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不是楚军的号角,是匈奴人的。声音低沉、悠长,像草原上的狼嚎。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把楚军营地围在中间。项羽从行军床上坐起来,铠甲没脱,刀就放在枕头边上。他抓起刀,走出帐篷。外面,士兵们已经列好阵了。三万人,排成三个方阵,步兵在前,弓箭手在后,骑兵在两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不打响鼻。
“大王,匈奴人动了。”桓楚走上来,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印子。
项羽爬上寨墙,往北边望去。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像涨潮的海水,慢慢地、稳稳地往这边涌。十五万骑兵,铺在草原上,一眼望不到头。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抖。
“传令,车阵。”项羽说。
车阵是项羽从英布那里学来的。把运粮的牛车、辎重车、战车全部推到阵前,排成一道墙。车轮埋进土里,车辕用绳子连在一起,车上堆满粮袋、箭矢、盾牌。步兵蹲在车后面,弓箭手站在车上,骑兵藏在两侧。车阵能挡住骑兵的第一波冲锋。挡不住,后面的人就得上。
车阵刚刚摆好,匈奴人的前锋就到了。上万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马蹄声震耳欲聋,尘土遮天蔽日。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黑衣黑甲的骑兵,举着狼头大旗,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
“放箭!”项羽一声令下。
弓箭手齐射,箭矢如雨,遮天蔽日。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一排排倒下,马嘶人嚎,乱成一团。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像不知道疼一样。他们冲到车阵前面,被粮袋和盾牌挡住了。马撞在车上,车翻了,人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踩死。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匈奴人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撞在车阵上。车阵开始松动,粮袋被撞散,盾牌被撞碎,车子被撞翻。
“大王,车阵快撑不住了!”桓楚冲过来喊。
项羽看着前方。“让骑兵上。从两侧插进去,打他们的侧翼。”
骁果营从车阵两侧杀出来。一千匹草原马,一千个百战余生的老兵,像两把尖刀,直插匈奴人的侧翼。项羽冲在最前面,追风像一支黑色的箭,射进匈奴人的阵中。长槊横扫,第一个敌人被捅穿,第二个被扫下马,第三个连人带马被撞飞出去。他浑身浴血,在晨光中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项羽!项羽!项羽!”身后的士兵喊着这个名字,像念咒一样。
匈奴人的侧翼被冲乱了。他们没想到楚军敢主动出击,更没想到一千骑兵敢冲几万人的侧翼。马在跑,人在叫,刀在砍。项羽的长槊断了,换刀。刀砍钝了,捡起地上的弯刀。弯刀卷刃了,用拳头。一拳砸在一个匈奴骑兵的脸上,那人飞出去,砸倒了好几个。又一拳,又飞出去一个。他的拳头砸碎了骨头,砸烂了脸,砸断了马腿。
“围住他!快围住他!”一个匈奴将领在喊。
几百个匈奴骑兵围上来,把项羽堵在中间。他没有停,一拳一个,一脚一个,像一头闯进羊群的狼。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不是被打散了,是被匈奴人拼死拖住了。桓楚冲过来,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
“大王!人太多了!撤吧!”
项羽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抬头看着前方。前方,冒顿的帅旗在飘,很近,又很远。“跟我来。”
他往那面帅旗冲过去。身后的骁果营跟着他,像一群不要命的狼。匈奴人堵在前面,被他砍穿。又堵上,又砍穿。又堵上,又砍穿。
冒顿站在高处的车上,看着那个杀神越来越近,手在抖。他看见项羽的刀砍钝了,换了一把。又钝了,又换了一把。那把刀是从一个匈奴将领手里抢的,弯弯的,像月亮。项羽举着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放箭!快放箭!”冒顿在喊。
弓箭手齐射,箭矢飞向项羽。他举盾挡住,盾牌被射穿了,他扔掉,徒手冲。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他咬着牙拔出来,继续冲。又一支箭射中他的大腿,他拔出来,继续冲。第三支箭射中他的马,追风长嘶一声,前蹄扬起,轰然倒下。项羽从马上摔下来,滚了好几圈。他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刀,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他疯了……”冒顿身边的将领喃喃地说。
冒顿的脸白了。“拦住他!快拦住他!”
几百个亲卫冲上去,把项羽围在中间。他一个人,对几百人。他没有停。刀砍,拳打,头撞。一刀砍翻一个,一拳砸倒一个,一头撞飞一个。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前面还有人,杀不完的人。
“大王!援兵!援兵到了!”桓楚在喊。
项羽抬起头,往南边看去。南边,烟尘滚滚,一面大旗在风中飘。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韩”字。韩信来了。两万骑兵,从南边杀过来,像一把尖刀,直插匈奴人的后方。冒顿的阵型彻底乱了。前面是项羽,后面是韩信,左右两侧是骁果营。十五万人被三万人夹在中间,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撤!快撤!”冒顿在喊。
匈奴人开始跑。不是退,是跑。扔下刀枪,扔下旗帜,扔下伤员,往北跑。楚军和韩军追在后面,砍瓜切菜一样,杀得匈奴人哭爹喊娘。
仗打完了。天也快黑了。项羽站在尸堆上,看着满地的尸体。有楚军的,有韩信的,有匈奴人的。死了都一样——脸朝下,手脚僵硬,血干了变成黑色。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刀换了七把,铠甲碎了大半,追风死了。
“大王,韩信来了。”桓楚走上来,腿瘸得更厉害了。
项羽转过身。韩信骑在马上,浑身是泥,脸上有血,但眼睛很亮。他走到项羽面前,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你又欠朕一次。”
项羽抬起头。“你来晚了。”
韩信笑了。“朕从临淄赶来,跑了五天五夜,马都累死了好几匹。你还说朕来晚了?”
项羽没有笑。“追风死了。”
韩信的笑容收了。他看着地上那匹枣红马,看了很久。“好马。”
“是。”
“朕赔你一匹。”
项羽摇头。“赔不了。它是独一无二的。”
当天晚上,项羽在大帐里包扎伤口。肩膀上的箭伤,大腿上的箭伤,后背的刀伤,手臂的划伤——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军医一边包扎一边摇头,嘴里嘟囔着“大王您这不是打仗,是玩命”。项羽没理他。韩信坐在旁边,端着一碗酒,自己喝。
“项羽,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项羽看着他。“什么怎么办?”
“匈奴人还会来。冒顿没死,他的兵也没打完。他还会再来。”
“那就再打。”
韩信放下碗。“你打得完吗?打了三年,杀了十几万人,他还有几十万。你杀得完吗?”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杀不完。但打到他知道疼,就不敢来了。”
韩信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个人,一根筋。”
项羽也看着他。“你这个人,嘴太欠。”
两个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第二天,韩信走了。走的时候,他留下一匹马。不是草原马,是齐地的马,高大威猛,毛色乌黑发亮,四蹄修长,跑起来像风一样。
“这马叫什么?”项羽问。
韩信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没名字。你给它取一个。”
项羽想了想。“追风。”
韩信愣了一下。“追风不是死了吗?”
“死了也是追风。”项羽拍拍马脖子,“从今天起,你也叫追风。”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答应。韩信笑了。“项羽,你这人,念旧。”
他拨转马头,往东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下次匈奴人来,派人告诉朕。朕来。”
项羽看着他的背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