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死在草原上,死在离匈奴大营不到五里的地方。
它的身上插着三支箭,一支在脖子上,一支在胸口,一支在腿上。
脖子上的那支是致命伤,射穿了大动脉,血喷出来,把草地染红了一大片。项羽蹲在它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马的眼睛还睁着,黑亮亮的,映着天上的云。它到死都睁着眼睛。
“大王,埋了吧。”桓楚站在旁边,声音很轻。
项羽没有动。他想起第一次骑追风的时候,那马烈得跟什么似的,又踢又咬,不让人靠近。他翻身上去,它又跳又蹿,想把他甩下来。他夹紧马腹,抓住马鬃,贴在马背上。跑了一圈,两圈,三圈——它服了。从那以后,追风只认他一个人。别人靠近,它就龇牙。他走过去,它就凑过来,用鼻子蹭他的手。
“大王,天快黑了。”桓楚又说。
项羽站起来。“不埋。”
桓楚愣住了。“不埋?”
“烧。烧了,把骨灰带回定陶。”
当天晚上,楚军的营地里点起了一堆大火。不是做饭的火,是送行的火。追风躺在火堆中间,身上盖着项羽的披风。火苗舔着它的身体,鬃毛烧着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烟升起来,飘在夜空中,像一条黑色的带子。项羽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具渐渐被火吞没的身体,一动不动。身后的士兵们围着火堆站着,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马都不打响鼻。
桓楚站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跟着项羽打了十几年仗,见过无数人死。兄弟、战友、敌人,死了就埋了,埋了就忘了。从没见过大王为一匹马站这么久。
火越烧越大,追风的轮廓在火中扭曲、变形、塌陷。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项羽蹲下来,用手把灰烬捧起来,装进一个布袋里。灰还是热的,烫他的手,他没有缩。
“大王,末将来吧。”桓楚蹲下来。
项羽摇头。“我自己来。”
第二天一早,项羽带着追风的骨灰,往南走。韩信来送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个布袋。
“带回定陶?”
项羽点头。
“埋哪儿?”
“酒坊后面。它喜欢闻酒香。”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对马比对人都好。”
项羽看着他。“你对人也未必好到哪里去。”
韩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朕是对人不好。但对马也不好。朕的马,死了就埋了,从没带回去过。”
项羽没有接话。他拨转马头,往南边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韩信。”
“嗯。”
“谢了。”
韩信愣住。他认识项羽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说过“谢”字。打刘邦,他没谢过。打匈奴,他没谢过。打他韩信,他更没谢过。这是第一次。
“谢什么?”
“谢你来。”项羽头也不回,一夹马腹,走了。
韩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里。曹参走上来。“大王,项羽说谢了?”
韩信点头。
“末将从没听他说过谢字。”
“朕也没听过。”韩信转过身,“走吧,回临淄。”
项羽回到定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云清璃站在城门口,手里拎着一壶酒。她看见项羽骑在一匹陌生的黑马上,身后跟着桓楚和几百个残兵。队伍比走的时候短了一大截。
“回来了?”她问。
项羽跳下马,站在她面前。“回来了。”
“打赢了?”
“打赢了。”
云清璃看着他。他瘦了,黑了,脸上多了几道新伤。手里抱着一个布袋,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那是什么?”
项羽低头看着布袋。“追风。”
云清璃愣了一下。她知道追风,那匹枣红马,烈得谁都骑不了,就认项羽。每次项羽骑着它出去,它都昂着头,像在说“看,我主人多厉害”。
“它死了?”
项羽点头。“战死的。身上中了三箭,还跑了几十里。”
云清璃伸出手,想摸摸那个布袋,又缩回去了。“埋哪儿?”
“酒坊后面。它喜欢闻酒香。”
当天夜里,酒坊后面多了一座坟。坟不大,但很结实,用石头砌的,上面盖着土。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三个字——“追风之墓”。字是项羽自己刻的,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很认真。云清璃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碑立好,把布袋放进坟里,一铲一铲地填土。
“追风,”项羽蹲在坟前,声音很轻,“你跟了我三年。打过仗,流过血,受过伤。你从来没退过。”
他把最后一铲土填上。“以后你就住这儿。酒坊的酒香,你能闻见。”
云清璃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手很凉,全是泥。“它不会闻不见了。它会一直在这儿。”
项羽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第二天,定陶的百姓都知道了——项王的马死了,埋在酒坊后面。有人送花,有人送草,有人送酒。一个老兵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坟前,把一碗酒洒在地上。
“追风,你是条好汉。比有些人强。”
桓楚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老兵。他认识这个人——赵大壮,就是上次从追风背上摔下来、摔断腿的那个。赵大壮洒完酒,转过身,看见项羽站在酒坊门口。
“大王,末将——”
项羽走过来,站在坟前。“你腿好了?”
赵大壮拍拍自己的腿。“好了。能走了。但骑不了马了。”
项羽看着他。“还想骑?”
赵大壮愣了一下。“想。但不敢了。”
项羽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不是追风,是韩信送的那匹黑马,还没起名字。“这马,你骑。”
赵大壮愣住了。“大王,这马是——”
“是马。不是追风。但也能骑。”项羽把缰绳递给他,“骑上去。摔不下来,就归你了。”
赵大壮接过缰绳,手在抖。他翻身上马,马没有蹶蹄子,没有乱跳,安安静静地站着。他骑在马上,眼泪流下来了。“大王,末将——”
“别哭。”项羽打断他,“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赵大壮擦了擦眼睛。“末将没哭。末将就是高兴。”
当天晚上,云清璃在酒坊里酿酒。项羽坐在旁边,看着她洗坛子、拌酒曲、封泥头。她的动作很熟练,比几年前快多了。一坛酒,从洗坛子到封泥头,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搞定。
“清璃。”
“嗯。”
“追风没了。”
云清璃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
“我有点想它。”
云清璃放下坛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以前有过马吗?”
项羽想了想。“有过。在江东的时候,骑过一匹白马。后来打仗死了。”
“你哭了吗?”
项羽摇头。“没有。那时候年轻,觉得马就是马,死了再换一匹。”
“现在呢?”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现在觉得,它不是马。是兄弟。”
云清璃握住他的手。“那你就把它当兄弟。兄弟死了,埋了,立个碑。以后想它了,就去看看。跟它说说话。它听得见。”
项羽看着她。“你信这个?”
云清璃笑了。“不信。但你觉得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