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练了半个月,刘盈的肩膀上又添了几块新伤。但他不叫疼,每天早上照常去校场,握着木剑一下一下地砍。项庄是个严格的师父,从不因为他年纪小就手下留情。
“你砍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有一天,项庄忽然问。
刘盈停下来,想了想。“什么都没想。”
“那你在砍谁?”
刘盈愣了一下。“没想砍谁。”
项庄皱眉。“那你练剑干什么?”
刘盈低下头。“项王说,不想打仗,不等于不会打仗。这个世道,不会打仗的人活不下去。”
项庄沉默了一会儿,收了剑。“今天练到这儿。明天教你躲。”
周市的课也还在继续。他不教孔圣人那套,只教一件事——看人。
“公子,你看那个人。”周市指着远处一个正在搬粮袋的士兵。“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刘盈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他很瘦,衣服上全是补丁,手上都是茧子。他搬得很卖力,但一直在看管粮仓的人。”
“这说明什么?”
“他怕管粮仓的人。不是怕被打,是怕被赶走。”
周市点头。“为什么怕被赶走?”
刘盈想了想。“因为这儿有饭吃。”
“还有呢?”
刘盈又想了想。“他以前没吃过饱饭。所以干活特别卖力,怕丢了这份差事。”
周市笑了。“公子,你学得很快。”
刘盈低下头。“先生教得好。”
“不是。”周市摇头,“是我教的人里,你是第一个看这么准的。有些人看了一辈子,也看不出这些。”
又过了几天,项羽来校场看刘盈练剑。刘盈正在和项庄对练,木剑相击,啪啪作响。他的动作还很生涩,但已经不害怕了。项庄一剑劈下来,他侧身躲开,顺势砍向项庄的腰。项庄用剑格挡,退了一步。
“好。”项羽开口。
刘盈停下来,回头看见项羽,赶紧行礼。项庄也收了剑。“大王,这孩子有天赋。”
项羽走过来。“什么天赋?”
“不怕。”项庄说,“不怕剑,不怕疼,不怕输。练剑的人,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怕。他不怕。”
项羽低头看着刘盈。“你喜欢练剑吗?”
刘盈想了想。“不喜欢。”
项羽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练?”
“因为先生说得对。不会打仗的人,活不下去。”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过没有——会打仗的人,也活不下去。”
刘盈抬起头。“项王也会死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项庄的脸色变了,旁边的侍卫也紧张起来。项羽却笑了。“会。谁都会死。”
刘盈低下头。“那打仗有什么用?”
项羽蹲下来,和他平视。“打仗没用。但有些时候,不打仗,死的人更多。”
刘盈想了想。“就像我爹打我。他打我,我不跑。因为跑了,他会打得更狠。”
项羽看着他。“你怕你爹?”
刘盈摇头。“不怕。但我不想让他生气。”
当天晚上,项羽和周市坐在帐里。
“那孩子怎么样?”项羽问。
周市想了想。“聪明。不是那种背书的聪明,是看人的聪明。他看一个人,三眼就能看出这个人想要什么、怕什么。”
“像谁?”
周市犹豫了一下。“像他爹。”
项羽眉头一挑。
“但不一样。”周市赶紧说,“他爹看人,是为了用。他看人,是为了懂。”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刘邦生了个好儿子。”
周市没有说话。项羽站起身。“继续教他。把他能教的,都教了。”
第二天,刘盈发现周市换了一种教法。
“公子,今天不看了。今天说。”
刘盈眨眨眼。“说什么?”
“说你自己。”
刘盈愣了一下。“我没什么好说的。”
“每个人都有。”周市倒了杯茶推过去。“你不想你爹吗?”
刘盈低下头。“想。”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的人走?”
刘盈沉默了很久。“因为走了,项王会输。”
“你怕项王输?”
“不是怕。”刘盈抬起头,“是不想让他输。”
项羽站在窗外,听见了这句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的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大王。”桓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项羽没有回头。“什么事?”
“韩信那边又派使者来了。”
“说什么?”
“说想和咱们结盟。一起打刘邦。”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不见。”
桓楚愣住了。“不见?”
“不见。”项羽转过身。“让他等着。”
桓楚犹豫了一下。“大王,韩信要是急了,跟刘邦联手——”
“他不会。”项羽打断他。“他跟刘邦联手,死得更快。”
刘盈的住处多了几卷书。不是孔先生留下的《论语》和《春秋》,是周市从各处搜来的杂书。有兵法,有农书,有地理志,还有一本《齐民要术》。
“先生,”刘盈翻着那本《齐民要术》,“这是干什么的?”
“种地的。”周市说,“你知道粮食从哪儿来吗?”
刘盈想了想。“从地里长出来。”
“地里为什么能长粮食?”
刘盈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有人种。”周市说,“有人翻地、播种、浇水、施肥、除草、收割。一粒粮食,从种子到进嘴,要经过几十道工序,几百个人的手。”
刘盈看着那本书,忽然觉得它比《论语》重多了。
那天晚上,刘盈来找项羽。
“项王,我想去地里看看。”
项羽正在看地图,抬起头。“地里?”
“对。我想看看粮食是怎么种出来的。”
项羽看着他,忽然笑了。“好。明天让人带你去。”
第二天一早,刘盈跟着一个老兵去了城外的农田。老兵姓赵,种了一辈子地,后来打仗断了条腿,就在定陶城外开了几亩荒地。
“公子,你看,”赵老兵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这土,黑的是好土,黄的是赖土。黑土种麦子,一亩能打三石。黄土打一石五就不错了。”
刘盈蹲下来,捏了捏那把土。“为什么黑土能打得多?”
赵老兵笑了。“因为黑土肥。肥就是有劲。地有劲,庄稼就长得壮。人吃了壮庄稼,也有劲。”
刘盈点点头。“那怎么让地有劲?”
“施肥。”赵老兵指着地头一堆黑乎乎的东西,“那是粪。人和牲口拉的,沤一沤,撒到地里,地就有劲了。”
刘盈看着那堆粪,沉默了一会儿。“先生,种地真不容易。”
赵老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公子,您说对了。种地不容易。但种地的人,比地还苦。”
回到城里,刘盈坐在窗前,想了一下午。
“先生,”他对周市说,“我以前在长安,吃的粮食都是厨房端上来的。我不知道它们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更不知道种地这么难。”
周市看着他。“现在知道了?”
刘盈点头。“知道了。所以更不该打仗。”
周市没有接话。刘盈继续说。“打仗的时候,种地的人少了。地没人种,粮食就少了。粮食少了,大家就饿。饿了就要抢,抢了就要打。打了就更没人种地。”
他看着窗外。“这是一个死结。”
周市沉默了很久。“公子,这些话,你跟项王说过吗?”
刘盈摇头。“没有。”
“为什么?”
“因为项王知道。”刘盈说,“他知道,但他没办法。他要是放下刀,刘邦就会杀了他。他只能打下去。”
周市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当天晚上,项羽又站在窗外。
他没进去。他站在那里,听刘盈和周市说话。听到最后,他转身走了。
“大王。”桓楚跟在后面,“那孩子说的——”
“我知道。”项羽打断他。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大王,咱们怎么办?”
项羽沉默了很久。“打下去。”
桓楚愣住了。“还打?”
“打。”项羽转过身,“打到刘邦不敢再打,打到天下没人敢打,打到种地的人能安心种地。”
他看着刘盈住处的方向。“那个孩子说的对。这是一个死结。但死结,也有解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