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盈的信是秋天到的。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不马虎。
他在信里说,关中的麦子收了,比去年多了三成。关中的路修了,从长安到函谷关,原来走五天,现在走三天。关中的学堂办了,孩子们不用光着脚在街上跑了。最后他说,项王,您和云姑娘来关中看看吧,我想你们了。
项羽把信看完,递给云清璃。云清璃看完,放在桌上。“这孩子,长大了。”
项羽点头。“去不去?”
云清璃想了想。“去。好久没出门了。”
从定陶到长安,走了半个月。项羽骑着追风,云清璃坐在马车上,后面跟着桓楚和几十个亲卫。路上经过的村子,有人认出项羽,跪在路边喊“项王”。项羽让他们起来,说别跪了,又不是打仗。云清璃从马车里探出头,看着那些百姓。他们穿着新衣裳,脸上有笑,孩子手里拿着糖葫芦。她想起几年前逃难的时候,路上的人都是饿着肚子、光着脚、哭爹喊娘的。现在不一样了。
“变了。”她说。
项羽骑着马走在她旁边。“什么变了?”
“天下变了。”
刘盈在长安城外等着。他穿着一身旧衣裳,不是王袍,是平时种地穿的粗布衣服。脚上沾着泥,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拿着一把锄头。他刚从地里回来,听说项羽到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看见项羽骑着马过来,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跑过去。
“项王!”
项羽翻身下马,看着这个孩子。刘盈长大了,比几年前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也宽了,脸上的稚气褪了不少。但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看什么都认真。
“你瘦了。”项羽说。
刘盈笑了。“种地累的。您也瘦了。”
“我也种地。”
两个人对视,都笑了。
刘盈带着项羽和云清璃在长安城里转了一圈。街道很宽,很干净,两旁种着槐树,树叶绿油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酒的、卖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皮球,嘻嘻哈哈的。
“这是你管的?”项羽问。
刘盈点头。“刚开始不行,街上脏得很,人也不敢出来。后来我把税减了,把路修了,把坏人抓了。慢慢就好了。”
“你爹以前也管过。没管好。”
刘盈低下头。“我爹忙着打仗。”
项羽没有再说。他不想提刘邦。刘盈也不想提。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走过一条街,到了一片麦田前。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茬子。几个农民蹲在地头,抽着旱烟,看见刘盈来了,站起来招手。
“公子来了!公子来了!”
刘盈走过去,跟他们说话。问今年的收成,问家里的口粮,问孩子的学业。农民们七嘴八舌地答,脸上全是笑。云清璃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比他爹强。”
项羽看着她。她赶紧捂住嘴。“我说错了?”
项羽摇头。“没说错。但别让他听见。”
晚上,刘盈在宫里设宴。菜不多,但都是好东西——关中的羊肉,关中的面,关中的酒。云清璃尝了一口酒,皱了皱眉。“这酒不行。”
刘盈的脸红了。“云姑娘,关中的酒比不上您的太平酒——”
“不是比不上的问题。”云清璃打断他,“是酿的时候少了一道工序。发酵的时间不够,酒里有酸味。”
刘盈愣住了。“您喝一口就能喝出来?”
云清璃笑了。“我酿了这么多年酒,闻都能闻出来。”
刘盈赶紧让人把酒撤了,换上从定陶带来的太平酒。云清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酒过三巡,刘盈端起碗,看着项羽。“项王,我敬您一碗。”
项羽端起碗。“敬什么?”
刘盈想了想。“敬您教我种地。”
项羽笑了。“我什么时候教你种地了?”
“您没教,但我看着您种,看会了。”刘盈说,“您在定陶种地,我就在关中种地。您种麦子,我也种麦子。您酿酒,我也学着酿。您不打仗,我也不打仗。”
项羽看着他。“你不打仗,别人打你怎么办?”
刘盈想了想。“那我就种地。种到他们不好意思打。”
项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比你爹强。”
云清璃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项羽看了她一眼,改口。“你比你爹会种地。”
宴席散了之后,项羽和云清璃住在刘盈安排的院子里。院子不大,但很干净,种着几棵桂花树,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味。云清璃坐在树下,看着月亮。
“想家了?”项羽走过来。
云清璃摇头。“不想。就是想酒坊了。不知道坛子洗了没有。”
项羽笑了。“你倒是惦记。”
“那当然。酒坊是我的命。”
项羽在她旁边坐下。“那我是你的什么?”
云清璃想了想。“你是我的项王。”
“就这?”
“就这。够了。”
第二天,刘盈带着项羽去看学堂。学堂在城西,是一个大院子,里面有几十个孩子,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坐在矮桌前,跟着先生读书。先生是个老头,胡子白花花的,看见刘盈进来,赶紧站起来行礼。
“公子来了。”
刘盈摆摆手。“先生继续。我带项王来看看。”
孩子们听见“项王”两个字,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项羽。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缩了缩脖子。项羽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怕我?”他问。
没人敢说话。一个小男孩忽然站起来。“不怕!”
项羽看着他。“为什么不怕?”
小男孩想了想。“因为公子说,项王是好人。好人不怕。”
项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叫什么?”
“狗蛋。”
“狗蛋,好好读书。读好了,以后当官。”
狗蛋眼睛亮了。“当官能种地吗?”
项羽想了想。“能。当了大官,管一大片地,自己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狗蛋高兴得蹦了起来。
从学堂出来,刘盈带着项羽去看粮仓。粮仓在城北,很大,里面堆满了麻袋。刘盈打开一袋,里面是黄澄澄的麦子。
“这是今年的新粮。够关中吃一年。”
项羽抓起一把麦子,搓了搓,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好麦子。”
“您种的麦子也好。”刘盈说,“我让人从定陶引了您的种子,种在关中的地里。长得比关中的麦子高,穗也大。”
项羽看着他。“你倒是会偷。”
刘盈笑了。“不是偷。是学。”
傍晚的时候,项羽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麦田。夕阳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金子。刘盈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刘盈。”项羽忽然开口。
“在。”
“你以后想干什么?”
刘盈想了想。“种地。把关中的地都种上麦子,让关中的百姓都有饭吃。”
“然后呢?”
“然后让天下的百姓都有饭吃。”
项羽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爹强。”
这次云清璃不在旁边,没有人咳嗽。刘盈低下头。“项王,您别说了。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我知道。”项羽拍拍他的肩膀,“所以你比他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