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说“全军吃饱”的时候,曹参以为自己听错了。
粮仓早就见了底,剩下的那点粮食,省着吃还能撑三天。全军吃饱,一顿就能把三天的粮全吃光。
“大王,吃光了明天怎么办?”
韩信看着他。“明天?明天要么打赢,要么死。打赢了,抢项羽的粮。死了,就不用吃了。”
当天晚上,韩信的营地里升起了久违的炊烟。
不是稀粥,是干饭。
一锅一锅的米饭,冒着热气,香气飘出去老远,飘到了楚军的营地里。桓楚站在寨墙上,闻着那股香味,肚子咕咕叫。
“大王,韩信哪来的粮?”
项羽也闻到了。他站在寨墙上,看着对面中营的炊烟,沉默了很久。“他把最后的粮全拿出来了。”
“他想干什么?”
“想拼命。”项羽转过身,“传令下去,今晚不许睡。刀磨快,箭上弦。明天天亮,韩信会打过来。”
天还没亮,韩信的营门就开了。不是一扇,是三扇。
左营、中营、右营,同时开门。六万人,黑压压一片,列成三个方阵,站在济水东岸。没有号角,没有战鼓,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和马蹄踩在泥地里的噗叽声。
韩信骑在马上,从阵前走过。他看着那些士兵,那些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的士兵。他们瘦了,黑了,眼窝深陷,但眼睛里有光。那是饿狼的光。
“将士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粮没了。项羽烧了朕的粮,朕烧了他的粮。现在大家都饿着。但项羽有定陶,朕没有。”
他顿了顿。
“朕只有你们。你们只有朕。今天,要么打赢,抢他的粮。要么死在这儿。朕跟你们一起。”
没有人说话。六万双眼睛看着他。
韩信拔出刀,指向西岸。“过河。”
济水不宽,但也不窄。最窄的地方,也有几十丈。
韩信的兵扛着木板、门板、木排,冲进水里。水没到腰,没到胸,没到脖子。
有人被水冲走了,有人踩到淤泥陷进去了,有人被后面的推倒了,再也没有站起来。但他们没有停。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走。项羽站在西岸的高处,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很久。
“大王,韩信这是不要命了。”桓楚的声音有点抖。
项羽没有说话。他见过很多人拼命,在巨鹿,在彭城,在垓下。
但没见过这样的——六万人,饿着肚子,趟着水,往刀尖上撞。
“传令,弓箭手准备。船一靠岸,就放箭。”
第一条木排靠岸的时候,箭矢如雨。韩信的兵一排排倒下,血染红了河水。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第二条,第三条,第十条——越来越多的木排靠岸,越来越多的人涌上西岸。楚军的弓箭手射不及了,开始往后退。
“杀——!”
韩信的步兵冲上来,和楚军的步兵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项羽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他浑身是血,像一台绞肉机,所到之处只剩尸体。但韩信的人不怕死。他们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打不赢,就得死。死了,就不用挨饿了。
“大王!人太多了!挡不住了!”桓楚冲过来喊。
项羽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抬头看着前方。前方,韩信的帅旗正在过河。韩信骑在马上,站在木排上,往这边来。
“跟我来。”项羽说。
韩信踏上西岸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不是腿软,是木排晃。他站稳了,拔出刀,看着前方。前方,楚军的阵型在松动,他的兵正在往前推。
“大王,项羽在那边!”曹参指着远处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韩信看见了。那个人从人堆里杀出来,一刀一个,像砍瓜切菜。他身边的人跟着他,像一群不要命的狼。
“围住他。”韩信说,“杀了他,仗就赢了。”
项羽被围住了。四面八方全是韩信的兵,刀枪如林,密密麻麻。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桓楚被砍了一刀,倒在血泊里。钟离昧被捅了一枪,咬着牙还在砍。项庄坐在轮椅上,被亲卫推着往后撤。
“大王!撤吧!韩信的人太多了!”钟离昧在喊。
项羽没有回答。他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抬头看着前方。
前方,韩信的帅旗在飘。
很近,又很远。
“跟我来。”
他往那面旗帜冲过去。韩信的兵堵在他面前,一层又一层,像墙一样。
他砍穿一层,又来一层。砍穿一层,又来一层。刀砍钝了,捡起地上的刀。
刀又钝了,捡起一把斧头。斧头砍豁了,他用斧背砸。砸碎了一个人的脑袋,又砸碎了一个。韩信的兵开始怕了。
他们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看着他像疯了一样往帅旗的方向冲,没有人敢挡了。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韩信看见项羽冲过来的时候,手在抖。那个人从人堆里杀出来,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里的斧头已经卷刃了,但他还握着。
眼睛是红的,像要吃人。
“拦住他!快拦住他!”曹参带着亲卫迎上去。
项羽一斧头砸过去,曹参的马惊了,把他甩下来。项羽没有理他,继续往前冲。韩信的亲卫队围上来,几百人,把他围在中间。他一个人,对几百人。他没有停。
“项羽!”韩信喊了一声。
项羽抬起头,看见韩信站在帅旗下,离他只有几十步。两个人隔着人墙对视。
“你今天杀不了我!”韩信喊。
项羽笑了。“试试。”
他冲进人堆里,斧头砸,拳头打,脑袋撞。
一拳砸在一个亲卫的脸上,那人飞出去,砸倒了好几个。又一拳,又飞出去一个。韩信的亲卫队被他打散了,有人开始跑。
一个人跑,十个人跑,一百个人跑——韩信的帅旗倒了。
韩信跑了。不是怕死,是知道输了。帅旗一倒,兵就散了。兵一散,仗就打不下去了。他带着几百个亲卫,往东边跑。跑到济水边,木排还在,他跳上去,头也不回。
项羽没有追。
他站在那面倒下的帅旗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全是伤,左肩被砍了一刀,右腿被捅了一枪,头盔不知道丢哪儿去了,铠甲碎了一半。
“大王!韩信跑了!”钟离昧跑过来,浑身是血,但笑着。
项羽点头。“传令,追。别让他跑了。”
韩信跑了一夜。不敢走大路,不敢点火把,连马都不敢骑太快。
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济水东岸的一个小城。城不大,叫“定陶”——不是项羽的那个定陶,是齐地的定陶,一个小县城。守城的士兵看见他,吓了一跳。
“大王,您——”
“开门。”韩信的声音很平静。
城门开了。韩信走进去,找了个屋子坐下。曹参跟在后面,浑身是泥,脸上全是血。
“大王,项羽会追来吗?”
韩信看着他。“会。但没那么快。他的人也累了,需要歇。”
“那咱们怎么办?”
韩信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丝光。他看了很久。
“传令,把城里的粮全收上来。不管是谁的,全收。守城。等项羽来。”
项羽没有急着追。他的人打了一天一夜,死了几千,伤了几万,能站的不到两万。追上去,也是送死。
“大王,韩信跑了,咱们不追?”桓楚躺在担架上,腿上缠着白布,血还在渗。
项羽看着他。“你这样子,能追吗?”
桓楚说不出话了。项羽转过身,看着东边的方向。“让弟兄们歇一天。明天,去齐地。把韩信的老窝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