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盈被送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雾。项羽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的马车。马车很旧,车篷上全是泥点子,拉车的马瘦得能看见肋骨。这不是刘邦的排场,这是逃命的排场。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车帘掀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探出头来。
他很瘦,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倒是很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锦袍,领口磨出了毛边。他看见项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从车上爬下来。
“刘盈,拜见项王。”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湿漉漉的地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项羽低头看着他。这是刘邦的儿子。是刘邦送来的。也是他项羽逼着刘邦送来的。现在这个孩子跪在他面前,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起来。”项羽说。
刘盈站起来,头也不敢抬。项羽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在战场上杀,在谈判桌上杀,一句话杀一个,一槊杀一片。但从没对付过孩子。
“多大了?”他问。
“八岁。”
“饿不饿?”
刘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叫了一声。很响,在雨声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刘盈的脸红了。项羽忽然笑了。
“走吧,带你吃饭。”
当天晚上。定陶城。项羽大帐。
刘盈坐在案几前,面前摆着一碗肉汤和两块饼。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怕吃完了就没有了。项羽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你爹没给你吃饭?”
刘盈放下饼,犹豫了一下。“给了。后来粮食不够了,爹说让将士们先吃。”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刘邦饿着自己,饿着儿子,让将士们吃。这种事,他项羽干不出来。但刘邦干得出来。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刘邦能当皇帝,而他只能当霸王。
“吃饱了?”
刘盈点点头。项羽让人把碗收走。刘盈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你想不想你爹?”
刘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项羽懂了。想。但不能说。说了,他爹就输了。
“去睡吧。”项羽站起身,“明天带你去看马。”
刘盈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谢项王。”
第二天。定陶城外。骁果营驻地。
刘盈站在马厩前,看着那些马,眼睛都直了。
骁果营的马,全是清一色的黑马,高大威猛,皮毛油亮。刘盈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马。刘邦的马早就杀得差不多了,最后几匹也瘦得不成样子。
“喜欢?”项羽站在他旁边。
刘盈点头,然后又摇头。
项羽笑了。“到底喜欢不喜欢?”
刘盈小声说。“喜欢。但爹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项羽看着他。“你爹还说什么了?”
刘盈低下头。“爹说,到了项王这儿,要听话,不能哭,不能想家。”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刘邦这个人,自己一肚子坏水,倒教出个老实儿子。
“挑一匹。”他说。
刘盈愣住了。“项王——”
“挑一匹。”项羽重复了一遍。“你爹让你别要别人的东西,但这不是别人的。这是我送你的。”
刘盈站在那里,手足无措。项羽走过去,从马厩里牵出一匹小马。比别的马矮一头,但很精神,眼睛亮亮的。
“这匹。还没人骑过。从今天起,它是你的了。”
刘盈看着那匹马,眼圈红了。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谢项王。”
半个月后。定陶城。项羽大帐。
刘盈在定陶住了半个月,变了不少。脸上有肉了,眼睛亮了,走路也不像刚来时那样缩着了。每天跟着项羽,看他处理军务,看他练武,看他和将领们议事。他不说话,只是看。
“大王。”桓楚走进来,看见刘盈坐在角落里,压低声音。“刘邦那边来人了。送粮食的。说是谢大王照顾他儿子。”
项羽点点头。“让他进来。”
来的是个中年文士,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刘邦身边的人。他跪下行礼,眼角扫了一下坐在角落里的刘盈。
“项王在上,外臣奉汉王之命,送来粮草三千石,布帛五百匹。多谢项王照顾公子。”
项羽看着他。“刘邦还好吗?”
文士愣了一下。“好。将士们吃饱了,士气也回来了。”
“那他什么时候再打?”
文士的脸色变了。“项王说笑了。汉王与项王已经和谈——”
“和谈?”项羽打断他,“你以为我信?”
文士说不出话了。项羽站起身。“回去告诉刘邦——他儿子在我这儿,吃得饱,穿得暖,有马骑。让他放心。但也让他记住——他儿子在这儿,别做傻事。”
文士跪在地上,额头冒汗。“外臣……一定把话带到。”
文士走后,刘盈站起来。“项王。”
项羽转过身。“你听到了?”
刘盈点头。
“你恨不恨我?”
刘盈想了想。“不恨。”
项羽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项王说的是实话。”刘盈看着他。“爹不会就这样算了的。他一定会再打。”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希望谁赢?”
刘盈低下头。“我不知道。”
项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很可怜。八岁,被亲爹当人质送来。亲爹想打他,他还不能说希望亲爹赢。
“去玩吧。”项羽说,“马喂了吗?”
刘盈点点头,转身跑了。
当天晚上。项羽大帐。
钟离昧走进来。“大王,刘邦那个儿子,您打算怎么办?”
项羽看着他。“你觉得呢?”
钟离昧犹豫了一下。“末将觉得,这是个好筹码。刘邦要是再打,咱们可以拿他儿子要挟。”
项羽摇头。“不要挟。”
钟离昧愣住了。“大王——”
“他儿子是他儿子,他是他。”项羽打断他。“刘邦不要脸,我不能不要。”
钟离昧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就一直养着他?”
项羽看着窗外。“养着。养到他爹来接他。”
三个月后。六月初。定陶城。
刘盈已经习惯了定陶的生活。每天早起,先去喂马,然后跟着项羽练武。项羽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用剑。他学得很认真,摔了跤也不哭。
“项王,”有一天,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打仗?”
项羽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他。为什么打仗?以前是为了报仇,为了夺回属于项家的东西。后来是为了活命,为了不被刘邦杀掉。现在呢?
“为了不打仗。”他说。
刘盈没听懂。项羽也没有解释。
远处,桓楚跑过来。“大王!齐地来消息了!”
项羽站起身。“什么消息?”
“韩信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