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架在脖子上,冰凉的,贴着他的皮肤。
韩信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他看着项羽,项羽也看着他。
城头上还在厮杀,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但两个人之间安静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你输了。”项羽又说了一遍。
韩信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嘴角往上翘,笑得像个赢了钱的孩子。“朕输了。但你没赢。”
项羽的刀没有动。“什么意思?”
“你攻了十天,死了几千人,才拿下这座小城。朕只有八千人,你三万五。你赢了,但赢得不漂亮。”韩信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的刀,“朕输了,但输得不丢人。”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刀从韩信脖子上移开,但没有收起来。“你降不降?”
韩信看着那把刀,又看着项羽。“朕降了,你让朕干什么?搬酒坛子?种地?”
“你想干什么?”
韩信想了想。“朕想回临淄。”
“回临淄干什么?”
“种地。酿酒。养老。”
项羽看着他,看了很久。“好。朕让你回去。但你的兵,归朕了。”
韩信笑了。“朕的兵?朕的兵早就归你了。这十天,能打的都死了,不能打的都降了。朕身边这几百个人,你要,也拿去。”
城破了。韩信的旗帜被拔下来,换上项羽的。楚军的士兵涌进城里,挨家挨户搜捕残兵。百姓们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街上只有尸体和血。韩信站在城头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曹参站在他旁边,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
“大王,咱们真的降了?”
韩信点头。“降了。打不动了。”
“项羽不会杀咱们吧?”
“不会。”韩信看着远处正在指挥士兵清理战场的项羽,“他要杀,早就杀了。他不杀降将,这是他的规矩。”
项羽没有杀韩信,也没有捆他。他在城里找了一间干净的屋子,让韩信住进去,还派了两个人守在门口——不是看管,是保护。
“大王,您真让韩信回临淄?”桓楚躺在担架上,腿上缠着白布,脸上全是疑惑。
项羽坐在灯下,正在处理肩膀上的伤口。箭伤,不深,但疼。“让他回去。他在临淄,比在定陶安全。”
“末将不懂。”
“他在临淄,他的旧部就不会闹事。他的旧部不闹事,齐地就稳了。齐地稳了,天下就稳了。”项羽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结,“杀一个韩信容易。杀了他,他的旧部造反,又要打几年。不杀他,让他回去种地,天下太平。”
桓楚想了想,似懂非懂。“那要是他回去之后,再造反呢?”
“他不会。”项羽站起来,“他累了。打不动了。”
韩信在屋里坐了一夜。他没有睡,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上。手上有茧,握刀握出来的。打了十几年仗,这些茧比他的命还硬。
“大王。”曹参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曹参走进来,端着一碗粥。“项羽让人送来的。热的。”
韩信接过碗,喝了一口。是肉粥,浓稠,香。他很久没喝过肉粥了。喝着喝着,眼泪流下来了。曹参装作没看见,转过身去。
“曹参。”
“在。”
“你说,朕这辈子,值不值?”
曹参沉默了一会儿。“值。大王从一个小卒,打到齐王。天下没人不知道大王的名字。”
“然后呢?”
曹参说不出话了。韩信放下碗。“然后朕就老了。打不动了。连项羽都打不过了。”
“大王,项羽不是人。他是神。”
韩信笑了。“神?他也是人。会累,会饿,会受伤。朕砍了他好几刀,他也会疼。他不是神,他只是比朕狠。”
天亮的时候,项羽来看韩信。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韩信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韩信,该走了。”
韩信站起来,走到门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壮,一个瘦。一个浑身是伤,一个也浑身是伤。
“你送朕?”韩信问。
“送。”
“不怕朕跑了?”
“你跑不了。”项羽说,“你的腿比朕的短。”
韩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项羽,你这张嘴,比你的刀还欠。”
两个人骑着马,并肩走在路上。身后跟着几百个楚军,还有几百个韩信的残兵。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走了十里,韩信勒住马。
“项羽,送到这儿吧。”
项羽也勒住马。“你认得路?”
“朕在齐地住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项羽点头。“那你自己走。”
韩信看着他,看了很久。“项羽,朕问你一句话。”
“问。”
“你打天下,是为了什么?”
项羽想了想。“为了不打仗。”
韩信笑了。“朕也是为了不打仗。但朕的办法是打赢。你的办法是打服。谁对谁错,现在还不知道。”
他拨转马头,往东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项羽,下次见面,朕请你喝酒。朕自己酿的。”
项羽看着他的背影。“好。我等着。”
韩信走了。带着几百个残兵,消失在东边的晨雾里。项羽站在路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大王,您真让他走了?”桓楚追上来,腿还瘸着。
项羽转过身。“走。回定陶。”
当天晚上,项羽在大帐里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云清璃,告诉她仗打完了,过几天就回去。一封给定陶的守将,让他准备酒菜,他要请一个人喝酒。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地图。济水两岸,现在全是他的地盘。梁地、淮南、关中、燕地、齐地——天下,终于全是他的了。
“大王,”钟离昧走进来,“伤亡清点完了。这一仗,死了七千三百人,伤了上万。三万五千人,能站的不到两万。”
项羽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点——定陶、临淄、咸阳、蓟城、寿春。每一座城,都死了人。每一座城,都有他的兵的尸体。
“传令下去,抚恤战死弟兄的家眷。每人发三年军饷,田地免税五年。”
钟离昧愣了一下。“大王,咱们的库银——”
“库银不够,就从我的份例里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