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走后的第三天,云清璃开始酿酒。不是以前的霸王醉,是另一种。
她把项羽种的麦子磨成粉,把韩信送的桃花晒干碾碎,又把去年酿的桂花酒从地窖里搬出来当引子。
三种东西混在一起,装在坛子里,封上泥,埋在酒坊后面的地下。
“这是什么酒?”项羽蹲在旁边,看着她埋坛子。
云清璃拍拍手上的土。“不知道。酿出来才知道。”
“那要等多久?”
“一个月。”
项羽站起来。“这么久?”
云清璃看着他。“你打仗的时候等得起,酿酒就等不起?”
项羽没有回答。他想起打韩信的时候,在济水边上等了十几天,饿着肚子等,淋着雨等,死了几千人等。那时候等得起。现在等一个月,反而觉得长了。
“等得起。”他说。
一个月后,酒坛子从地里挖出来。泥封拍开,一股香味从坛子里冲出来,不是霸王醉那种烈的、呛的香,是柔的、甜的、飘的香。闻着像春天,像桃花开的时候,风吹过麦田的味道。云清璃倒了一碗,递给项羽。项羽接过来,喝了一口。他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碗,看着云清璃。
“怎么样?”云清璃问。
项羽想了想。“好。”
云清璃愣住了。“你说好?”
“好。”
云清璃笑了。她认识项羽这么久,从来没听他说过“好”。霸王醉,他说“还行”。她酿的酒,他说“还行”。她做的饭,他说“还行”。什么东西都是“还行”。这是第一次说“好”。
“那这酒叫什么?”她问。
项羽看着碗里的酒。酒液清亮,微微发黄,上面飘着几片桃花瓣,像春天的河面上漂着的花瓣。“太平。”他说。
云清璃愣了一下。“太平?”
“对。太平。”项羽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以后不打仗了,天下太平了。这酒,就叫太平。”
太平酒的名声传得比霸王醉还快。霸王醉是烈,喝了想打仗。太平酒是柔,喝了想睡觉。定陶的百姓说,霸王醉是项王的酒,太平酒是项王娘子的酒。一个烈,一个柔,一个像他,一个像她。商人们从各地涌来,抢着要买太平酒。齐地的商人说,这酒里有他们大王的桃花,得给他们留点。关中的商人说,这酒里有他们公子的麦子,得给他们留点。匈奴的使者说,这酒里有草原上的桂花——云清璃说桂花不是草原上的,是定陶的。匈奴使者说,那也得给我们留点。
云清璃被吵得头疼,去找项羽。“外面那些人,你管不管?”
项羽正在地里锄草,头也不抬。“管什么?”
“他们抢着买太平酒,我忙不过来。”
项羽把锄头往地里一插。“那就不卖了。”
“不卖了?那酿出来给谁喝?”
“给我喝。”项羽说,“你酿的酒,我喝。别人想喝,等。”
云清璃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太平酒供不应求。云清璃每天只酿十坛,多了不酿。谁来了都是十坛,韩信来了也是十坛,冒顿来了也是十坛。韩信派人来买酒,使者说韩大王想多要几坛,云清璃说不行。使者说韩大王用桃花换,云清璃说那也不行。使者说韩大王说您不给他就不给您送桃花了,云清璃说那我自己种。
使者灰溜溜地回去了。韩信听完禀报,笑了。“这个云清璃,比项羽还难对付。”
冒顿也派人来买酒。使者说单于想买一百坛,云清璃说十坛。使者说单于愿意拿一百匹马换,云清璃说十坛。使者说单于说您要不给他就带兵来抢,云清璃说你让他来。项羽在旁边听见了,看了那使者一眼。使者腿一软,跪下了。
“项王,外臣开玩笑的——”
项羽没理他,走了。云清璃看着他走远,转过头对使者说。“回去告诉单于,太平酒是用项王种的麦子酿的。项王种的麦子,谁抢就砍谁的手。”
使者连滚带爬地跑了。
太平酒的名声传到了关中。刘盈在长安听说项羽的娘子酿了新酒,叫太平,派人来买。使者带了十车粮食,说要换一百坛。云清璃说十坛。使者说公子说项王对他有恩,他想多买几坛孝敬项王。云清璃说那你去问项王。
使者去找项羽。项羽正在地里浇水,听完使者的话,直起腰。“刘盈要喝酒?”
使者点头。“公子说,想尝尝太平酒。”
项羽想了想。“给他二十坛。”
使者眼睛一亮。“谢项王!”
使者走了。云清璃站在酒坊门口,看着项羽。“你不是说每天只酿十坛吗?”
“那是卖。这是送。”项羽说,“刘盈不是别人。”
云清璃笑了。“你倒是会做人情。”
太平酒越酿越多,越卖越远。从定陶到临淄,从临淄到长安,从长安到草原。连匈奴人都知道,定陶有一种酒,喝了能让人想起家乡。冒顿喝了一碗太平酒,沉默了很久。左贤王问他怎么了,他说想家了。左贤王说您的家在草原。冒顿说不是草原,是小时候住的那个帐篷,他娘还在的时候。
左贤王不知道说什么。冒顿又倒了一碗,喝了。“再去定陶,买一百坛。”
“单于,云姑娘只卖十坛——”
“那就买十坛。然后拿马换。一匹马换一坛。换到她肯卖为止。”
项羽不知道这些事。他只知道,太平酒好喝,云清璃好看,地里的麦子长得高。每天早起,去地里转一圈,回来喝一碗太平酒,再去城墙上走走,看看远处的麦田。日子过得像太平酒一样,柔柔的,甜甜的,不急不慢。
“大王,”桓楚走上来,“匈奴人又来买酒了。”
项羽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麦田。“买多少?”
“十坛。但冒顿说,想拿马换。一匹马换一坛。”
项羽转过身。“告诉他,不换。”
桓楚愣住了。“大王,一匹马换一坛,咱们赚大了——”
“不换。”项羽打断他,“太平酒不是拿来换马的。是拿来喝的。”
桓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跟着项羽这么多年,知道他说一不二。说不换,就不换。
当天晚上,云清璃在酒坊里洗坛子。项羽走进来,坐在她旁边。
“清璃。”
“嗯。”
“太平酒,以后别卖了。”
云清璃的手停了一下。“不卖了?那酿出来给谁喝?”
“给我喝。给兄弟们喝。给定陶的百姓喝。”项羽说,“外人想喝,来定陶。来了,我请。不来,不送。”
云清璃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是要把太平酒变成定陶的酒?”
项羽点头。“对。定陶的酒,定陶的人喝。外人想喝,来定陶。来了就是客,走了就是路人。”
云清璃笑了。“你比我会做生意。”
项羽也笑了。“我不做生意。我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