。饿着肚子打仗,不如回家种地。
“定陶的粮什么时候到?”
曹参摇头。“探子说,项羽的粮也在路上。但两边都在截粮道,谁也运不过来。”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项羽的粮从定陶来,必经昌邑。昌邑的守将王贺,上次帮了朕一次。这次,再让他帮一次。”
“大王,王贺上次帮咱们,项羽没发现。这次要是再帮——”
“所以这次不让他帮。”韩信打断他,“让他做一件事——把昌邑的城门关上。谁的粮都不让过。”
曹参愣住了。“大王,那咱们的粮也过不来了——”
“朕的粮不从昌邑走。朕的粮从北边绕,多走三天,但安全。”韩信转过身,“项羽的粮只能从昌邑走。昌邑一关,他的粮就过不来。没粮,他就得撤。”
王贺接到韩信密信的那天晚上,又在屋里坐了很久。
上次帮韩信截了项羽的粮队,项羽没发现。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要关城门,谁的粮都不让过。项羽的粮过不来,他自己的粮也过不来。城里还有几千人,也要吃饭。他犹豫了。
“将军,项羽的人又来了。”亲卫走进来。
王贺抬起头。“谁?”
“押粮的校尉,姓刘。说粮队明天到昌邑,让咱们准备接应。”
王贺站起来,又坐下。他想起韩信信上的话——“昌邑一关,项羽的粮就过不来。没粮,他就得撤。他撤了,济水就是朕的。济水是朕的,昌邑就是你的。”昌邑就是你的。他咬了咬牙。“去告诉刘校尉,昌邑城门坏了,正在修。粮队绕城走,从东门进,北门出。”
粮队到昌邑的时候,城门果然关着。刘校尉在城外喊了半天,城头上探出一个脑袋。“城门坏了,修着呢!你们绕到东门进!”
刘校尉骂了一声,赶着粮车绕到东门。东门开着,但里面堆满了石头,只能过一辆车。粮车一辆一辆地往里挤,挤了整整一个时辰。等最后一辆车进了城,城门忽然关了。刘校尉还没反应过来,城头上箭矢如雨,射下来。
“有埋伏!快撤!”
但撤不了了。城门关死了,城墙上的弓箭手把粮队围在中间,一箭一个。押粮的兵拼死抵抗,但人太少,不到半个时辰,全死光了。三百车粮食,一粒也没运出去。
消息传到项羽大帐的时候,他正在喝野菜汤。听完探子的禀报,他放下碗,沉默了很久。
“昌邑关了?”他问。
探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是。王贺关了城门,把粮队骗进去,全杀了。三百车粮食,一粒都没剩。”
帐里死一般的安静。桓楚的脸白了,钟离昧攥紧了刀柄,项庄坐在轮椅上,手在抖。
“王贺。”项羽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是彭越的人。彭越去搬酒坛子,他降了。我留他守昌邑,给他粮,给他兵,给他官。他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大王,末将去杀了他!”桓楚拔刀就要往外冲。
“站住。”项羽叫住他,“杀了他,昌邑就乱了。粮道更走不通。”
“那怎么办?”
项羽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昌邑在梁地,离这儿一百五十里。我亲自去,带五千人,三天之内,拿下昌邑。杀了王贺,开了城门,粮道就通了。”
钟离昧皱眉。“大王,您走了,济水这边怎么办?”
项羽看着韩信的中营。“韩信不会打。他也饿。他等着我撤,我偏不撤。我带五千人走,留三万人给你。你守在这儿,别出战,别骂阵,别理他。等我回来。”
当天夜里,项羽带着五千人悄悄离开左营,往西去了。走得悄无声息,连马蹄都包了布。韩信站在中营的寨墙上,看着对面左营的灯火,看了很久。左营的灯火和往常一样,亮着,晃着,人来人往。他不知道,项羽已经走了。
“大王,项羽那边有动静吗?”曹参走上来。
韩信摇头。“没有。太安静了。”
“太安静了不好吗?”
“太安静了,说明他在憋着什么。”韩信转过身,“传令下去,今晚加派哨兵。一有动静,立刻报朕。”
项羽走了两天,到了昌邑城下。昌邑城不大,但城墙很厚,城门很结实。王贺站在城头上,看见项羽的旗帜,腿就软了。
“项……项王来了?”
亲卫扶着他。“将军,快跑吧!”
王贺推开亲卫。“跑?跑哪儿去?他来了,我跑得掉吗?”
他咬了咬牙。“传令下去,死守。他只有五千人,我有三千。守得住。”
项羽没有急着攻城。他骑着追风,绕着昌邑城跑了一圈。城墙高两丈,护城河宽一丈,城门包着铁皮,城头上堆满了滚木礌石。强攻,五千人打三千人,能打下来,但要死很多人。
“大王,怎么打?”桓楚问。
项羽看着城墙。“不急。先看看。”
他看了半天,看出一个破绽——城北的城墙是后来补的,比别的地方矮一截,砖石也新旧不一。那是上次打仗时塌了,王贺临时补的。补得不结实。
“今晚,打北城。”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项羽带着两千人,摸到北城下。城墙矮,云梯一架就够到了。他第一个爬上去,翻过垛口,跳进城里。守城的士兵正在打瞌睡,听见动静,睁开眼,一把刀已经到了面前。
“杀——!”
两千人涌上城墙,砍瓜切菜一样,把守军杀得哭爹喊娘。王贺从睡梦中惊醒,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往外跑。跑到城门口,被桓楚堵住了。
“王贺。”桓楚举着刀,“大王等你很久了。”
王贺被押到项羽面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项羽骑在追风上,低头看着他。
“王贺,我给你粮,给你兵,给你官。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王贺磕头如捣蒜。“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是韩信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帮他,他就杀了我全家!”
项羽看着他。“韩信在济水,离你一百五十里。他杀你全家,得先过我这关。你怕他,不怕我?”
王贺说不出话了。项羽转过身。“砍了。”
刀光一闪,王贺的人头落地。项羽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颗还在滚的人头,面无表情。
“传令,开城门。派人去定陶,告诉云清璃,粮道通了,可以运粮了。”
项羽没有在昌邑久留。杀了王贺,开了城门,安排了新的守将,他就带着五千人往回赶。来回五天,跑断了十几匹马的腿。等他回到左营的时候,韩信正站在中营的寨墙上,看着对面。他看见项羽骑着追风从西边回来,沉默了很久。
“项羽去了昌邑。”韩信说。
曹参愣住了。“大王怎么知道?”
“他五天不在,左营的灯火没灭,但人少了。他去昌邑,杀了王贺,开了城门。现在他的粮道通了,朕的粮道还堵着。”
曹参的脸白了。“大王,那咱们怎么办?”
韩信转过身。“传令,今晚,全军吃饱。明天一早,朕亲自出战。赢了,抢他的粮。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曹参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