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谢了没多久,北边的烽火就燃起来了。
不是一柱,是十几柱。从燕地到代郡,从代郡到云中,沿着边境线一字排开,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探子骑死了三匹马,从北边一路狂奔到定陶,跳下马的时候腿都软了。
“大王!匈奴人又来了!冒顿亲率十五万骑兵,破了云中,杀了李敢!代郡告急,雁门告急,燕地告急!”
帐里安静了一瞬。桓楚的脸白了。钟离昧攥紧了刀柄。项羽放下手里的锄头——他刚才还在院子里刨地,裤腿上还沾着泥。
“李敢死了?”他问。
探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是。李将军守了三天三夜,箭矢用尽,城墙被撞开了。他带着亲卫巷战,被乱箭射死。死的时候还握着刀,站着的。”
项羽沉默了很久。李敢,李广的儿子。代郡那一仗,他守住了城,没让匈奴人踏进半步。现在他死了,站着死的。
“传令,全军集合。明天一早,北上。”
云清璃站在酒坊门口,看着士兵们从营帐里涌出来,列阵,整队,搬粮草,磨刀枪。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酒坊,从架子上搬下最烈的霸王醉,一坛一坛地装上车。
“清璃。”项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我知道。你要去打仗了。”
“嗯。”
“多久?”
“不知道。”
云清璃转过身,看着他。她穿着粗布衣裳,袖子卷得高高的,手上全是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酒我给你装好了。霸王醉,最烈的。打完仗回来喝。”
项羽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手很凉,很糙,全是茧子。“等我回来。”
“不等你回来,我还能等谁?”
项羽带着三万老兵北上。骁果营全营出动,一千匹草原马,一千个百战余生的骑兵。追风走在最前面,鬃毛在风中飘扬,像一面黑色的旗。桓楚骑在马上,腿上还留着上次打仗的伤疤,走路还有点瘸,但握着刀的手很稳。
“大王,冒顿这次带了十五万,比上次还多五万。咱们只有三万。”
项羽看着北边的方向。“他十五万,打咱们三万,以为稳赢。”
“那咱们怎么办?”
“让他以为。”项羽一夹马腹,“走。”
代郡已经没了。城墙塌了大半,城门烧得只剩框,街上到处都是尸体。匈奴人抢了粮,烧了房,抓了人,然后走了,留下一座死城。项羽骑在马上,从空荡荡的街道上走过。两边是烧焦的房子,倒塌的墙,被遗弃的锅碗瓢盆。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李敢的尸体呢?”项羽问。
桓楚从前面跑回来。“在城头上。匈奴人没动他,还给他盖了面旗。”
项羽走上城墙。李敢靠在垛口上,浑身是血,身上插着好几支箭,手里还握着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身上盖着一面匈奴的旗——不是羞辱,是敬意。冒顿敬他是条汉子。
项羽蹲下来,把旗拿掉,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李敢身上。“兄弟,我来晚了。”
项羽在代郡待了一天。他让人把李敢的尸体装殓了,送回关中。又让人把城里的尸体埋了,把城墙补了,把百姓安置了。然后他带着兵,继续往北走。走到云中,云中也破了。走到雁门,雁门也破了。匈奴人像蝗虫一样,从北往南推,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大王,匈奴人在前面。”桓楚指着远处。
远处,烟尘滚滚,黑压压一片。那是匈奴人的大营,帐篷一眼望不到头,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十五万人,铺在草原上,像一块移动的黑布。
项羽勒住马,看着那片大营。“扎营。今晚,我去会会冒顿。”
当天夜里,项羽带着五百骑兵,摸到匈奴大营外面。他没有打,没有杀,只是围着大营跑了一圈。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像闷雷一样。匈奴人的哨兵看见了,报了。冒顿从睡梦中惊醒,冲出帐篷,看见远处有火光在移动。
“是项羽。”左贤王站在他旁边,“他在示威。”
冒顿看着那些火光,看了很久。“他带了多少人?”
“看不清楚。火光太多,至少几千。”
冒顿沉默了一会儿。“他倒是会吓人。”
项羽跑了一圈,回到营地。桓楚追上来。“大王,您这是干什么?”
“让他睡不着。”项羽跳下马,“他睡不着,就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会犯错。”
“那他要是犯错了呢?”
“犯错,我就打。”
接下来的三天,项羽每天都派骑兵去匈奴大营外面转悠。白天转,晚上转,吃饭的时候转,睡觉的时候也转。不进去,不打,只是转。匈奴人的哨兵被折腾得神经衰弱,看见火光就紧张,听见马蹄声就冒汗。冒顿三天没睡好觉,眼睛熬得通红。
“单于,项羽这是在耗咱们。”左贤王说。
冒顿咬着牙。“朕知道。但他耗得起,朕耗不起。十五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粮?他在等朕撤。”
“那咱们撤吗?”
冒顿站起来。“不撤。朕来都来了,撤了多没面子。”他走到帐门口,看着南边的方向。“传令,明天一早,全军压上去。他有三万,朕有十五万。踩也踩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