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死后的第二十七天，冒顿的使者到了定陶。不是上次那个阿古拉，换了一个更老的。
头发白得像雪，脸上褶子像刀刻的，走路颤颤巍巍，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鹰。他跪在项羽面前，右手放在胸口，深深鞠躬。
“外臣须卜，奉大单于之命，来与项王商议和谈之事。”
项羽坐在主位上，看着他。“冒顿还活着？”
须卜低下头。“活着。但病了。项王那一仗，打得大单于三个月没下床。”
“病了？是气的还是吓的？”
须卜的脸红了。“项王说笑了。大单于是骑马摔的，摔断了肋骨。”
项羽没有笑。“说吧，冒顿要什么？”
须卜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双手递过去。桓楚接过来，放在项羽面前。羊皮上写着字，汉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项王如晤：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朕累了。草原上的汉子，不怕死，但怕没完没了地死。朕愿意和谈，条件是：以阴山为界，南边归项王，北边归匈奴。永不相犯，世代通商。冒顿。”
项羽看完，把羊皮放在桌上。“阴山为界？阴山以北是草原，以南也是草原。他把最好的草场全划给自己了，给我留什么？沙子？”
须卜赶紧解释。“项王，阴山以南也是好草场。水草丰美，适合放牧——”
“我不放牧。”项羽打断他，“我种地。阴山以南能种地吗？”
须卜说不出话了。项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回去告诉冒顿，阴山以南归我。不是放牧，是种地。他想放牧，往北走。北边有的是草场。”
须卜的脸白了。“项王，大单于不会答应的——”
“他不答应，就接着打。”项羽转过身，“我死了三万弟兄，他死了五万。看谁先死光。”
须卜被带下去休息了。桓楚站在旁边，忍不住问：“大王，您真要把阴山以南全占了？那边不能种地，全是草原。”
项羽坐下。“我知道不能种地。但不占，匈奴人就会来。占了，派兵守着。他们不敢来，百姓就能安心种地。”
“那要派多少兵？”
“五千。沿着阴山，每隔五十里一个烽火台。一有动静，点火。三天之内，援军就能到。”
桓楚算了算。“五千人，一年要多少粮草？”
“从定陶调。调不过来，就从关中调。关中不够，就从齐地调。”
桓楚愣了一下。“齐地？韩信会答应吗？”
项羽看着他。“他答不答应，是他的事。我调不调，是我的事。”
第二天，须卜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张新地图，上面重新画了边界。阴山以南，一直到长城，全划给了项羽。北边是草原，归匈奴。中间有一条红线，写着“永不相犯”。
“项王，大单于说了，阴山以南归您。但有一个条件。”
项羽看着地图。“什么条件？”
“边境开市。拿马来换粮食，拿牛羊换布帛。大单于说，草原上的日子不好过，光靠放牧活不下去了。”
项羽放下地图。“开市可以。但规矩我定。”
须卜低下头。“项王请说。”
“第一，一匹马换十石粮。第二，开市的地点，我来定。第三，匈奴人进关，必须交刀。出关的时候，再还给他们。”
须卜抬起头。“项王，交刀？匈奴人不带刀，不安全——”
“不带刀，安全。带了刀，不安全。”项羽看着他，“你们的人带刀进关，是想买东西，还是想抢东西？”
须卜说不出话了。项羽继续说。“回去告诉冒顿。这三条，答应了，就开市。不答应，就不开。他不缺马，我不缺粮。看谁耗得过谁。”
须卜走了。走的时候，项羽送了他一壶太平酒。须卜喝了一口，愣了半天。
“这酒——”
“叫太平。”项羽说，“回去告诉冒顿，什么时候不打仗了，天下就太平了。这酒，我请他喝。”
须卜捧着酒壶，手在抖。“外臣……一定把话带到。”
十天后，须卜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份和约，上面盖着冒顿的印。条件全答应了——阴山以南归项羽，边境开市，匈奴人进关交刀。和约写得很长，密密麻麻，项羽没看完，就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还是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项王，大单于说，想请您去草原上喝酒。”须卜小心翼翼地说。
项羽放下笔。“我去草原上喝酒？他来定陶喝。”
须卜苦笑。“大单于说，他不敢来。”
“为什么？”
“他说，项王太凶了。他怕。”
帐里安静了一瞬。桓楚差点笑出声。项羽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他怕我，还敢来打？”
须卜低下头。“大单于说，打是没办法。草原上没吃的，不打就要饿死。现在有市了，有粮了，就不打了。”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回去告诉冒顿。过去的事，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须卜走后，项羽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是草原，是匈奴人的地盘，是追风战死的地方。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远处，麦田绿油油的，像一片海。
“大王，您真信匈奴人？”桓楚站在他旁边。
项羽没有回答。他想起冒顿信上的话——“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朕累了。”一个杀了无数人的人，说累了。他信吗？也许信。也许不信。但不管信不信，和约签了，市开了，刀交了。以后的日子，就看冒顿怎么选了。
“信不信不重要。”项羽说，“重要的是，他们不敢来了。”
当天晚上，项羽在大帐里写了一封信给韩信。信很短，就几行字：“匈奴人服了。阴山以南归我。边境开市，拿马换粮。你缺马的话，来定陶买。”写完了，让人送走。他又写了一封信给刘盈，也短：“关中粮多，调一些到定陶。拿马换，不白要。”写完了，也让人送走。
云清璃端着一碗酒走进来。“写完了？”
项羽点头。“写完了。”
“匈奴人不打了？”
“不打了。”
“天下太平了？”
项羽看着她。“太平了。”
云清璃把酒递给他。“那这酒，就该叫太平。”
项羽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他想起追风，想起李敢，想起那些死在草原上的弟兄。他们没喝到太平酒。他们永远喝不到了。
“清璃。”
“嗯。”
“太平酒，以后每年今天，给追风倒一碗。”
云清璃点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