黥布王府。
黥布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一闭眼就是项羽那杆滴血的长槊，和那些在火光中冲杀的骑兵。前天夜里，他恍惚听见外面有马蹄声，直接从床上跳起来，大喊“项羽来了”，把守夜的亲卫吓得半死。
“大王，”亲卫端来安神的汤药，“您再这么熬下去，身子骨受不了……”
黥布接过药碗，手却在抖。
他盯着碗里褐色的汤药，忽然问：“你说，项羽会不会打过来？”
亲卫愣了一下：“大王，九江城高墙厚，项羽就一万多人，打不下来的。”
“一万多人？”黥布冷笑，“他五百人就把我三万人的大营冲了！一万多人，能把我这王府拆了！”
亲卫不敢接话。
黥布把药碗往案上一顿，汤药溅了一桌。
“陈豨呢？让他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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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偏将陈豨走进王府。
陈豨四十来岁，长得精瘦，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他跟着黥布打了十几年仗，从一个小兵熬到偏将，靠的不是能打，是会看眼色。
“大王，您找我？”
黥布盯着他，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这几天在忙什么？”
陈豨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
“回大王，末将在巡查城防。项羽的人最近在城外转悠，末将怕他们有什么动作。”
黥布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派出去联络韩信的人，有消息了吗？”
陈豨摇头：“还没有。江北那边传话来，说韩信正在整顿兵马，让咱们再撑一阵子。”
“再撑一阵子？”黥布猛地站起来，“我拿什么撑？三万人的营寨让他烧了，两千多人让他杀了，我拿什么撑！”
陈豨低着头，不敢说话。
黥布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你说，项羽下一步会打哪儿？”
陈豨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大王，项羽现在忙着扩军，未必有空来打九江。再说，九江城防坚固，他要是硬攻，讨不了好。”
黥布停下脚步，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他不会来？”
陈豨点头。
黥布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挥了挥手。
“下去吧。”
陈豨如蒙大赦，退出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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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陈豨府邸后门。
一个黑影闪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消失在巷子里。
黑影七拐八绕，来到城西一处破旧的民宅前。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黑影闪了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一个中年人正在等他。
“陈将军，你可算来了。”
陈豨摘下斗篷，露出一张紧张的脸。
“外面风声紧，大王开始怀疑我了。今天他特意把我叫去，问这问那。”
中年人是项羽派来的密使，叫周市，是钟离昧的老部下，专门负责九江这边的暗线。
“怀疑你什么？”
“怀疑我——”陈豨顿了顿，“怀疑我跟你们有来往。”
周市笑了。
“将军多虑了。黥布要是真怀疑你，今天就不会让你走。”
陈豨深吸一口气。
“项王那边，到底怎么说？”
周市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陈豨接过，借着油灯的光看起来。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陈将军愿归附，项羽求之不得。待时机成熟，将军只需打开城门，余下之事，我自为之。功成之日，九江以北，尽归将军。”
陈豨的手微微发抖。
九江以北。那可是一大片地盘。
“项王……真这么说？”
周市点头。
“项王一言九鼎。将军应该听过，周殷背叛他，他没杀；项伯吃里扒外，他也只是关着。项王对敌人狠，但对归附的人，从不亏待。”
陈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黥布这些年做的事。跟着刘邦，打项羽；打不过项羽，就缩着。三万人被五百人冲垮，他第一个跑。跟着这样的人，有什么前途？
“回去告诉项王，”陈豨咬牙，“我陈豨，愿为他效犬马之劳。只是现在时机未到，黥布虽然疑心，但还没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再等等，等他彻底慌了，我再动手。”
周市点头。
“将军英明。项王说了，不急。咱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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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九江城北门。
陈豨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官道。
官道上，一队骑兵正在巡逻。旗号是“项”——项羽的骁果营。
五十骑，清一色的黑马，清一色的长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走得从容不迫，像是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城头上的守军看得头皮发麻。
“将军，”一个副将凑过来，“要不要放箭？”
陈豨瞪了他一眼。
“放箭？放了箭，他们的大军就打过来了。你想死？”
副将讪讪地闭上嘴。
陈豨盯着那队骑兵，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项羽的骁果营，天天在城外转悠。不是在挑衅，是在给他看——看他的实力，看他随时能打过来的底气。
这是在催他。
也是在告诉他：时机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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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舒城县衙。
项羽坐在堂上，听周市禀报九江的情况。
“陈豨已经答应了，只是还在等时机。他说黥布还没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项羽点点头。
“他等得起，我等得起。”
周市犹豫了一下，问：“大王，万一陈豨是诈降呢？”
项羽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周市摇头：“末将觉得不像。陈豨这人，末将打听过，是个见风使舵的。黥布现在这样，他肯定想找下家。只是他胆子小，不敢第一个跳出来。”
项羽笑了。
“胆子小好。胆子小的，不会乱来。”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九江城里，除了陈豨，还有谁？”
周市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
“这是末将这段时间联络的人。有北门守将赵贲，有管粮草的司马欣，还有三个县尉，五个豪强。都是对黥布不满的，或者想攀高枝的。”
项羽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这些人，靠得住吗？”
周市想了想。
“靠不住。但他们能帮上忙。”
项羽点点头。
“那就让他们帮忙。告诉他们，事成之后，有官做，有钱拿。但要记住——”
他顿了顿。
“谁敢出卖我，我让他全家死绝。”
周市心中一凛。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