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是在一个雨夜做出决定的。
雨下得很大,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他坐在齐王府的大堂里,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画着三个圈——定陶、济北、临淄。三个圈,三个人,三支军队。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蒯彻坐在对面,端着茶,一言不发。他等了很久了。
“蒯彻,”韩信终于开口,“你说,刘邦和项羽,谁会赢?”
蒯彻放下茶杯。“都不会赢。”
韩信抬起头。蒯彻继续说:“刘邦打不过项羽,项羽也打不过刘邦。他们俩打了这么多年,谁也灭不了谁。再打下去,还是这个结果。”
“那我呢?”
“大将军不一样。”蒯彻看着他,“大将军能赢。”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赢谁?”
“谁都能赢。”蒯彻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大将军手里有六万人,齐地七十余城,粮草够吃两个月。往西打,是项羽。往南打,是刘邦。往北打,是燕赵之地,没人挡得住。”
韩信盯着地图。“你是让我出兵?”
“不是现在。”蒯彻摇头。“等。等他们再打起来。等他们打得筋疲力尽,大将军再出手。到时候,天下就是大将军的。”
韩信没有说话。雨声在屋顶上响着,像是无数只马蹄踩过。
“你上次也说等。”韩信开口,“等刘邦和项羽打得两败俱伤。结果呢?他们和谈了。”
蒯彻的笑容不变。“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有刘盈。”
韩信眉头一挑。蒯彻继续说:“刘邦的儿子在项羽手里,刘邦放不下。项羽不放人,刘邦也不会罢休。他们现在和谈,是因为都打不动了。等他们缓过来,迟早还要打。”
他顿了顿。“到那时候,就是大将军的机会。”
同一天夜里,定陶城也在下雨。
刘盈被雷声吵醒了。他缩在被子里,听着外面的雨声,怎么也睡不着。在长安的时候,下雨天他娘会来陪他。后来他娘死了,下雨天就只剩他一个人。现在在定陶,还是一个人。
有人敲门。
“谁?”
“我。”
是项羽的声音。刘盈赶紧爬起来,跑去开门。项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睡不着?”
刘盈点头。项羽把汤递给他。“喝了,好睡。”
刘盈接过碗,喝了一口。是姜汤,辣辣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项王也睡不着吗?”
项羽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你怕打雷?”
刘盈摇头。“不怕。就是睡不着。”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我也怕打雷。”
刘盈愣住了。“项王也会怕?”
“谁都会怕。”项羽说,“我叔父项梁,打仗的时候什么都不怕。有一次打雷,他被吓醒了,骂了半天。”
刘盈忍不住笑了。“项梁将军也会被雷吓到?”
“他也是人。”项羽看着他。“你爹也会怕。只是他不说。”
刘盈低下头。“我知道。他怕输。”
项羽没有接话。雨声渐渐小了。刘盈喝完姜汤,把碗放下。“项王,您说,韩信会来打我们吗?”
项羽想了想。“会。迟早的事。”
“那您怕吗?”
项羽笑了。“不怕。”
第二天,雨停了。韩信在齐王府接见了一个人——刘邦的密使,又是一个老熟人,叫陆贾。
“韩大将军,”陆贾跪在堂下,“汉王愿与大将军结盟,共击项羽。事成之后,齐地永属大将军,汉王绝不插手。”
韩信看着他。“刘邦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他把我当枪使。”
陆贾的脸色变了。“大将军,汉王对大将军一向敬重——”
“敬重?”韩信打断他,“他敬重我,就不会派人在我身边盯着我。他敬重我,就不会断我的粮草。他敬重我,就不会在我背后捅刀子。”
陆贾说不出话了。韩信站起身。“回去告诉刘邦——想结盟,可以。让他先把荥阳以东的地盘给我。给了,再谈。”
陆贾走后,曹参忍不住问:“大将军,您真要刘邦的地盘?”
韩信笑了。“他不敢给。”
“那您还——”
“让他知道,我不是那么好哄的。”韩信走回地图前。“他要打项羽,就让他打。咱们看着。”
消息传到定陶的时候,项羽正在教刘盈骑马。刘盈骑在那匹小马上,摇摇晃晃的,紧张得脸都白了。
“别夹太紧。”项羽在旁边走,“夹太紧,马会跑。”
刘盈松开一点,马果然慢下来了。“项王,韩信要和刘邦结盟了?”
项羽摇头。“不会。韩信在耍刘邦。”
刘盈没听懂。项羽继续说:“韩信要刘邦的地盘,刘邦不会给。给不了,就结不成。结不成,韩信就只能看着。”
“那韩信会帮咱们吗?”
项羽笑了。“也不会。他谁也不帮。就看着。”
刘盈想了想。“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要天下。”
半个月后。齐地。
韩信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远处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山和灰蒙蒙的天。
“大将军,”曹参走上来,“刘邦回话了。地盘不给,但愿意送三万石粮食。”
韩信没有回头。“三万石?打发叫花子呢?”
曹参犹豫了一下。“那咱们——”
“不要。”韩信说,“让他留着。等项羽来抢。”
曹参愣住了。“大将军,项羽会来抢吗?”
韩信转过身。“会。迟早的事。”
他看着定陶的方向。“刘邦有粮,项羽有兵。韩信有什么?韩信有耐心。等他们打起来,等他们两败俱伤,等天下人都累了。”
他顿了顿。“那时候,就轮到我了。”
当天晚上,项羽大帐。
“大王,”桓楚走进来,“韩信拒绝了刘邦的结盟。”
项羽点点头。“我知道。”
“那下一步呢?”
项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盯着齐地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写信给韩信。”
桓楚愣住了。“写信?写什么?”
“告诉他——我想见他。”
帐里安静了一瞬。钟离昧急了。“大王,韩信这个人信不过——”
“我没说要信他。”项羽打断他。“我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窗外。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刘盈应该已经睡了。
“备马。明天一早,我去齐地。”
“大王一个人去?”
项羽笑了。“一个人。带多了,他不敢见。”