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2年，十二月。乌江岸边。
寒风如刀。
项彦醒来时，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漫天的雪花。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很快被皮肤的温度融化，顺着脸颊滑进耳廓。
疼。
浑身都疼。尤其是胸口，像是被人生生踩断了几根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我这是……在哪？
记忆的最后，是那辆逆行的大货车刺眼的灯光，是方向盘下意识向左打到底的本能，是副驾驶座上女朋友惊恐的尖叫——
“项彦！”
他猛地坐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江水。灰黑色的，宽阔的，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缓缓流淌。江面上飘着细碎的冰凌，岸边枯黄的芦苇被风吹得伏倒在地。
这不是城市。这不是医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铠甲。
黑色的、带着暗红色干涸血迹的铠甲，裹在一个不属于他的、高大魁梧的身躯上。双手大而粗糙，虎口有厚厚的茧，指节上有新旧交叠的伤疤。
项彦愣住了。
风声里忽然传来喊杀声。
很遥远，但正在逼近。马蹄声，金属碰撞声，人的惨叫和怒吼。
他猛地转头。
远处，沿着江岸，黑压压的军队正在逼近。无数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是一个他认识的字——
汉。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
不是他的记忆。是另一个人的。巨鹿、彭城、荥阳、鸿沟……八千子弟兵、虞姬、范增、那个笑着叫他“大王”的年轻人……
韩信。彭越。刘贾。周殷。
四面楚歌。垓下。溃败。突围。
还有——
“籍无面见江东父老。”
项彦的呼吸停了一瞬。
籍。项羽。西楚霸王。
他是项羽。
或者说，他现在是这个身体里新的灵魂。
“报——”
一匹快马从侧面冲来，马上是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将领，铠甲上插着三支箭，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他在项彦面前勒住马，翻身滚下马背，跪在地上：
“大王！汉军追兵已至十里外，领兵者——领兵者乃韩信亲率三十万大军！大王快上船！末将愿死战断后！”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项彦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宇间还有未脱的稚气，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但眼神里全是决绝。
记忆告诉他，这是桓楚。项羽最年轻的亲卫统领，跟着他从江东打到彭城，今年才二十二岁。
“大王！”桓楚见他不语，膝行两步上前，“船就在江边！过了乌江就是江东！只要大王在，楚旗就不会倒！”
项彦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个普通的程序员，加完班开车回家，路上顺便接女朋友下班。他们刚订了婚，下个月就要去看婚纱。
而现在他跪在公元前202年的乌江岸边，面前是一个愿意为他去死的年轻人，身后是三十万想要他命的大军。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直接响在脑海里。
项彦浑身一震。
【历史纠正系统 正在绑定……】
【绑定完成。】
【宿主：项羽（原身份：项彦，公元2023年程序员）】
【当前时间：公元前202年 十二月】
【距离历史死亡时间：1小时47分钟】
【警告：如无法改变当前事件，宿主将按原历史进程死亡。】
项彦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
【系统说明：您已进入错误的时间节点。历史纠正系统的使命，是帮助您改变错误的历史进程，让一切回归“应该”的轨道。】
【当前主线任务：活过今天】
【任务描述：原历史中，项羽于乌江自刎。请宿主改变这一结局。】
【任务奖励：系统功能全面解锁】
【失败惩罚：死亡（永久）】
项彦——不，现在应该叫他项羽了——盯着眼前虚浮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王？”桓楚的声音里带上了惊慌，“大王您怎么了？大王！”
远处，汉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隐约能看见地平线上涌动的黑色潮水，无数旌旗遮天蔽日。
项羽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桓楚，越过江边的芦苇，落在那条灰黑色的乌江上。
江边确实停着几条小船。船夫们跪在岸边，不敢抬头。那是江东最后的一点希望。
历史上的项羽，选择了不上船。
“无面见江东父老。”
然后他下马步战，杀数百人，最后自刎而死。
那是西楚霸王的结局。
但那是项羽的结局。
不是项彦的。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产生强烈求生意志。】
【提示：作为新手引导，系统将提供第一条纠正建议——】
【“活下去，不需要理由。需要的是选择。”】
项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
他睁开眼，看向跪在身前的桓楚。
“起来。”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但不知为何，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那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余威，还是他自己在这一刻生出的决断，他已经分不清了。
桓楚愣愣地站起来。
项羽大步走向江边，走向那几条小船。
船夫们抬起头，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来，铠甲上的血迹在雪地里格外刺眼。他们慌忙跪下，额头触地。
“大……大王……”
项羽在他们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这些人。衣衫褴褛，脸上满是风霜，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江东父老对西楚霸王的光。
历史上，项羽就是看着这样的人，选择了转身。
但他不是项羽。
“船，够装多少人？”
为首的船夫愣了一下，颤声道：“回……回大王，一条船可载十余人，五条船……七八十人总是可以的。”
七八十人。
项羽回头看了一眼。他身边，还有二十六骑。那是最后的八千子弟兵里，活到现在的所有人。
二十六。
够了。
“所有人上船。”他说。
桓楚猛地抬头：“大王！”
“我说，所有人上船。”
桓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愤，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对着那二十六骑大吼：
“上船！都他娘的上船！大王有令——所有人过江！”
没有人动。
那二十六个人，浑身浴血，身上带着各种伤，有的甚至需要互相搀扶才能站稳。他们看着项羽，目光里全是不可置信。
项羽走向他们。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这些都是从江东跟着他出来的少年，现在都变成了满脸风霜的老兵。八年了。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二岁，他把人生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场战争。
而现在，他们愿意陪他死在这里。
他停在最前面那个人面前。
记忆告诉他，这人叫钟离昧，从小跟着项羽，比他大五岁，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划到下巴的刀疤，是当年在巨鹿留下的。
“钟离昧。”
“末将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大王，十三年。”
“十三年。”项羽重复了一遍，“你累不累？”
钟离昧愣住了。
项羽看着他的眼睛：“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最后打输了，你们还要陪我去死。钟离昧，你告诉我——你甘心吗？”
钟离昧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不甘心。”项羽说，“所以我不会死在这里。你们也不会。”
他转身，大步走向第一条船，一步跨上去，站在船头，回头看着他们。
“上船。”
这一次，没有人再犹豫。
二十六个人，互相搀扶着，沉默地登上五条小船。桓楚最后一个上来，站在项羽身边，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
船夫们拼命划桨，小船驶离岸边，驶向乌江对岸。
项羽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江岸。
汉军的先头骑兵已经出现在岸边，黑压压一片，隔着江水，他能看见那些士兵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们大概想不明白，为什么项羽会上船。
历史上的项羽，是不会上船的。
叮——
【历史纠正进度：1.7%】
【您已偏离原历史轨迹。新的历史从此刻开始书写。】
【系统提示：检测到关键人物——韩信。当前距离：0.8公里。忠诚度：0（敌军）。威胁度：致命。】
【建议：尽快脱离接触区域。】
项羽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韩信。
兵仙。国士无双。曾经是他帐下的执戟郎，后来被刘邦拜为大将军，在垓下用十面埋伏把他逼到绝境的人。
也是历史上，项羽唯一一次请求“单挑”却被拒绝的人。
江风凛冽。
小船在灰黑色的江面上前行，两岸的景物缓慢后退。那二十六个人沉默地坐在船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汉军不甘的呼喊。
桓楚站在他身边，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王……我们回江东之后，该当如何？”
项羽没有回头。
他看着前方，对岸越来越近。那边的土地，是他八年前带着八千子弟兵离开的地方。那时候他们意气风发，以为可以打下整个天下。
现在八千子弟兵，还剩二十六个。
但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一切就还没有结束。
【系统提示：新手引导阶段结束。】
【恭喜您，完成了第一个选择。】
【接下来，您将面对真正的考验——】
【活下去，然后赢回来。】
乌江在身后渐渐远去。
公元前202年的冬天，有一个不该属于这里的人，带着二十六骑，踏上了江东的土地。
没有人知道，历史从这一刻开始，已经彻底偏离了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