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姓孔,据说是孔子的后人,逃难逃到江北,被钟离昧请来当刘盈的先生。第一天上课,孔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堂上,面前摊着一卷《论语》。
刘盈坐在下面,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公子,”孔先生开口,“今日先学《学而》篇。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先生。”刘盈打断他。
孔先生皱眉。“公子有何疑问?”
“什么是‘学’?”
孔先生捋了捋胡子。“学,就是学习。读书、写字、明理——”
“那什么是‘习’?”
“温习、练习。”
刘盈想了想。“那‘学而时习之’,就是学了之后经常温习。这有什么好‘说’的?”
孔先生愣住了。他教了几十年书,从没遇到过这种问题。
“公子,这是圣人说的话——”
“圣人说的话,就不能问了吗?”
孔先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刘盈低下头。“先生,我不是故意顶撞您。我只是想不明白。”
项羽站在窗外,听见了这一切。
他本来只是路过,想去看看刘盈读书读得怎么样。现在他站在窗边,不走了。
孔先生清了清嗓子。“公子,圣人的话,自然有圣人的道理。你年纪还小,先背下来,长大就懂了。”
刘盈沉默了一会儿。“先生,我爹也说过这种话。他说,有些事你现在不懂,长大就懂了。但他从来没告诉我,长大以后到底懂了什么。”
孔先生的脸红了。“公子——”
“先生,我不是说您不对。”刘盈抬起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大人总是不肯回答孩子的问题。是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答案吗?”
孔先生彻底说不出话了。
项羽站在窗外,嘴角微微翘起。这个孩子,比他爹有意思多了。
第二天的课,孔先生换了策略。不讲《论语》了,讲《春秋》。
“公子,《春秋》是鲁国的史书,记载了从鲁隐公到鲁哀公二百多年的历史——”
“先生。”刘盈又开口了。
孔先生心里一紧。“公子请问。”
“为什么要把历史写下来?”
“为了让后人知道前人的事,以史为鉴。”
刘盈想了想。“那前人为什么不从前人的前人那里学到教训呢?”
孔先生愣住了。
“如果前人真的从史书里学到了东西,那他们就不会犯错了。但他们一直在犯错。那写史书有什么用?”
孔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刘盈低下头。“先生,我不是说史书不好。我只是觉得,光看史书,好像没什么用。”
当天晚上。项羽大帐。
“大王,”钟离昧走进来,“孔先生说,教不了刘盈了。”
项羽抬起头。“为什么?”
“说那孩子的问题,他答不上来。再教下去,怕误人子弟。”
项羽笑了。“那就换一个。”
钟离昧犹豫了一下。“大王,末将觉得,不是先生的问题。是那孩子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想的太多了。”
项羽看着他。“想得多不好吗?”
钟离昧说不出话了。项羽站起身。“明天,让周市去教他。”
钟离昧愣住了。“周市?他不是搞情报的吗?”
“对。”项羽说,“让他教刘盈怎么看人。”
第三天。周市来了。
他没有带书,没有带竹简,只带了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刘盈坐在对面,有点紧张。他没见过周市,但听说过——这是项羽手下最神秘的人,专门搞情报的。
“公子,”周市倒了杯茶推过去,“听说你问倒了孔先生?”
刘盈低下头。“我不是故意的。”
“不用道歉。”周市喝了口茶。“孔先生教不了你,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刘盈抬起头。周市看着他。“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能答的,我答。不能答的,我也答不了。”
刘盈想了想。“周先生,你是干什么的?”
“搞情报的。就是打探消息,看透人心。”
“那你能看透我的心吗?”
周市笑了。“不能。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刘盈愣了一下。周市放下茶杯。“你在想你爹。想他为什么把你送到这儿来。想他什么时候来接你。想他是不是不要你了。”
刘盈的眼圈红了。
“你爹不是不要你。”周市说,“他只是把你当成了棋子。”
刘盈低下头。“我知道。”
“那你恨他吗?”
刘盈沉默了很久。“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爹。”
项羽站在窗外,听见了这句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半个月后。刘盈的住处。
刘盈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那匹小马已经长大了不少,正在低头吃草。周市今天没来,说是有事。孔先生也不来了。他一个人坐着,有点无聊。
门开了。项羽走进来。
刘盈赶紧站起来。“项王。”
项羽摆摆手,坐下。“今天不读书?”
刘盈摇头。“先生们都有事。”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你问孔先生那些问题,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还是故意为难他?”
刘盈低下头。“是真的想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刘盈想了想。“知道了一点。”
“说给我听听。”
刘盈看着他。“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了之后经常温习,真的快乐吗?我觉得不快乐。但如果不温习,学了就忘,那学来干什么?所以这句话,不是说温习很快乐。是说,学了之后能记住、能用上,才快乐。”
项羽没有说话。
刘盈继续说。“史书也是一样。光看没用,看了能记住、记住能用上,才有用。但前人都用不上,所以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他们不是没看到史书,是不想改。”
项羽沉默了很久。“谁教你的?”
刘盈摇头。“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项羽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你爹聪明。”
刘盈低下头。“我爹不笨。他只是不想改。”
当天晚上。项羽大帐。
“大王,”桓楚走进来,“刘邦那边又派使者来了。说是要谈接刘盈回去的事。”
项羽坐在灯下。“不见。”
桓楚愣了一下。“不见?”
“不见。”项羽抬起头。“让他等着。”
桓楚犹豫了一下。“大王,刘盈毕竟是刘邦的儿子。咱们扣着不放——”
“不是扣着。”项羽打断他。“他自己不想走。”
桓楚愣住了。“他不想走?为什么?”
项羽没有回答。他只是想起刘盈说的那句话——“我爹不笨。他只是不想改。”一个八岁的孩子,比他爹看得清楚。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从明天起,让项庄教他练剑。”
桓楚眨眨眼。“练剑?他不是不想打仗吗?”
“不想打仗,不等于不会打仗。”项羽走到窗前。“这个世道,不会打仗的人,活不下去。”
第二天。校场上。
项庄站在刘盈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木剑。
“公子,练剑第一课——握剑。”
刘盈接过木剑,握得很紧。项庄摇头。“太紧了。握太紧,手会僵。手一僵,剑就慢了。剑一慢,人就死了。”
刘盈松开一点。
“还紧。”
又松开一点。
“还紧。”
刘盈的手几乎是在虚握着。“先生,再松剑就掉了。”
项庄看着他。“你怕不怕?”
刘盈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剑掉了。”
刘盈想了想。“不怕。”
“那就对了。”项庄说,“不怕剑掉,才能握得住剑。怕死的人,死得最快。”
他退后一步。“来,砍我。”
项羽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刘盈举着木剑,朝项庄砍过去。项庄轻轻一闪,刘盈砍了个空,差点摔倒。
“再来。”
刘盈稳住身子,又砍过去。项庄又闪开。
“再来。”
砍。闪。砍。闪。
第十次的时候,刘盈没有砍。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项庄。“先生,你为什么不还手?”
项庄笑了。“因为你还没学会躲。”
“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躲?”
“等你挨了打之后。”
刘盈愣了一下。项庄一剑敲在他肩膀上。不重,但很疼。刘盈龇牙咧嘴地捂着肩膀。
“现在知道躲了?”
刘盈点头。
“那就再来。”
那天晚上,刘盈的肩膀上青了一块。他坐在灯下,自己揉着,一声不吭。项羽走进来。
“疼不疼?”
刘盈摇头。“不疼。”
项羽看着他肩膀上的淤青。“你爹要是知道我让人打你,肯定要骂我。”
刘盈抬起头。“项王,我爹打我的时候,比这疼多了。”
项羽沉默了。“他打你?”
刘盈点头。“我背书背不出来的时候,他会拿戒尺打手心。有一次打得太重,肿了好几天。”
项羽攥紧了拳头。“他不是你爹吗?”
刘盈低下头。“他是。但他先是汉王。”
项羽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刘盈抬起头,笑了一下。“项王,你不用替我难过。我习惯了。”
项羽看着他,忽然蹲下来。“以后在我这儿,没人打你。”
刘盈愣了一下。“那练剑呢?”
“练剑是练剑。打你是打你。不一样。”
刘盈想了想,笑了。“那我能多练一会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