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的军队抵达临淄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雪。
五万五千人,在雪地里拉成一条长龙,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队伍最前面,韩信骑在马上,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
临淄,齐国的都城。七十余城的中心。
“大将军,”曹参策马上来,“城门口有人。”
韩信抬眼望去。
城门大开。城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位老者,白发苍苍,穿着齐地的官服。身后跟着几十个官员和乡绅,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印绶、户籍册、粮册。
这是来投降的。
韩信嘴角微微一翘。
“走,去会会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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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
老者看见韩信的马队靠近,赶紧跪下去。身后的人呼啦啦跪了一片。
“草民田荣,率临淄士民,恭迎大将军入城!”
韩信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田荣?你是田家的人?”
老者抬起头,满脸堆笑。
“回大将军,草民是田氏的远房旁支,当年在田儋手下做过几年小官。田横跑了之后,乡亲们推举草民出来主事。草民哪有那个本事,就等着大将军这样的人物来呢!”
韩信看着他,没有说话。
田荣的笑容慢慢僵住。
韩信忽然笑了。
“起来吧。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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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之后,韩信才发现,临淄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破败。
街道很宽,能并排跑十辆马车。但两旁的店铺十家有七家关着门,开着的几家也是门可罗雀。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看见军队就躲得远远的。
“大将军,”田荣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解释,“这几年兵荒马乱,城里的人跑了不少。田横那小子又不争气,带着人在外面瞎折腾,害得百姓不得安生……”
韩信没有理他。
他看向曹参。
“粮仓看了吗?”
曹参点头。
“看了。空的。”
韩信眉头一皱。
“空的?”
“比空的还空。”曹参压低声音,“老鼠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
“军营呢?”
“倒是有些,但都荒废了。要住人得先修。”
韩信点点头。
他早料到会这样。打了这么多年仗,齐地要是还能富得流油,那才怪了。
但问题来了——
五万五千人,要吃饭,要住,要训练。拿什么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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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临淄城。原齐王府。
韩信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厚厚一摞竹简。
全是田荣送来的户籍册、粮册、赋税册。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大将军,”曹参走进来,“那些乡绅送帖子来了,想请您明天赴宴。”
韩信头也不抬。
“推了。”
曹参愣了一下。
“全推了?”
“全推了。”韩信抬起头,“告诉他们,本将军刚到,要处理军务。过几天再说。”
曹参犹豫了一下。
“大将军,这些人都是当地的豪强,得罪了不好……”
韩信看着他。
“曹参,我问你——这些人现在来巴结我,是为什么?”
曹参想了想。
“怕您?想攀附?”
“都不是。”韩信摇头,“他们是来看风向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齐地七十余城,打了这么多年仗,谁赢他们跟谁。现在我来,他们不知道我能待多久,所以先试探。”
他转过身。
“我要是急着见他们,他们就以为我心虚。我要是晾着他们,他们反而会自己贴上来。”
曹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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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临淄城外的军营。
五万五千人,扎营在城外。城里的军营太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韩信站在营门口,看着士兵们忙碌。
扎帐篷、挖壕沟、立栅栏、喂马、做饭——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大将军,”一个偏将跑过来,“南边来了一队人,说是从琅琊来的,想见您。”
韩信眉头一挑。
“琅琊?什么人?”
“说是当地豪强,姓王,带着粮草来的。”
韩信笑了。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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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大帐里。
姓王的豪强跪在下面,满脸堆笑。
“草民王福,见过大将军。大将军威名远播,草民早就仰慕不已。这次带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大将军笑纳。”
韩信看着旁边的礼单。
粟米一千石。布帛两百匹。肥羊五十头。
不多,但也不少了。
“王先生客气了。”韩信开口,“请坐。”
王福受宠若惊地坐下。
韩信看着他。
“王先生是琅琊人?”
“是,是。祖上三代都住在琅琊,做点小买卖,置了点田产。”
“琅琊现在怎么样?”
王福叹了口气。
“不瞒大将军,这几年兵荒马乱,日子不好过。田横那小子的人三天两头来收粮,收完就跑。乡亲们苦不堪言。”
韩信点点头。
“现在田横走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王福眼珠转了转。
“草民就是来请大将军的示下的。大将军要是愿意收留,琅琊的乡亲们愿意给大将军纳粮、出丁、效犬马之劳!”
韩信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先生,你这话,是替自己说的,还是替乡亲们说的?”
王福的笑容僵了一下。
韩信摆摆手。
“回去告诉琅琊的乡亲们——韩信不是田横,不抢粮,不拉壮丁。该交的赋税,按老规矩交。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他顿了顿。
“至于你带来的这些粮草,我收了。回头让人给你打个条子,算借的。等收成好了,还你。”
王福愣住了。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的。
“大将军,这……这怎么好意思……”
韩信看着他。
“王先生,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客气?”
王福一个激灵,赶紧跪下。
“草民不敢!草民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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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走后,曹参走进来。
“大将军,您这是……”
“收买人心。”韩信说,“王福这种豪强,最怕的是什么?是别人抢他们的东西。我告诉他们,我不抢,只借。借了还还。他们反而会主动送。”
曹参想了想,点点头。
“那接下来呢?”
韩信站起身。
“接下来——等。”
“等什么?”
“等其他的豪强也来送粮。”
他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
“五万五千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靠抢,能抢几天?抢完了,人心就散了。只有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交,才能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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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临淄城外的大营,已经大变样了。
五万五千人,分成了五个营地,整整齐齐。营门口有哨兵,营内有巡逻,营后有马厩,营前有校场。
每天清晨,号角一响,士兵们就开始操练。喊杀声震天,十里外都能听见。
韩信骑在马上,从营地中间穿过。
“大将军!”一个士兵看见他,赶紧行礼。
韩信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场边,他勒住马。
校场上,一队新兵正在训练。有十七八岁的少年,有三四十岁的汉子,有从琅琊来的,有从即墨来的,还有从周围村子里招来的。
他们排得歪歪扭扭,但喊得很认真。
“大将军,”负责训练的偏将跑过来,“这些是新招的,两千人。底子薄,但能吃苦。”
韩信点点头。
“好好练。”
他拨转马头,往城里走。
进城的时候,他发现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店铺也开了不少,有人在卖布,有人在卖粮,有人在卖酒。
“大将军,”田荣又冒出来,满脸堆笑,“您看,您来了之后,这城里一下子就活了!以前那些不敢开门的,现在都开了。以前那些不敢出来的,现在都出来了!”
韩信看了他一眼。
“田荣。”
“在!”
“你以前干什么的?”
田荣愣了一下。
“草民……草民以前在田儋手下管过粮草。”
韩信点点头。
“那你就继续管粮草。”
田荣眼睛一亮。
“大将军的意思是——”
“临淄城里的粮草,归你管。每个月向大营交多少,我让人告诉你。交不够,你自己补。交多了,有赏。”
田荣扑通跪下。
“谢大将军!草民一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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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临淄城。原齐王府。
韩信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齐地的七十余城,密密麻麻。有些已经被他派人接管了,有些还在观望,有些根本不知道他来。
“大将军,”曹参走进来,“今天又来了三拨人。琅琊的、即墨的、莒县的。都带了粮草。”
韩信点点头。
“收下。照老规矩办。”
曹参犹豫了一下。
“大将军,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咱们在齐地这么搞,刘邦那边肯定知道了。万一他打过来……”
韩信看着他。
“曹参,你怕刘邦打过来?”
曹参咬牙。
“末将不怕打仗。末将是怕——咱们还没站稳脚跟,他就来了。”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来的。”
曹参愣住了。
“为什么?”
韩信站起身,走到窗前。
“因为项羽在盯着他。他要是敢动,项羽就敢从后面捅他刀子。”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现在,最急的不是咱们。是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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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夜里。定陶城。项羽大帐。
项羽也在看地图。
地图上,定陶、济北、临淄,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
“大王,”桓楚站在旁边,“韩信在齐地折腾得挺欢。收粮、招兵、训练——听说已经收服了二十多个县了。”
项羽点点头。
“刘邦呢?”
“按兵不动。据说朝堂上吵成一团,有人要打韩信,有人要打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项羽笑了。
“让他们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
“大王,”钟离昧忍不住问,“咱们就这么等着?”
项羽回过头。
“等。”
“等到什么时候?”
项羽看着地图上的临淄。
“等到——”
他顿了顿。
“等到韩信真正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