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盈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蹄声如雷,从城外滚滚而来,震得窗户纸嗡嗡响。他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这半年来,他学会了一件事——马蹄声意味着打仗。
他披上衣服跑出去。院子里,几个侍卫正在慌慌张张地穿铠甲。
“怎么了?”他问。
一个侍卫头也不回。“韩信动了。大王要出兵。”
刘盈愣了一下,转身往前院跑。
前院里,项羽已经穿戴整齐。黑色铠甲,长槊在手,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杀气。他正要上马,看见刘盈跑过来,停住了。
“项王!”刘盈喘着气,“你要去打仗了?”
项羽看着他。“韩信打过来了。我得去挡他。”
刘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项羽忽然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留在这里。钟离昧会照顾你。”
刘盈点头。项羽站起身,翻身上马。
“项王!”刘盈喊了一声。
项羽勒住马,回头看他。
刘盈攥着拳头,嘴唇动了动。“你……你会回来吗?”
项羽看着他,忽然笑了。“会。”
他一夹马腹,冲进夜色里。
三天后。定陶城。
刘盈站在城头上,看着南边的方向。项羽走了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钟离昧站在他旁边,脸色凝重。
“钟将军,”刘盈抬起头,“项王会赢吗?”
钟离昧沉默了一会儿。“会。”
刘盈看着他。“你说谎。”
钟离昧愣了一下。刘盈低下头。“每次我爹的将军们说‘会赢’的时候,都是心里没底。”
钟离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刘盈转过身,往城下走。
“你去哪儿?”钟离昧问。
“喂马。”
当天晚上。刘盈的住处。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在想他爹。想他娘。想长安的宫殿,想那些以前觉得平常、现在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公子。”一个声音在外面响起。
刘盈抬起头。“谁?”
门开了,一个中年人走进来。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但刘盈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刘邦身边的侍卫,叫刘安。
“公子,陛下让我来接您回家。”
刘盈愣在那里。“回家?”
“对。”刘安压低声音,“陛下已经派人来接应了。城外有马,连夜走,天亮就能到济水北岸。”
刘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公子,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刘盈忽然问。“项王呢?”
刘安愣了一下。“项王去打韩信了,不在城里。所以才选这个时候。”
“我是问,”刘盈看着他,“项王会赢吗?”
刘安被问住了。“公子,这——”
“我爹让你来接我,是因为他觉得项王会输,对不对?”
刘安说不出话了。刘盈低下头。
“我爹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让我来当人质,是因为他没办法。现在他觉得有办法了,就来接我回去。”
“公子——”
“项王对我很好。”刘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他给我饭吃,给我马骑,教我练武。我爹从来没教过我这些。”
刘安急了。“公子,那是项羽在收买你——”
“我知道。”刘盈打断他。“但我爹也在收买我。他让我来当人质,也是收买。只不过他收买的不是我,是那些将士们的心。”
刘安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刘盈站起来。“你回去吧。告诉爹,我不走。”
“公子!”
“我不走。”刘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项王去打韩信了,城里没人守。我要是走了,将士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项王输了,连人质都跑了。仗就没法打了。”
他看着刘安。“我不想打仗。但既然打了,我不想项王输。”
刘安走后,钟离昧走进来。
“公子,刚才那个人——”
“是我爹派来的。”刘盈说,“我没走。”
钟离昧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刘盈看着他。“钟将军,你说,我爹和项王,谁是对的?”
钟离昧被问住了。
“我爹说,天下应该是他的。项王说,天下应该是他的。他们都有道理。但打仗的,不是他们。是那些士兵。是那些老百姓。是——”他顿了顿,“是我这样的人。”
钟离昧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盈转过身。“钟将军,我想去睡觉了。明天还要喂马。”
半个月后。定陶城。
项羽回来了。
打赢了。韩信退了。具体的战况,刘盈不太懂。但他看见士兵们在笑,看见钟离昧松了一口气,看见城里的人张灯结彩。
他站在城门口,等着项羽进城。
项羽骑在马上,铠甲上有血,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他看见刘盈,勒住马。
“还在这儿?”
刘盈点头。
项羽看着他,忽然问。“听说你爹派人来接你了?”
刘盈愣了一下。“钟将军告诉你了?”
项羽没有回答。刘盈低下头。“我没走。”
“为什么?”
刘盈想了想。“因为我说过,要帮你喂马。”
项羽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从马上下来,蹲在刘盈面前。
“你爹派人来接你,你不走。以后就没机会了。”
刘盈看着他。“我知道。”
“你不后悔?”
刘盈摇头。“项王,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为什么要打仗?”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刘盈问过他一次。那次他没回答。这次——
“为了不让别人再打仗。”他说。
刘盈想了想。“那我也不让别人再打仗。”
项羽愣了一下。“你怎么不让?”
刘盈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我要当个好人。让天下没有仗打。”
项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刘盈的肩膀。
“好。我等着。”
当天晚上。项羽大帐。
桓楚走进来。“大王,刘邦那个儿子——”
“叫刘盈。”
“刘盈。”桓楚改口,“他为什么不走?”
项羽坐在灯下。“因为他是他爹的儿子,但不是他爹那种人。”
桓楚没听懂。项羽没有解释。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从明天起,教他读书。”
桓楚愣住了。“读书?”
“对。”项羽看着窗外。“他不想打仗。那就教他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