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侯们走后的第三天,定陶城安静了下来。
街道上不再有车马喧嚣,酒坊里不再有陌生人挤来挤去,城门口不再有使者排着队等召见。
一切都恢复了老样子——麦子在风里长,酒在坛子里酿,太阳在东边升起在西边落下。
项羽站在追风的坟前,手里端着一碗酒。酒是太平酒,温的。他蹲下来,把酒洒在墓碑前。
“追风,天下太平了。诸侯们来过了,盟约签了。以后不打仗了。”
风吹过来,酒坊的酒香飘过来。墓碑上没有声音。项羽站起来,看着那片麦田。麦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他想起八年前,他刚来定陶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没有麦田,没有酒坊,没有城。只有一座破旧的军营,和几千个跟着他从江东逃过来的兵。
“大王。”桓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项羽转过身。桓楚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封信。“韩信的信。”
项羽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就几行字:“项羽,朕回临淄了。桃花谢了,酒酿好了。明年春天,你来看桃花。不来就算了。韩信。”
项羽看完信,把信收进怀里。“这个韩信,还是这么嘴欠。”
当天晚上,项羽在大帐里写了几封信。一封给刘盈,让他好好管关中,别学他爹。一封给韩信,让他好好种桃树,明年去看。一封给英布的弟弟英荣,让他好好管淮南,别学他哥。一封给臧荼的儿子臧衍,让他好好管燕地,别学他爹。写完了,让人送走。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外面,月亮很圆。酒坊的灯还亮着,云清璃还在忙。他走过去,推开酒坊的门。
云清璃正在洗坛子,袖子卷得高高的,手上全是水。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信写完了?”
“写完了。”
“都写了什么?”
“让他们好好过日子。”
云清璃笑了。“你倒是会嘱咐。”
项羽坐下,看着她洗坛子。她的动作很熟练,洗、刷、冲、晾,一气呵成。一坛接一坛,不紧不慢。
“清璃。”
“嗯。”
“你说,天下太平了,以后干什么?”
云清璃想了想。“种地。酿酒。养鸡。”
项羽愣了一下。“你也会这几样?”
“跟你学的。”
两个人对视,都笑了。
第二天,项羽去地里看麦子。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风一吹,沙沙响。他蹲下来,掐了一穗,搓了搓,吹掉壳,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大王,今年的麦子好。”一个老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项羽点头。“好。比去年好。”
老农笑了。“那是。今年没打仗。没打仗,地就能好好种。地好好种,麦子就长得好。”
项羽看着他。“你打了几年仗?”
老农想了想。“跟您打的。从江东打到江北,从江北打到定陶。腿伤了,不打了。现在种地。”
“后悔吗?”
老农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打仗。”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后悔。不打仗,哪有地种?不打仗,哪有太平?”
当天下午,项羽去了军营。军营里已经没多少兵了。大部分都解甲归田,回家种地了。留下的几千人,是自愿的。他们说,跟着大王打了一辈子仗,不会种地,只会打仗。不让他们当兵,他们不知道干什么。
项羽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些老兵。他们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褶子,身上有伤疤。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还很亮。
“将士们。”他开口。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打仗了。天下太平了。”
没有人说话。几千双眼睛看着他。
“想回家的,回家。不想回家的,留在定陶。有地种,有饭吃,有酒喝。”
一个老兵站出来。“大王,俺不会种地。俺只会打仗。”
项羽看着他。“种地比打仗容易。你学了八年打仗,学一年种地,学不会?”
老兵愣住了。然后他笑了。“末将试试。”
晚上,项羽回到酒坊。云清璃已经做好了饭——馒头、咸菜、一锅鸡汤。两个人坐在灯下,吃着饭,喝着酒。
“清璃。”
“嗯。”
“今天有个老兵说,他不会种地,只会打仗。”
“你怎么说的?”
“我说,种地比打仗容易。”
云清璃笑了。“你倒是会说。种地比打仗容易?你种了几年地,麦子还没我酿的酒好。”
项羽放下筷子。“我种的麦子,你酿的酒。没有麦子,你酿什么?”
云清璃看着他。“没有酒,你喝什么?”
两个人对视,都笑了。
夜深了。项羽一个人坐在追风的坟前,手里端着一碗酒。月亮很亮,照在墓碑上,照出“追风之墓”三个字。他想起八年前,乌江边上,他只有二十六个人。现在,他有天下。但他没有当皇帝。他只是一个种地的,一个酿酒的,一个养鸡的。
“追风,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风吹过来,酒香飘过来。墓碑上没有声音。项羽站起来,把酒洒在坟前。
“我觉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