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
三天三夜,从会稽到舒城,二百多里路,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三百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只剩两百出头。那些没回来的,永远留在了会稽城下。
但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黥布在帅帐门口等他。
看着韩信走近,黥布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佩服,警惕,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韩大将军,听说你栽了?”
韩信拍拍身上的泥,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帅帐。
“是栽了。”
黥布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韩信承认得这么干脆。
他跟进去,看见韩信已经在案几前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没拿下会稽?”
“没拿下。”
“死多少人?”
“八十九个。”
黥布咂了咂嘴。八十九人,对韩信来说,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那个钟离昧,这么能打?”
韩信放下水杯,抬起头。
“不是钟离昧能打。是那些守军,夜战能力强得出奇。”
黥布皱起眉头:“夜战能力强?”
“对。”韩信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黑暗中,他们像是能看见一样。我的人爬上云梯,往往还没站稳就被砍翻。同样的兵力,换了别的城,至少能僵持半个时辰。但那一夜,一个时辰不到,我就损失了八十九人。”
黥布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项羽的人,专门练过夜战?”
韩信点头。
“而且——”他顿了顿,“城里那些内应,一个都没成事。项伯的人,全被清干净了。最后剩下的那几个,想开城门,被堵个正着。”
黥布的脸色变了变。
“你是说,项羽早就知道咱们的安排?”
“不是早就知道。”韩信摇摇头,“是反应快。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把城里的隐患清了一遍。钟离昧守城的时候,城门洞里藏着五十个人,专门等内应上钩。”
黥布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那个有勇无谋的项羽?
这简直是个老狐狸。
“那现在怎么办?”黥布盯着韩信,“你让我出兵拖住他,现在他回去了,我拖什么?”
韩信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案几上的地图,一言不发。
黥布等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韩信抬起头。
“我在想,项羽这个人,到底变了多少。”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以前的他,打仗靠猛。巨鹿之战,他破釜沉舟,一鼓作气,那是猛。彭城之战,他用三万人打败刘邦五十六万,也是猛。”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会稽。
“但现在,他学会了稳。会稽城里,他先清内患,再固城防。钟离昧守城,不慌不乱,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这不是项羽的风格,这是——”
他顿住。
黥布追问:“这是谁?”
韩信沉默了很久,轻轻吐出两个字:
“项梁。”
黥布愣住了。
项梁,项羽的叔父,当年楚国的顶梁柱。他打仗不是最猛的,但他是最稳的。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直到死在定陶。
“你是说,项羽在学他叔?”
“不是学。”韩信摇头,“是变成了他。”
黥布听得后背发凉。
一个会打仗的项羽已经够可怕了。一个会动脑子的项羽,更可怕。现在这个又会打仗又会动脑子还会稳扎稳打的项羽——
“咱们打不过。”黥布脱口而出。
韩信看了他一眼。
“打不过,就不打。”
黥布一愣:“什么意思?”
韩信指着地图。
“会稽,咱们打不下来。舒城,他守着。硬拼,咱们讨不了好。”
“那你说怎么办?”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
“等。”
黥布皱起眉头:“等什么?”
“等他自己犯错。”
韩信转过身,看着黥布。
“大王,项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黥布想了想:“兵力少?粮草不够?”
“不是。”韩信摇头,“是他太快了。”
黥布没听懂。
韩信解释道:“他从乌江渡江到现在,不到两个月。拿下会稽,打下历阳,攻克舒城,清掉内应——每一件事,都做得又快又狠。”
“这不好吗?”
“太快了。”韩信说,“快到他手下的人,跟不上他。”
黥布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
“钟离昧能守城,那是因为他跟了项羽十三年。桓楚能打,那也是老兄弟。但那些新招的兵呢?那些刚投降的降卒呢?那些被迫跟着他的县令呢?”
韩信的声音放低。
“项羽太快了。快到那些人还没来得及真正信他,就被他带着往前冲。他现在赢,是因为他本人太强。但只要输一次——”
他没有说下去。
但黥布懂了。
只要输一次,那些还没来得及真心归附的人,就会开始动摇。
“那咱们就等着他输?”
韩信摇头。
“不。咱们帮他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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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会稽城。太守府后院。
项羽坐在窗前,看着系统面板。
【情报网络:剩余使用次数3/3(本周已刷新)】
他点了一下“使用”。
【情报网络启动中……】
【检测到周边关键动向——】
【1. 黥布部:仍驻扎于舒城以西五十里,按兵不动。】
【2. 韩信部:已返回黥布大营,两军主帅正在进行密谈。】
【3. 刘邦部:尚无大规模调兵迹象。但信使往来频繁,疑似正在联络各地诸侯。】
项羽盯着第二条信息,眉头微微皱起。
韩信和黥布密谈。
谈什么?
谈怎么打他?
还是谈怎么等他自己犯错?
“大王。”
钟离昧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进来。”
钟离昧推门进来,左臂还缠着白布,但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大王,舒城那边来消息了。”
“说。”
“黥布的人开始砍树了。”
项羽一愣:“砍树?”
“对。”钟离昧点头,“斥候看见,黥布的兵在砍树,砍了很多,往营地里运。看起来像是要造什么东西。”
项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砍树,造东西。
造什么?
攻城器械?
但黥布又不攻城,造攻城器械干什么?
他忽然想起系统里那句话:两军主帅正在进行密谈。
韩信。
一定是韩信的主意。
但他到底要干什么?
项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舒城以西那个点。
黥布的大营,驻扎在离舒城五十里的地方。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但如果只是“等”,为什么要砍树?
“传令下去,让舒城那边的斥候盯紧了。黥布营里但凡有一点动静,立刻报我。”
“是!”
钟离昧领命而去。
项羽站在地图前,盯着那个点,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兵仙。
韩信被称为兵仙,不是因为他会打仗。是因为他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招。
这次,他又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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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黥布大营。
韩信站在营地中间,看着那些刚造好的东西。
那是几百架云梯。
但不是普通的云梯。每一架都比正常的云梯矮一截,梯脚包着厚厚的麻布,抬起来没有声音。
“大将军,造好了。”一个校尉跑过来禀报。
韩信点点头。
“今晚,出动。”
黥布从后面走过来,看着那些云梯,皱起眉头。
“你不是说打不过吗?造这些有什么用?”
韩信回头看他一眼。
“大王,我说的是硬拼打不过。”
黥布愣了愣:“那你是想……”
“夜袭。”韩信说,“但不是攻城。”
他指着那些云梯。
“这些云梯,不是用来爬城墙的。是用来翻山岭的。”
黥布更糊涂了。
韩信解释道:“会稽以东五十里,有一座山。翻过那座山,有一条小路,直通会稽城北。那条路,项羽肯定有驻兵,但不会太多。”
黥布的眼睛亮了。
“你想从那条路摸进去?”
韩信摇头。
“不是摸进去。是吓他。”
他指着地图。
“我带五百人,走那条路。不攻城,只在城外点火、敲鼓、喊杀。项羽以为我要打他,一定会分兵去守北门。他一分兵——”
黥布接上话:“我就从西边打?”
“对。”韩信点头,“他分兵,你就佯攻。他不分兵,你就真打。”
黥布想了想,忽然笑了。
“韩大将军,你这招真够损的。”
韩信没有笑。
他看着北方,轻轻说了一句话:
“项羽,你不是想快吗?我让你快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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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会稽城北五十里。山间小路。
五百人,无声无息地穿行在山林间。
云梯被拆成几截,扛在肩上,走路的时候尽量避开石头和枯枝。
韩信走在队伍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乌云遮月,伸手不见五指。
天助我也。
“大将军,”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前面五里就是会稽城北的驻兵点。大概三百人。”
韩信点点头。
“传令下去,到地方之后,不许打。只点火,只敲鼓,只喊。”
副将愣了愣:“不打?”
“不打。”韩信说,“让他们以为咱们要打就行。”
副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队伍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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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夜晚。会稽城。太守府后院。
项羽躺在床上,忽然睁开眼睛。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忽然醒了。
外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夜空中没有月亮,黑得像墨。
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
系统说,韩信和黥布密谈。
密谈之后,黥布的兵开始砍树。
砍树,造东西。
造什么?
如果是攻城器械,应该造在营地外面。但斥候说,他们把树砍了,拖回营里造。
拖回营里造——
那就是不想让人看见。
什么东西不想让人看见?
云梯。
项羽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
“桓楚!”
桓楚从隔壁冲出来,衣服都没穿好:“大王?”
“传令下去,北门那边,加派三百人。现在就去!”
桓楚愣住了:“大王,北门那边已经有——”
“快去!”
桓楚被他吼得一个激灵,转身就跑。
项羽站在院子里,盯着北边的方向。
希望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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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驻兵点。
三百个士兵刚刚换完岗,正准备休息。
远处,忽然亮起火光。
不是一点,是很多点。
紧接着,战鼓声响起。
“敌袭——!”
喊声炸开。
士兵们抓起兵器,冲向营寨边缘。往外一看,漫山遍野都是火把,不知道多少人。
“多少人?”
“看不清楚!到处都是!”
“快!派人回城求援!就说北门发现大批敌军!”
一个士兵翻身上马,往会稽城的方向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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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稽城头。
钟离昧刚躺下没多久,就被喊声吵醒了。
“将军!北门急报!”
钟离昧跳起来,冲上城头。
往北望去,那边火光冲天,战鼓声隐隐传来。
“多少人?”
“不清楚!驻兵点那边说,到处都是火把,至少上千人!”
钟离昧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上千人?
哪来的上千人?
“传令下去,城中守军分一半,跟我去北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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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府后院。
项羽刚穿好铠甲,就看见钟离昧派来的人。
“大王!北门发现大批敌军!钟将军已经带人去了!”
项羽点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
“走。”
他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不对。
韩信用兵,从来不是这种打法。
夜袭,火把,战鼓——这些都是用来吓人的。
吓人的目的是什么?
是让人分兵。
分兵的后果是什么?
是别的地方空虚。
别的地方是——
西边。
黥布。
项羽猛地转身。
“桓楚!”
“在!”
“你带五百人,去北门,告诉钟离昧——火把再多也别慌,守住就行,不许出城!”
桓楚一愣:“大王您呢?”
项羽已经翻身上马。
“我去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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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外。
黥布带着三万人,无声无息地摸到了离城墙五里的地方。
他看着前方的城墙,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北边的火光,他看见了。战鼓声,他也听见了。
项羽现在应该已经慌了。一半的守军去了北门。剩下的,不到一千人。
他举起手。
“传令,准备——”
“报!”
一个斥候从后面冲过来,满脸惊慌。
“大王!南边发现骑兵!正往这边赶!”
黥布的笑容僵住了。
“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马蹄声很密,至少上千!”
黥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千骑兵?
项羽哪来的上千骑兵?
不对——
“撤!”
他吼出来,“传令,全军撤退!”
三万人乱哄哄地掉头,往西跑。
黥布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一队骑兵冲了出来。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黑马,长槊在火把光中闪着寒光。
隔着老远,黥布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他知道那是谁。
项羽。
他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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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外三里。
项羽勒住马,看着远处仓皇撤退的敌军。
他没有追。
追不上。
三万人,他只有两千。追上去就是找死。
但他要的不是杀敌。
他要的是让黥布知道——
他项羽,不是那么好骗的。
“大王!”桓楚从后面追上来,“黥布跑了!北门那边——钟离昧派人来报,那些火把全是假的!敌人根本没攻城,点完火就撤了!”
项羽点点头。
他早就猜到了。
韩信的这一招,叫虚张声势。
可惜,他上辈子是个程序员。
程序员最擅长的,就是拆招。
---
天亮了。
会稽城头,项羽站在那里,看着北边。
那边,韩信的五百人,应该已经退干净了。
这一夜,双方都没死人。
但项羽知道,这只是开始。
“大王,”钟离昧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佩服,“您怎么知道黥布会打西门?”
项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打开系统面板。
【情报网络:剩余使用次数2/3】
【夜战精通:未使用】
“韩信,”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你的下一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