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北岸。汉军大营。
韩信已经在帅帐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着墙上悬挂的地图,目光落在乌江对岸那一片标记为“江东”的土地上。地图是用羊皮绘制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黑两色的箭头——那是过去几个月里,汉军如何一步步把楚军逼到绝境的路线。
垓下。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一切都按他的计划进行。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
除了最后一步。
“大将军。”
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灌婴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灌婴掀开帐帘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他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还没找到船?”韩信问。
灌婴摇头:“找遍了上下游三十里,一条船都没有。对岸那些刁民,一听是咱们要渡江,连夜把船都藏起来了。”
韩信点点头,没说话。
灌婴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大将军,咱们就这么等着?”
“不等。”韩信转过身,走到案几前坐下,“你去传令,三军拔营,退回垓下。”
灌婴一愣:“退回垓下?那项羽——”
“项羽跑不了。”韩信拿起案上的竹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他现在手里最多二十几个人,就算过了江,能干什么?江东那些太守县令,有几个是真心的?他回去,是自投罗网。”
灌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咱们为什么不直接追过去?趁他立足未稳——”
“渡江需要时间。集结需要时间。攻城更需要时间。”韩信打断他,“等咱们准备好,他也准备好了。与其打一场没把握的渡江战,不如让他先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灌婴:“你知道江东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灌婴摇头。
“是人心。”韩信放下竹简,“项羽在江东待了八年,他爹项燕在江东待了一辈子。那里的人只认项家的旗,不认刘邦的诏。咱们打过去,他们人人皆兵。咱们不打,他们自己就会乱。”
灌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去吧。传令拔营。”
灌婴领命而去。
帅帐里安静下来。
韩信坐在案几前,盯着那幅地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项羽……你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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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睢阳。汉王行营。
刘邦这几天心情很好。
好到他破例喝了三杯酒,还哼了几句楚地的小调。
垓下大捷,项羽败逃,天下已定。剩下的就是些收尾的活——让韩信把项羽的人头带回来,让那些观望的诸侯王乖乖来朝,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那个位置上。
皇帝。
这两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刘邦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陛下。”
张良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刘邦看他一眼:“怎么了?”
“韩信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让他进来。”刘邦摆摆手,“正好,朕要问问他项羽的人头在哪儿。”
张良站着没动。
刘邦眉头一皱:“子房?”
“陛下,”张良的声音放得很轻,“项羽没死。他过江了。”
刘邦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韩信来报,项羽在乌江边上上了船,带着二十六个残兵,渡江回了江东。”
屋子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刘邦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
“混账!”
竹简、酒樽、果盘稀里哗啦摔了一地。刘邦站起来,脸色铁青,来回踱步,嘴里骂个不停:
“三十万大军!三十万!他韩信是干什么吃的?三十万人围不住一个项羽?他是故意的?他是不是故意的?”
“陛下息怒。”张良的声音依然平静,“韩信不是围不住,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项羽会上船。”
刘邦停下脚步,盯着张良。
张良说:“陛下,项羽是什么人?宁死不降,宁折不弯。当年在荥阳,咱们把他围成那样,他都没低过头。乌江边上那条船,他要是想上,八年前就上了,何必等到现在?”
刘邦愣了愣。
“可他现在上了。”
“对。”张良点头,“所以韩信才没想到。”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坐回席上。
“你的意思是……”
“项羽变了。”张良说,“至于为什么变,变成什么样,咱们得先弄清楚。”
刘邦盯着地上的狼藉,半天没说话。
外面传来通报声:“大将军韩信求见——”
刘邦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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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走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刘邦坐在上首,脸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张良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臣韩信,参见陛下。”
“起来吧。”刘邦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说说,怎么回事?”
韩信直起身,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追击到江边,从看到项羽上船到派人搜寻渡船未果,最后下令退兵。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寻常军务。
刘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觉得他为什么要上船?”
韩信摇头:“臣不知道。但臣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事?”
“项羽上船之前,在江边站了至少一盏茶的功夫。”韩信说,“臣在江对岸,隔着雾气,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身边的人跪在他面前,像是在求他什么。”
刘邦皱眉:“求他上船?”
“应该是。”
“然后他就上了?”
“对。”
刘邦和张良对视一眼。
张良开口:“大将军的意思是,项羽本来不想上船,是被人说服的?”
韩信点头:“这是臣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谁说服的?他身边还有谁?”
“臣查过了。”韩信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名册,“项羽渡江时身边有二十六骑,都是他多年的亲卫。为首的叫桓楚,跟了他十几年。还有一个叫钟离昧,脸上有道刀疤,巨鹿之战时救过他的命。”
刘邦接过名册,扫了一眼,扔在案上。
“就这些人?”
“就这些人。”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
“韩信,你知道朕现在在想什么吗?”
韩信低头:“臣不知。”
“朕在想,你到底是来请罪的,还是来告诉朕——项羽跑了,但你没错。”
韩信跪下:“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刘邦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的响声。
“起来吧。”刘邦终于开口,“朕不罚你。但你要告诉朕,接下来怎么办?”
韩信站起来,抬起头。
“陛下,项羽回了江东,是坏事,也是好事。”
“好事?”
“是。”韩信走到地图前,指着江东的位置,“江东是项家的老巢,但也是他们的牢笼。项羽当年带八千子弟兵出来,是因为江东养不起那么多人。现在他回去,手里没钱没粮,拿什么养活那些跟着他的人?”
刘邦若有所思。
“臣敢断言,不出三个月,江东必乱。那些世家大族,不会把自己的粮食白白送给一个败军之将。项羽要是抢,民心就丢了。他要是不抢,军队就散了。”
刘邦眼睛一亮:“你是说,咱们不用打,他自己就会完蛋?”
韩信摇头:“臣没这么说。”
刘邦的笑容又僵住了。
韩信指着地图,继续说:“臣只是说,正常情况下,他撑不过三个月。但臣刚才说了——项羽变了。”
“变了又如何?”
“变了,就不能用常理揣度。”韩信抬起头,“陛下,臣请命——让臣亲自去一趟江东。”
刘邦愣住了。
“你去江东?干什么?”
“亲眼看看。”韩信说,“看看这个项羽,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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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会稽城。太守府后院。
项羽站在院子里,看着项庄带来的那三十七个人。
都是老面孔。有当年跟着他打过巨鹿的老兵,有在彭城负过伤的残卒,有几个甚至是他小时候一起练过剑的玩伴。
他们站在寒风中,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腰板挺得笔直。
项羽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最前面那个人面前。
那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左袖空荡荡的,在风里晃荡。
“项伯。”
老人眼眶一红,跪下去:“大王……”
项羽把他扶起来,看着他空荡荡的袖子。
“这只手,是在哪儿丢的?”
“巨鹿。”项伯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豁牙,“那会儿跟着大王冲章邯的大营,让人砍了一刀。不亏,那一仗咱们赢了。”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
“往后不用再打仗了。你去管新兵的后勤,粮食、帐篷、兵器,都归你管。”
项伯愣了愣:“大王,末将只剩一只手——”
“一只手也能管。管不好,我砍你另一只。”
项伯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项羽转身,看向项庄。
“你这些天在山里,还听到什么消息?”
项庄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大哥,我听说一件事。”
“说。”
“周殷那边,最近在往会稽这边派人。不止是刺客,还有说客。”
项羽眉头一挑:“说客?”
“对。”项庄点头,“他想劝降会稽周边那几个县的县令。只要那些县投降了刘邦,咱们就会被困在会稽城里,出都出不去。”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周殷……这个叛徒,倒是挺会挑时候。”
他转身,往屋里走。
“桓楚!”
“在!”
“点一百人,跟我出去一趟。”
桓楚一愣:“去哪儿?”
项羽头也不回:
“先下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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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会稽城北五十里。余暨县城外。
月色很好。
项羽带着一百人,摸到了余暨县城外的山坡上。从这里能看见县城的全貌——城墙不高,最多两丈,城门紧闭,城楼上有几个士兵在打瞌睡。
“大王,”桓楚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咱们就这么打过去?万一城里有埋伏——”
“没埋伏。”项羽盯着那座城,“周殷的说客今天下午刚进城,这会儿应该还在县衙里喝酒。那狗县令还没决定投降,正犹豫着呢。”
桓楚愣住:“大王怎么知道?”
项羽没回答。
他当然知道。系统刚刚给他推送了一条情报:
【余暨县令:忠诚度47%(摇摆中)】
【当前状态:正与周殷说客宴饮,尚未做出最终决定】
【建议:今夜突袭,可一箭双雕】
“走吧。”项羽站起身,“让兄弟们准备好。一炷香之后,我要坐在县衙里喝茶。”
桓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自从大王过了江,就像换了个人。不对,是换了个脑子。
以前的大王,打仗靠猛。现在的大王,打仗靠……他也不知道靠什么。但就是让人觉得,跟着他,能赢。
半个时辰后。
余暨县衙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项羽提着滴血的长槊,大步走进来。身后,一百个浑身浴血的士兵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整个院子。
正堂里,酒宴刚摆到一半。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瘫坐在席上,手里还握着酒杯,脸色白得像纸。旁边站着一个穿着便装的人,正悄悄往窗户边挪。
项羽看都没看那个县令,径直走到便装那人面前。
“周殷的人?”
那人腿一软,跪了下去:“大……大王饶命……”
项羽低头看着他。
“回去告诉周殷——”
他一槊刺进那人的大腿,把人钉在地上。
那人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项羽拔出槊,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血,看向瘫在席上的县令。
“余暨县,还姓项吗?”
县令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姓项!姓项!永远是项家的!”
项羽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把县里的粮仓清点一遍。三天之内,我要三千石粮食运到会稽。”
“是!是!下官遵命!”
项羽大步走进夜色里。
身后,桓楚带着人把那个昏过去的说客拖了出去,扔在县衙门口。
月光下,一百人的队伍消失在夜色中,像一群来去无踪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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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会稽城。太守府。
项羽睡了一个时辰就醒了。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兵力:3126人(含昨夜新收编的余暨县兵100人)】
【粮草:可支撑22天(新增7天储备)】
【民心:76%(会稽城内)-2%(因昨夜征兵)】
【周边态势:余暨县已降,周边三县忠诚度提升至60%以上】
【历史纠正进度:6.8%】
他关掉面板,揉了揉眉心。
三千人,二十二天粮草。
还是不够。
但他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外面传来脚步声。桓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大王,陈贺来了,说有急事。”
项羽接过粥,喝了一口:“让他进来。”
陈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又惊又喜,又有点害怕。
“大王!大王!大喜!”
项羽看着他:“什么喜?”
“韩信!韩信撤兵了!”陈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汉军拔营,退回了垓下!咱们安全了!”
项羽端着碗,沉默了几息。
“撤了?”
“对!三十万大军,全撤了!”
桓楚在旁边咧嘴笑了:“大王,那帮狗东西怕了!他们知道大王回来了,不敢打了!”
项羽没有笑。
他把碗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韩信撤兵了?
这不合理。
三十万大军,追到江边,就这么撤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名字。
韩信。
兵仙。国士无双。把项羽逼到绝境的人。
这种人,不会做没有理由的事。
他撤兵,一定有他的理由。
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韩信在等。
等他犯错。
等他露出破绽。
等他像历史上那样,自己把自己玩死。
项羽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
“陈贺。”
“在!”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人不许松懈。操练照旧,巡逻加倍。城门口严查往来人员,发现可疑的,直接抓起来。”
陈贺愣了愣:“大王,汉军都撤了,还……”
“照做。”
“是!”
陈贺领命而去。
项羽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边,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
等着看他怎么死。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等着吧。
看谁先死,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的“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